王小波,中国当代作家,学者,文学家,这些都是他身上的头衔。
25年前的今天,是有趣的王小波离开无趣世界的日子。他离开之后,世界并没有变得有趣很多,特别是今年,更加无趣和艰难。
他在《黄金时代》里曾经有这么一段话: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王小波,出生于1952年的北京,自幼在一个革命知识分子家庭中长大。从小他便接受到父母良好的家庭教育,这也为他之后的文学道路打下坚实的基础。
5年级时他写的一篇作文还直接被选作了范文在校园中广播。不过,这样平凡又幸福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
王小波上初一时,刚好遇上了那场“运动”,他也因此被分配到了云南兵团劳动。一开始日复一日的劳作让王小波很是不适应,夜晚当别人入睡时,他想家想到难以入眠。
好在日子久了,他也逐渐的上手了,那之后为了排解自己的思念以及无处释放的精力,王小波开始了自己的写作之路。
这段经历也在之后被他记录在了作品《黄金时代》以及《地久天长》中。
那之后王小波陆续在山东省的某个小乡村插队,北京牛街教学仪器厂,半导体厂做工人,而这些人生经历也成为他写作的背景以及灵感来源。
这样日复一日的流水线工作也让他日渐生厌,1978年,他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那就是参加高考,要知道王小波只是个上过一年中学的人,而且远离课堂已经12年了。
身边的亲人朋友都觉得他是疯了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去考大学,大学是这么容易考的吗?
事实证明,考大学对于而言并不困难,这年他顺利的被中国人民大学录取,王小波也就此开启了自己的求学生涯。
那之后他的感情也迎来了新进展,1980年,他和女友李银河踏入婚姻的殿堂。
对方是《光明日报》的一名编辑,两人因王小波的作品《绿毛水怪》而相识。两人在相约见面后还引发了一段趣事。
还在出发的路上李银河便开始对这位作者(王小波)产生了无数的幻想。
可想象的有多好,现实就有多骨感,两人见面时,李银河惊呆了。
遭受到“惊吓”的她直接脱口而出一句话:“这也太丑了吧!”王小波也不服气的反击:“你长得也不怎样啊!”
不过爱情的力量就是如此的神奇,两人虽然互相嫌弃,但是却越靠越近。
多年后,有网友评论两人:“他们的爱情,就是两个长得像猴的人,害怕对方被人抢走了”。
两人的这段爱情也恰恰是当今看脸的娱乐圈最好的反面例子,无关外在,只有爱情。婚后,两人一同前往美国,不过在那期间,两人属于“女主外男主内”的模式。
王小波在家沉浸写作,李银河说:他那么一个智慧的头脑,我舍不得他去干粗活”。《黄金时代》的初稿便是在这个时候开始问世的。
这部巨作,花费了王小波整整29年的时间,从起稿到定稿,一路修修改改,精益求精,他说:“写得很精致,倾注了我对小说的许多想法……它是我的‘宠儿!”
但这样一本付出诸多心血的巨作,却不被市场所接受。《黄金时代》这本“小黄书”成为了烫手山芋,虽然精彩,但是“无人问津”。
直到王小波去世之前,他的这本倾心之作依然“落灰”。
1997年4月11日的凌晨,45岁的王小波被发现在家中去世。
去世的前一天,王小波还给正在剑桥大学做访问的妻子李银河发去邮件:
“北京风和日丽,我要到郊区的房子去看看了”。
未曾想,十几个小时后,两人却就此天隔一方。在妻子李银河的描述中,王小波是撞墙身亡,他带着无尽的痛苦含恨而终。
“他当时头抵着墙壁,额头鲜血直流,伤痕累累。墙上还留有牙齿刮过的痕迹,地上落了一大片墙灰……”
因为当天晚上突遇心脏病发,为了不再承受这样的痛苦,他选择了撞墙。
而在王小波葬礼上出现的一幕让人泪奔。
在他的葬礼上,为他吊唁的众人中,全场没有一个文学界的同行肯为他送行。这也让笔者不禁想起了王小波生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听说有一个文学圈,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讽刺的是,死后不知道文学圈在哪里的王小波却“突然”开始名扬天下。
在王小波去世的第二个月后,他写了29年的时间所著的《黄金时代》被集成《 时代三部曲 》正式公开发行。
今天,分享那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插队的时候,我喂过猪、也放过牛。
假如没有人来管,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临时还要谈谈爱情;这样一来,它们的生活层次很低,完全乏善可陈。
人来了以后,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就它们中的大多数而言,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前者的主题是干活,后者的主题是长肉。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我当时的生活也不见得丰富了多少,除了八个样板戏,也没有什么消遣。有极少数的猪和牛,它们的生活另有安排。
以猪为例,种猪和母猪除了吃,还有别的事可干。就我所见,它们对这些安排也不大喜欢。种猪的任务是交配,换言之,我们的政策准许它当个花花公子。但是疲惫的种猪往往摆出一种肉猪(肉猪是阉过的)才有的正人君子架势,死活不肯跳到母猪背上去。母猪的任务是生崽儿,但有些母猪却要把猪崽儿吃掉。总的来说,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但它们还是接受了:猪总是猪啊。
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是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我们知道,在古希腊有个斯巴达,那里的生活被设置得了无生趣,其目的就是要使男人成为亡命战士,使女人成为生育机器,前者像些斗鸡,后者像些母猪。这两类动物是很特别的,但我以为,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不喜欢又能怎么样?人也好,动物也罢,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
以下谈到的一只猪有些与众不同。
我喂猪时,它已经有四五岁了,从名分上说,它是肉猪,但长得又黑又瘦,两眼炯炯有光。这家伙像山羊一样敏捷,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这一点又像是猫——所以它总是到处游逛,根本就不在圈里呆着。
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把它当宠儿来对待,它也是我的宠儿——因为它只对知青好,容许他们走到三米之内,要是别的人,它早就跑了。它是公的,原本该劁掉。不过你去试试看,哪怕你把劁猪刀藏在身后,它也能嗅出来,朝你瞪大眼睛,噢噢地吼起来。我总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等它吃够了以后,才把糠对到野草里喂别的猪。
其他猪看了嫉妒,一起嚷起来。这时候整个猪场一片鬼哭狼嚎,但我和它都不在乎。吃饱了以后,它就跳上房顶去晒太阳,或者模仿各种声音。它会学汽车响、拖拉机响,学得都很像;有时整天不见踪影,我估计它到附近的村寨里找母猪去了。我们这里也有母猪,都关在圈里,被过度的生育搞得走了形,又脏又臭,它对它们不感兴趣;村寨里的母猪好看一些。
它有很多精彩的事迹,但我喂猪的时间短,知道得有限,索性就不写了。总而言之,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喜欢它,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派头儿,还说它活得潇洒。但老乡们就不这么浪漫,他们说,这猪不正经。领导则痛恨它,这一点以后还要谈到。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欢——我尊敬它,常常不顾自己虚长十几岁这一现实,把它叫做“猪兄”。如前所述,这位猪兄会模仿各种声音。我想它也学过人说话,但没有学会——假如学会了,我们就可以做倾心之谈。但这不能怪它。人和猪的音色差得太远了。
后来,猪兄学会了汽笛叫,这个本领给它招来了麻烦。我们那里有座糖厂,中午要鸣一次汽笛,让工人换班。我们队下地干活时,听见这次汽笛响就收工回来。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点钟总要跳到房上学汽笛,地里的人听见它叫就回来——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
坦白地说,这不能全怪猪兄,它毕竟不是锅炉,叫起来和汽笛还有些区别,但老乡们却硬说听不出来。领导上因此开了一个会,把它定成了破坏春耕的坏分子,要对它采取专政手段——会议的精神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不为它担忧——因为假如专政是指绳索和杀猪刀的话,那是一点门都没有的。
以前的领导也不是没试过,一百人也治不住它。狗也没用:猪兄跑起来像颗鱼雷,能把狗撞出一丈开外。谁知这回是动了真格的,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手拿五四式手枪;副指导员带了十几人,手持看青的火枪,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这就使我陷入了内心的矛盾:按我和它的交情,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冲出去,和它并肩战斗,但我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惊世骇俗——它毕竟是只猪啊;还有一个理由,我不敢对抗领导,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
总之,我在一边看着。猪兄的镇定使我佩服之极: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任凭人喊狗咬,不离那条线。这样,拿手枪的人开火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反之亦然;两头同时开火,两头都会被打死。至于它,因为目标小,多半没事。就这样连兜了几个圈子,它找到了一个空子,一头撞出去了;跑得潇洒之极。
以后我在甘蔗地里还见过它一次,它长出了獠牙,还认识我,但已不容我走近了。这种冷淡使我痛心,但我也赞成它对心怀叵测的人保持距离。
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
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完)
永远特立独行,永远保持生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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