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7月16日下午5点,澳门水上机场,乘客们陆续登上“澳门小姐”号,准备飞往香港。“澳门小姐”号是一架水陆两用飞机,也是当时香港澳门之间的专线,每日两班。

二战后,为重建新的世界体系(即后来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各国将黄金交付美国,国际上因此出现了一段黄金交易真空期。但当时的澳门却成了远东唯一遗留的黄金交易地。

这架飞机自从1948年4月7日首航以来,立刻就被港澳两地的黄金贩子盯上了。在他们的观念中,与传统的水陆、陆路相比,飞机的速度更快,遭遇盘查和遭遇打劫的风险也要低一些。

这一天,黄颂平跟往常一样,衣着鲜亮,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上了飞机舷梯,还色眯眯地朝空姐抛出一个媚眼。

由于黄颂平在香港澳门两地都开设了自己的金铺,所以经常需要从澳门带黄金去香港贩卖,“澳门小姐”号启用后就几乎成了他的通勤专班。

黄颂平在自己平日的座位坐下,环顾四周,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还有不少老外。可当他的目光不小心与一个陌生男子相碰,心底却突然涌出一丝紧张,不由自主抱紧了身前的箱子。

陌生男子瞥见黄的小动作,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与此同时,还有三双不怀好意的眼神也一齐锁定在黄颂平身前的箱子上。

陌生男子名叫黄关耀,是澳门当地的古惑仔,为害十里八乡,臭名昭著。

另外三人分别是:

赵日明,自小在国外长大,曾在菲律宾航空学校进修,熟练掌握飞行技术。本来有光明未来的他回国后自己不争气,沾染了赌和毒,欠下巨额外债。

赵昌尧和赵三才,土匪,抗战期间做过汉奸。

一个瘾君子和三个古惑仔臭味相投,4人凑在一起坑蒙拐骗,做下不少的恶事。只是时间一长,他们觉得这么小偷小摸搞不出什么名堂,寻思做一票大的。

作为4人中的“智囊”,赵日明大胆提议抢劫“澳门小姐”号,一来可以在飞机上抢到黄金和巨款,二来也可以绑架大人物,以此要挟大笔赎金。

黄关耀等人听说赵日明的提议后,都觉得十分新鲜刺激,一想到事成之后挥金如土的美好生活,不由激动地浑身颤抖。

随后,“劫机小分队”进行了明确的分工,赵日明负责筹措经费;赵昌尧负责搜集情报,确定行动目标;黄关耀由于最熟悉当地地形,主要负责地点勘测,为被劫持的飞机选择安全的降落地点。

黄关耀经过一番缜密的谋划之后,把作案后飞机降落地点选在了今珠海市斗门上下洲之间的一处草塘,那里地形开阔,便于降落,而且附近都是高密的芦苇,便于几人隐身潜逃。

赵日明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土地,换了3000多元港币,买了几把手枪和一些弹药,另外给每个人置办了一套西装。毕竟能坐上这架航班的非富即贵,如果穿的太寒酸,实在太过扎眼。

一切准备就绪后,劫机小分队托人购买了7月11日由澳门飞往香港的机票,当时他们并没有确定具体的作案目标,准备到了飞机上对乘客逐个搜身抢劫

只可惜行动当天气候突变,狂风暴雨大作,很多旅客因此退票改签。4人觉得机上乘客太少油水不大,加上天气带来很多不确定因素不好控制,所以又托人办了退票手续。

就在几人觉得出师不利有些沮丧之时,情报官赵昌尧捕获到了重要情报,香港大三元酒家总经理黄颂平将会在7月16日搭乘“澳门小姐”号飞往香港,并且会随身携带大量现金与黄金。此外,还有多名外籍富商也会一同登机。

赵昌尧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也没跟其他3人商量,就提前订好了4张当天的机票,然后才去向其他人报告这个天大的喜讯。

7月16日,4人在澳门连胜马路的赵二姑家汇合,三赵人手一把手枪,手枪藏在裆中。子弹则藏在鞋跟里。

这是赵日明的主意,他认为子弹和手枪分开保管,万一安检时候手枪出现问题,因为没有子弹,最多算非法携带枪支,不构成劫机罪,也算给团队成员留条后路。

一切准备妥当,临行前,弟兄四人把手紧紧握在一起,赵日明说道:“今天做成了,咱们就是爷,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生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中仍然忐忑不安,然而在巨额财富的诱惑下,并无一人临阵退缩,彼此鼓舞着大踏步推门而出。

尽管除了赵日明其他三人都没坐过飞机,但是西装穿在身上平添了一份自信,看上去倒是人模狗样的。更幸运的是,当时机场的安检形同虚设,他们4人有惊无险地登机了。

下午6时许,“澳门小姐”号平稳起飞,赵日明冲3人使了个眼色,赵三才便将皮鞋内的子弹取出,分给几人。随后,三赵迅速将手枪取出,子弹上膛,唯一不持枪的黄关耀走到机尾,观察全局动态,给几人望风。

等到机舱广播飞行平稳,可以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赵三才突然起身,高举手枪大喝一声:“统统不许动!”

赵日明和赵昌尧则起身快速冲向飞机驾驶舱,用枪逼住正副驾驶,赵日明用英语说道:“你俩到后边去,我来操纵飞机。”

谁知机长嘉拉马是个硬茬,只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赵日明,不肯就范。赵日明大怒,举枪就朝机长头上砸去,顿时砸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就在双方坚持不下的时候,只听机舱里乱作一团,原来负责控制乘客的赵三才也吃了瘪,被一个美国人打倒在地,乘客们见状群起而攻,对倒地的赵三才拳打脚踢。

赵日明怎么都想不明白,难道自己的手枪是摆设吗,还是这一飞机的人都是特种兵退役的,全都不怕死了。

他恼羞成怒,拔枪就对那个出头的美国人射击,美国人应声倒地,抽搐不止,这下乘客们才真的怕了,只能乖乖回到座位,抱头不敢反抗。

鼻青脸肿的赵三才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枪,一脚踢在倒地的美国人身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赵日明见机舱的情况稳定,转过头准备继续控制机长,谁知机长嘉拉马此时猛地操控飞机拉升摇摆,赵日明和赵昌尧猝不及防,险些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副机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扳手,用力朝赵昌尧的后脑砸去,只听一声闷响,赵昌尧痛苦地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赵日明这下真的慌了,眼见副机长手持染血的扳手又朝自己扑了过来,下意识地拔枪就射。

副机长身中数枪,机长嘉拉马也不幸被流弹击中向前扑倒,压迫到了飞机的操纵杆,这一下飞机彻底失控,大头朝下向海面直冲过去。

此时机舱内行李都掉了出来,人们惊声尖叫,乱作一团,赵三才和赵日明因为是站立姿态,更是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唯一洞悉全局的人,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置身事外的人就是机尾的黄关耀,他眼见情况失控,提前抓了一件救生衣穿在身上,心中默念,钱我不要了,留条命就好。

几分钟后,九洲洋(珠海市东南方向海面)上作业的渔民冯万有突然听到一阵飞机的隆隆声。

据他回忆,一架飞机就像突然中了邪一样上下翻飞,机身忽高忽低,之后突然大头朝下俯冲摔入海中,还从机尾飞甩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

当晚8点,澳门航空公司接到一位村民的报案,说看到一架飞机在九洲洋坠毁,有可能是“澳门小姐”号,并说他看见有渔船在失事飞机附近进行施救。

澳航的工作人员一开始还不相信,因为九洲洋不在“澳门小姐”号的飞行路线上,而且也没有接到香港方面有关“澳门小姐”号尚未抵达的消息。

其实香港方面7点多的时候就已经察觉情况不对了,早该抵港的“澳门小姐”号居然音信全无,恰巧这一天由于电信故障,港澳之间的通讯中断了,无法联系,因此错过了最宝贵的搜救时间。

香港方面联系不到澳门,只好求助尖沙咀的水上警署和中国海关,试图寻找失踪的“澳门小姐”号。

澳门航空辗转得到消息后,这才意识到之前来报案的村民说的都是真的,立即派人去飞机失事地点查看救援。

经过相关部门的全力搜救,共找到了26具遗体,而在航空公司的记录里,这架飞机共有4名机组人员,23名乘客,还有1人下落不明。

7月17日,渔民冯万有的渔船停靠在澳门黑沙环,他从船上背下来一个重伤男子,送进镜湖医院医治。此人就是“澳门小姐”号唯一的幸存者,劫匪小分队成员——黄关耀。

可能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为什么自己可以侥幸被甩出飞机外,还能被好心的渔民搭救,这才能捡回一条命。

就在黄关耀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由香港、澳门、英国组成的联合调查小组却发现“澳门小姐”号坠毁存在诸多疑点。

调查组在遇难者遗体的尸检中发现,有一名美国人被子弹击中了心脏,副机长被子弹贯穿了颈部和胸部,一人被钝器击打后脑致死(赵昌尧),还有一人皮鞋后跟是中空的,腿上还有黑绸带(赵三才),种种迹象都表明飞机发生了激烈的枪战和打斗。

在对飞机残骸的检查中,发现机身有子弹射击的痕迹,还找到了一只三八式加长左轮手枪和一枚弹壳。

经过比对,手枪和子弹与死者的枪伤完全吻合,可以基本确定这是一起持枪劫机案。只是要进一步了解案情,还需要唯一幸存者黄关耀的证言。

黄关耀经过抢救,终于度过了危险期,可就在他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的时候,调查组的人已经在他身边恭候多时了。这段时间,警方已经调取了黄关耀的所有记录,也把他的随身物品查了个遍。

黄是劫机小分队里,唯一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直接参与械斗的人,所以警方没有从他身上查出什么异常。但是他跟另外三人同时购买了机票,在澳门也有犯罪前科,存在重大作案嫌疑。

黄关耀一开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说机票是朋友送的,飞到九洲洋之前,根本没发觉有什么异常。可飞机突然一声巨响,然后自己就失去意识,醒过来就到医院了。

警方继续追问,你在澳门哪里打工,送你机票的朋友是谁?黄关耀支支吾吾,装作在飞机坠毁事故中失忆,又来了个一问三不知。调查组虽然明知黄说的是假话,但是由于没有其他证言来证明,一时拿他也没有办法。

随后,调查组根据现有线索,经过多方走访,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黄关耀等4人先于7月11日购买了4张机票,然后又退掉,而帮助他们办理机票事宜的是同一个女人。调查组如获至宝,现在只要能找到这个女人,就能撬开黄关耀的嘴。

谁知调查组还没开始寻找,这个女人就自己送上门来。飞机失事后,遇难者的遗体相继被人领走,只剩下赵氏3人无人认领。

这期间,有个女子经常到医院询问黄关耀的病情,说是黄的亲戚,警方让机场工作人员辨认,确定她就是帮4人买票的女人。

那一日,女人又来到医院,说要见黄关耀,调查组顺水推舟,安排他们二人见面,并通过监听设备录下了他们的所有对话。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4人在澳门会面地方的主人赵二姑。

随后,赵二姑被警方传唤接受调查,并搜查了她的居所,找到了几套男人的衣服。赵二姑见无法抵赖,只好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她称自己是三赵的乡亲,机票的事情是赵日明委托她办的,至于他们要劫机的事情,自己一概不知。

警方结合现有的人证物证,已经基本可以还原劫机的全过程,于是他们准备诈黄关耀一把,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

现在有一个非常有利的情况,黄关耀并不知道其他三人已死,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让黄深陷“囚徒困境”,击碎他的心理防线。

调查组审讯员又一次找到黄关耀,并拿出一篇英文的手稿,笑眯眯地对他说:

“这是赵日明、赵三才和赵昌尧的口供,你们4个做了什么,我们一清二楚,他们三都说你是劫机的主谋。”

见黄关耀半信半疑,审讯员又把案件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跟真实情况大差不差,不由得黄不信。

黄关耀额头上冷汗直冒,再也装不下去,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别信他们讲的,这一切都是赵日明策划的,我连枪都没摸到,人都是他们杀的啊。”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劫机事件,影响巨大,很快就引起世界广泛关注。按理说劫机犯之一的黄关耀应该被处以极刑,可他却仅在被关押几个月后便“无罪释放”,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件事其实官方并没有定论,后人猜测有可能是航空公司和警方的明争暗斗,谁都不想多担责任。

有人解释说,黄关耀作为坠机的唯一幸存者,脚部已经落下终身残疾。他能够说出事实真相,也算有功,加上并非主犯,有关当局可能也就网开一面。

还有一种说法是,当时黄关耀确实被无罪释放了,但建国后,黄关耀被捕判4年有期徒刑。其实不管他有没有被判刑,让黄关耀带着无尽的悔恨活下去,也不失为一种严厉的惩罚。

黄关耀回到老家后,一直深居简出,独自生活20年。晚年他贫病交加,1968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