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宋福恒

我出生于乌兰察布市凉城县天成乡井尔村，从记事起就住在村西头老榆树环围的三孔土窑里。老窑什么时候建成已无从考证，窑顶每年抹的土层足有四尺多厚，层层叠叠年轮般记录着它所经历的岁月。爷爷告诉我：“我的爷爷就住在这窑里。”

老窑的窗口很小，呈正方形。下边木制的窗框上装有两块小玻璃，上边开扇的方格窗棂糊着麻纸。逢年过节，奶奶用红绿秸纸剪几只蝴蝶贴到麻纸上，为老窑增添了几分喜气。窑里陈设简陋，正面摆着褪了色的红漆柜，门旁盛水的大瓷缸口盖着寸把厚的切菜板。通体贴着破布条的风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蹲在锅台旁。

每天清晨，我被“嗒啦呼、嗒啦呼——”的风箱声叫醒，母亲已半跪在地，一手拉风箱一手往灶口里填柴，一闪一闪的火光掀开窑洞的黑暗。等锅里煮的粥沸腾时，谷米的馨香扑鼻而来，我一骨碌爬出被窝穿了衣服跳下地，随手把戳在炕头上老态龙钟的灯台放到水缸旁，跃身出门奔向院角落的石碾旁，惊得堂窑后墙上燕窝里的燕子“叽叽”直叫，掠翅穿过门头窗眼飞向蓝天。

奶奶和大伯天不亮就起来，母子俩推起院里的石碾，为一家人准备米面。大伯是个盲人，他总是边推碾边念叨着稀粥、谷面窝窝、黍子面毛糕、野菜汤……筹划一日的饭食，也会给我讲《白蛇与许仙》《嫦娥奔月》的民间传说，有趣的故事伴着碾脐与碾碗摩擦发出的细微“吱吱”声，像晨曦清凉的露珠浸入我的心田，滋润着深埋其间追求美好生活的种子生根、发芽。

父亲是个好劳力，他似乎有使不完的劲。白天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吃罢晚饭就带了胡油、鸡蛋，到六十余里外的大同矿区跑黑市，天不亮时气喘吁吁地背了八十多斤玉米面回来；冬天赶了毛驴到灰腾梁一带的山村用小米换回莜面；夏天起早贪黑拔甜苣割杂草喂猪养羊。他夜以继日忙碌着，挣下的钱除了家里必要的开销外，分分角角都存入柜里用牛皮纸折成的钱夹里。夜深人静时父亲取出钱夹子，就着昏暗的油灯数了又数。母亲用旧书纸把钢镚卷成棒，用麻丝把角票捆成捆。他们打手势低语，似乎在谋划着一件大事。

在我九岁那年的春天，父亲向生产队请了假，把钱夹里的钱全部拿出，买檩椽、打土坯、拉石头，备好材料。我的姥爷是当地最好的木匠，盖庙宇修亭阁样样精通。他带了舅舅削檩砍椽立架，指挥泥工打基础砌墙，盖起八尺宽丈余入深的两间土屋，并精心制作了门窗。门框雕刻龙凤栩栩如生，窗户一分为二开启自如。上扇窗棂制成卍字型图案，下扇装有两块明亮的玻璃。初秋之时，一家人高高兴兴搬出老窑，住进新屋。那年头，吃饭是个大问题。七口人之家只有父亲是个整劳力，大伯身残，在队里饲养院出粪垫土挣半个劳力的工分。我们家年年是“缺粮户”，好年景每人口粮360斤，灾荒年280斤或更少。母亲忙里照外打理一家人的生活，数着粮食颗粒安排一日三餐，变着法儿把饭做得可口。

我和弟妹们都是在离村十余里的后营中学上初中的，家里无细粮，只能带着干粮跑校。在我们兄妹四个连续读书的三十余年里，母亲从未睡过一个整觉。每日天刚放亮，母亲便起身，点亮小油灯轻手轻脚下了地，为我们准备干粮。最好的干粮要数土豆饼，手掌般大、半指厚圆圆的饼子，深白略显黄色的质地上扒着紫黄斑点的烙痕，凸起的疙瘩上映出绿绿的葱片。打开干粮袋，浓郁的莜面馨香夹着土豆甘甜味沁入心脾。土豆饼是不常有的，可母亲精心做的野菜团团、杂粮窝头也很有滋味。

东方破晓，母亲把做好的干粮装入精心缝制的保温袋（两层布中间夹了棉花）掖在怀里，一直送到村口。在分别时交到我手中并叮嘱说，中午吃时一定要就着热水。晨曦中她如一尊雕塑立于路边，目送我远去。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带着母亲体温的干粮袋陪我读完初中。

恢复高考的第三年，我考入乌兰察布盟师范学校。为了赶火车，夜半父亲赶着毛驴驮了行装送我到丰镇。初秋时节，月朗星稀。走出马头山口，月光下的丰川大地高粱挺着橄榄球般的红色穗头，谷子拉着尺把长沉甸甸的金色穗子，莜麦挂着银铃如流动的清溪……一派丰收的景象。晨风徐来簌簌作响，成熟的庄稼味道夹着露水的湿润扑鼻而来。父亲兴奋至极，用树枝儿抽打着毛驴放开喉咙唱起来：“我们的理想在希望的田野上，禾苗在农民的汗水里抽穗，牛羊在牧人的笛声中成长……”歌声虽然有点跑调，却充满了欢喜与自信。

父亲在承包的田地里辛勤劳作，家里的生活悄然发生着变化。弟妹们上学的野菜团团、杂粮窝头渐渐被白面馍取代，土豆饼也被烙油饼、肉馅包代替，他们跑校骑上了自行车。可母亲持之以恒地做干粮、送行，直到孩子们陆续考入大中专院校。

当我们成家立业住上楼房时，步入老年的父母亲仍住在土屋里。建屋时缺钱，砌墙全是土坯，椽檩都是杨木，盖顶是加了麦秸的粘土，既不承受重压也经不得风吹雨淋太阳晒。可父亲钟爱土屋，每年春夏季都要多次维修。他拉土和泥抹平屋顶，砌墩子加固裂缝的墙壁、立柱子顶起压弯的椽檩……尽管如此，遇上连阴雨也是檩弯椽曲、满屋漏水。我们心惦二老，合计把父母亲接到城市，可他们留恋老窑，更不愿意离开血一滴汗一滴盖起来的土屋。大家又提议拆了土屋建新房，可父亲摇头摆手坚决不干，“我和你妈都这大把年纪了，建啥新房？再说，就是皇帝的金銮殿我也不住！自己亲手盖的房子住着踏实、舒服。”这个倔老人，他敝帚自珍乐在其中，可我们兄妹的心总是悬着，尤其下雨天更是寝食难安。

那年，我退休后在鄂尔多斯市东胜区哄孙子，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说要推了老窑土屋盖新房。我愕然了，一时无语暗自思量：是啥灵丹妙药解开父亲不舍土屋的情结？父亲忙问：“怎么不说话？肯定在胡琢磨我拆土屋盖新房的事儿，别费心了，还是我告诉你吧。今年刚过春节，村里来了驻村扶贫干部，这个小青年手脚勤快关心人，常来咱家问寒问暖干家务活，帮我报了住院的医疗费。他大伯、大娘叫得顺耳暖心，说习总书记号召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建设美丽乡村，您的老窑土屋影响村容村貌；还说土屋已列入全乡危房改造计划，国家拿出钱给盖新房……”我真感谢党的好政策，感谢那位驻村干部，竟能说服性格倔强的父亲。

没过两个月，父亲又打来电话告诉我：“老窑、土屋全推了，看着挖了地基的空旷土地，好像丢了魂，心里空落落的。可没几天就盖起两间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工程队很负责，盘炕、铺地、吊顶、刷墙、接电，我领了钥匙安锅生火就住进来了。”父亲说这辈子还是头一次住这样的房子，外墙贴了保温层，家里设置了通风道，冬暖夏凉，住着可舒心了。他们还在推平老窑的地方围了花栏墙，里边打了井、安装了水泵。一合闸，水流到厨房的大缸里，比得上城里的自来水了，还能浇园子。父亲高兴地说，“等着吧，我把园子侍弄好，够你们兄妹几个吃菜了！”父亲的电话让我兴奋不已，这家可大变样了！

从此以后，父亲像变了个人似的，往日里打电话只是问问孙子、曾孙子的近况，撂下句“我和你妈很好！”就结束了。如今却有说不完的话：“村支书喜旺说，村里要硬化路面绿化街道，修建广场安装路灯，还要给各家各户安装冲水坐便。将来，咱们村山青水绿空气新，你们住在城里的人非搬回来不可……”父亲滔滔不绝说着村里的新鲜事，电话这头的我按捺不住回家的冲动。

2020年，在杨花绽蕾、柳絮飘飞、榆钱儿穿串儿的深春之时，我回到故乡。站在村口放眼望去，河滩沟湾里荆棘吐翠，土塬梁头上柠条泛青，道路两旁白杨挺拔、青松苍翠。柏油路穿村而过，砖瓦房鳞次栉比，花栏墙绿化带环绕街巷，任凭我怎样想也找不到新家的位置。在我徘徊之际父亲出现在眼前，他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八十又五的人了，腿脚仍灵活。见我发呆朗声大笑：“认不出来吧！哈哈！你在电话里说要回来，我天天来村口瞭哨。走！咱回家——”

父亲边走边介绍：“那边村里最好的房子是幼儿园、小学；前面两排新房是卫生室、文化室、敬老院；挨过来那幢大房子是便民超市。咱村家家住新房，户户电器化。网线通进屋，人们坐在炕头上把荞面、土豆、鸡羊肉都卖到全国各地了，还能网购山南海北的各种生活用品……”

话未尽，我们已来到自家大门前。迎面是高大气派的门楼，推门入院，北面高高的台基上坐落着崭新的砖瓦房，塑钢门窗，玻璃明亮。花栏墙围起的菜园里一片碧绿，中间如簇的玫瑰叶绿花红、艳丽缤纷，笔挺的山丹挂满玉坠儿似的花蕾，含苞待放。

弟妹们全回来了，午饭吃得热闹，二十几口人围坐在两张拼在一起的炕桌边。自家园子里的菠菜焯了拌上土豆丝、野菜加细粉条、榆钱拌莜面……满满一桌绿色好菜。大瓷盆里是刚出锅的表面布满黄灿灿小油泡、散发着胡油甜味的玫瑰花扁豆馅油炸糕。等不及降温，用筷子夹起咬下一角，“嗤啦”声响后，现出殷红色的内核，如熟透的石榴横截面。边吸凉气边咀嚼，软筋黏绵的油炸糕充溢着米香、扁豆和玫瑰花的味道，钻心入脾。一家人难得团聚，从不沾酒的父亲也喝下两小杯，满脸红润。他幸福感满满和大家忆过去贫困家境，说今日美好生活，还用上在电视里学到的新名词：“别看我上了年纪，追梦路上不比你们年轻人差！”并把紧握的拳头高高举起，逗得一家人朗声大笑……

正午时分，灿烂的阳光穿过大玻璃窗射入家中，满屋敞亮。园子里蔬菜郁郁葱葱，当中茎壮叶碧的山丹丹花蕾突然绽放，殷如朱砂、红似火焰，装点充溢着幸福、欢乐氛围的农家小院，更加美丽！

作者简介

宋福恒

内蒙凉城人，乌兰察布市作协会员、集宁区作协会员。曾在《内蒙古日报》《草原.新戏剧》《中国作家网》《学习强国》《人民网》《新华网》《光明网》《乌兰察布日报》等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剧本、新闻作品600余篇。其中副刊特写《唢呐吹奏人生曲》获第二十七届内蒙古新闻奖三等奖，《乌兰牧骑进村来》获第三十二届（2019年度）中国少数民族地区报纸（网络》新闻三等奖，《土豆饼陪我考师范》获2020年度中国城市党报新闻副刊作品三等奖。2018年12月由团结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回眸》，于2019年4月获第六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图书一等奖、2020年5月获2019年度乌兰察布市文学艺术创作发展基金作品资助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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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集宁区文联

审核：魏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