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没什么事情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讲的。

比如,我可以在编辑部大大方方地看涩图,而丝毫不在意同事的眼光,但最近,“肆无忌惮”的心有些动摇了。

某一日,编辑部的朋友们分享了一张造型精美、用色独到、气氛营造完美的图,我却完全不为所动。首先排除了我自身的生理问题之后,我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就这?”的心理。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老友记》里的一个情节:

Joey和Chandler偶然在电视里看到了免费的Porn,他们开始没日没夜地看,因为如果他们把电视关闭,很有可能就再也没法享受这份天上掉下来的免费服务了。

进行了几天之后,Joey和Chandler不约而同地被Porn影响,当日常生活里出现类似Porn的情节时,他们为自己没有被“服务”而诧异,因此他们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关掉了Porn。

“她竟然没有邀请我去里屋嘿咻!”

这不禁让我胆寒,自己是否也因为长期沉浸在“肆无忌惮”的氛围里,失去了身为人,特别是身为男性的一些边界意识呢?为了认清自身,我开始了这诡异的思考。

我知道,“因为看太多色情性质的东西而入脑”是非常糟糕、必须被批判的行为,如果自己出现了这种情况,那么我能做的就只有反省自己的男性凝视思维,和戒色。

开始忏悔吧咱就

为了看清自己,我开始了诡异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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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能否认,在如今无限宽广的网络世界里,软色情无处不在,各类擦边球甚至是针对未成年人的性暗示,你都能在社会新闻里见到,正如野生动物的猎食本能无法被剥夺,我们也是被荷尔蒙驱动的生物,也因此软色情应用在商业中先天具备优势。

软色情带来的吸引力由来已久,1952年的法国电影《Manina, la fille sans voiles》中就出现了影史首例女演员身着比基尼出场的福利情节,彼时身穿比基尼泳装还被社会广泛认为是不雅的行为。

讽刺的是,这部电影在法国上映5年后的1958年,在美国以《Manina,theGirl in the Bikini(穿比基尼的女孩)》的名字上映,虽然同样引起了巨大争议,但并不妨碍饰演Manina的演员Brigitte Bardot大红大紫,其人后来的职业生涯也因描绘享乐主义生活方式和提倡性解放而闻名。

2020年的C98

在口嫌体正直的这条路上,我们已经走了六十多年,并且很明显,日本人在这方面有比较独特的造诣。

我拜读了纽卡斯尔大学讲师Keith Russel 2008年在《国际人文杂志》上刊登的论文《一瞥与粉丝服务:新媒体、新美学》,文中对日本地区投射在动画和漫画中的“粉丝服务”ファンサービス, fan sābisu,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杀必死”,进行了详细的研讨。

杀必死,英文为Fan Service,源自日语的「サービス」,即英文service(服务)片假名化读法的音译。指的是作品里为了服务某些读者而出现「意想不到的」、「让人意淫的」场面的状况,后来也逐渐被人指称此类的内容。

Keith对“杀必死”的态度无疑是积极的,他认为,“杀必死”的出现源自现代相对宽松的社会环境,创作者在自己的主题中有一定的自由度,而在日本ACG行业的发展和演变,则可以视作新媒体时代的一种新美学

要讨论杀必死,我们就需要对杀必死的构成有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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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义上的杀必死涵盖内容颇多,但有规律可循,常见的杀必死是对一些情节进行随机和无偿的展示,这些情节以内裤展示、肢体伸展、瞥见裸露为主要目标,为了达成这些目标,情节需要展示非剧情必要的各种入浴出浴场景,各种 平地跌倒 露 胖次 ,各种意外湿身透视装,各种毫无来由的 女仆装 / 护士服 / 制服 ,各种被按摩/挠痒/训练/ 刷牙 时的娇喘,各种异性或同性间的挑逗。

超短裙和大透视也是杀必死情节的常见伎俩

接下来我们一点点分开讨论,首先是日本人“对女性内衣的短暂瞥见”的执着。

“对女性内衣的短暂瞥见”拥有一个专属日语单词パンチラPanchira,为“panty”(パンティー,pantī)和chira的合成词,panty自然指的是内衣裤,chira在日语中则是“一瞥”的意思,panchira指代的是露出内裤/内裤走光的情节。

虽然今天听起来panchira是一个有强烈性暗示的概念,但诞生之初,panchira其实只在一些人畜无害的儿童漫画中出现,整体描绘意向也偏戏谑。今天的学界认为,panchira发展成为日本流行文化的一部分, 主要和二战后日本的西化有关。

典型的panchira情节

传统上日本女性是不穿内裤的,相传1932年日本某家百货商店发生火灾,一位女员工从较高楼层爬下时(因为不穿内裤)试着用和服遮掩,不慎跌落身亡,事件促进了日本女性开始穿内衣。

当然,这个传说后来被证明是野史,现代内衣在日本的普及和战后美军占领的关系更大,当地居民接触到以前无法获得的时尚、思想和媒体,导致早期的禁忌略有放松。西式服装(包括女性内衣)在战后时期流行起来,并通过众多媒体进一步增强。

发展至20世纪50年代,正是玛丽莲·梦露在美国活跃的时期,同样传播到日本,以半遮半掩内衣为性感的潮流使得panchira增添了一些性暗示。

这种意向在1960年代后期,开始向日本漫画界延伸,以永井豪为首的新生代漫画家开始在少年漫画中探索成人向内容。

当时集英社为了扭转《周刊少年Jump》的销售劣势,采纳了永井豪投稿的《破廉耻学园》,作品讲述一个总是喜欢撩女生短裙的大胡子老师和一对少男少女斗争的搞笑故事,由于作品刻意表现各种走光和性骚扰情节,遭到当时的教育部门以及家长的抗议,当然这并没有阻止《破廉耻学园》的大卖。

随着日本漫画市场的多样化,性描绘在商业上的助推力使得这些内容蔓延到了市场上几乎所有可以想象的利基市场,进一步激发更多更写实的描绘,带领业界走向更远的杀必死之路。

1998年的18+游戏《下级生》中,几乎所有女主角的CG都存在走光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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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必死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泳装杀必死在动画界同样历史悠久,泳装杀必死顾名思义,就是在正剧中穿插一些讲述角色前往海边度假的情节,展露特定角色的造型,同时舒缓推进主线故事带来的紧张气氛,因手法的常用逐渐成为约定俗成,即“泳装回”(展现泳装杀必死的固定集数)。

也有人认为泳装回是拯救动画收视率的手段

泳装回的起源有些难以考证,比较有代表性的是80年代以劲爆性感造型为卖点的《福星小子》,但是论时间早晚,《大魔神》的第49话就有女性角色的泳装出现,包括《机动战士高达》也在“文戏回”里出现过去海边玩耍的段落。

提到高达,就不能不提机器人动画独特的服务属性,可以说,机器人动画中常见的巨大机器人描绘、性元素、 打斗场面和对 运输 的强调都可以被视为一种杀必死,因为它们是专门针对特定粉丝群体的内容,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供需关系。

我有理由认为促成这种供需关系的原因之一是 Gainax ,也就是庵野秀明、贞本义行、山贺博之、赤井孝美、樋口真嗣等人在1984年创办的动画公司。

(题外话,我现在非常想看庵野和樋口搞的《新奥特曼》)

Gainax制作的动画会因主要成员的兴趣添加大量的戏仿和致敬,在展现暴力动作场面和夸张的人体运动方面也是从不手软。

至于我特意提到的这个“夸张的人体运动”,便是著名的“Gainax 弹跳”,也可以直接露骨地说成“Gainax乳摇”,是Gainax擅长的杀必死手段之一,主要代表是1988年Gainax制作的OVA科幻动画《飞跃巅峰》。

飞跃巅峰》从各种角度来说都是神作,也是日本动画界杀必死风潮的关键作品,尽管它是一部太空科幻题材动画,却大胆地摒弃了太空歌剧题材传统的方下巴英雄角色,将主角设计成女性,以1964年奥运会日本女子体操服为蓝本设计服装,比起肌肉长到脑子里的男角色,身着紧身衣的少女主角显然更受青睐。

众所周知,Gainax当时做动画的核心理念就是烧钱,但更生草的是,Gainax呈现《飞跃巅峰》最终战的方式是连续的静止图像(比较省钱),但在逼真的胸部动态(也就是Gainax乳摇)上却分配了大量预算,即使最终战没钱做也要把乳摇画真实的诡异资源分配让后十年的日本动画在迎合日本单身男性观众的路子上越走越远。

当然如果你熟悉Gainax的起源,就会发现同样的事情他们早在1983年的DAICON4第22届日本科幻大会的开幕动画里已经干过一次,主要制作者便是庵野秀明、山贺博之和赤井孝美,以压倒性的质量载入御宅文化史并且顺便给后来的Gainax弹跳留下伏笔,而以痞子为首的这三个老变态如此作画只是为了让DAICON4开幕动画看起来“更加的H”。

此后“乳摇”也被其他动画师接受,便于表现这类福利场面的淋浴场景,使用 温泉 旅行或 热带旅行 场所(在某些情况下是游泳池),以展示 穿着泳衣 的角色的伎俩也是屡见不鲜。

从90年代开始,在庵野的《蓝宝石之谜》中就有了比较明确的海边泳装回,但是这个作品本身主题就是大海,所以泳装回的出现到底是在杀必死还是作品本身的需要,这有点难以判定。然后在93年的《美少女战士》中,也在20话左右出现了“泳装福利”,这些都比较符合现在的总共13话左右的片子在6到7话出现服务观众的泳装回的规律。

到了90年代中期,泳装“杀必死”基本成了一个男性向动画的标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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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你应该已经明白,杀必死最开始瞄准的是年轻的男性观众,将他们看作主要消费群体后杀必死的服务意图也就非常明显了,区别在于,这个时期的杀必死内容属于在作品的基础上锦上添花的作用而非观众观看的唯一驱动力,比如Gainax的很多作品有较强的杀必死内容但这不妨碍《飞跃巅峰》《蓝宝石之谜》《天元突破》包括后来独立出去的TRIGGER制作的《KILL la KILL》等等是饱受赞誉的神作。

而当今业界已经充斥着纯粹卖肉的作品,毫无疑问,Panchira这类杀必死内容从西方角度来看就是父权文化中固有的性别刻板印象,是男性凝视对女性对象的“石化”,而且在日本ACG业界广泛传播后成为了几乎所有相关内容遵循的固定公式,着迷这些内容的我自觉应该被打上男性凝视的罪名立刻悔改。

想到这里的时候戒色吧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但回到Keith Russell的论文《一瞥与粉丝服务:新媒体、新美学》,我却又得到了新的理解。

Keith将粉丝服务定义为短暂“一瞥”的 审美,他将杀必死与 传统的男性 凝视 形成对比,因为杀必死是让头脑不自觉地向“性欲的可能性”的唯一介质,其中并没有其他实体介质的参与,只是观众对作品的审美,他认为杀必死令人放心的一点就在于其 对象 不切实际的性质,作为观众的我们观赏的同时也是在满足“欲望的自由”。

另外, 针对女性读者的少女漫画 也包括粉丝服务,例如展示男性角色“半裸和诱人的姿势”,关于 男同性恋 的意外亲吻情节,都是女性向粉丝服务的一个共同特征,且有审查方面的从业人员表示这些内容比男性向粉丝服务“更容易通过”,一些女性向作品也会色情化其女性主角,以提高跨界吸引力,吸引潜在的男性观众。

也就是说,将杀必死等同于男性凝视是不严谨的,男性向和女性向共同塑造了这一类型,并且互相交融,Keith在论文中提到,杀必死内容的出现,表现出观众对个人体验状态的深刻哲学关注。

这些性欲可能性的飘忽不定的时刻,支撑着我们对感官满足的期待,它们表明个人真正进入一个领域时,物质和想象是共同广泛的,眼睛和欲望之间的联系被重新建立起来,社会否定了“一瞥”的普遍要求,而杀必死就是对这种否定的反击。

读到这里我终于顿悟了,原来我正处在名为“杀必死”的乌托邦之中!

终于,我和自己和解了,我并非陷入了官能入脑的魔怔状态,只是在“杀必死”的享受范畴中,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偏好和倾重,可能正是因为“杀必死”足够容纳我们偏好的差异,我们才拥有了精神世界的自由。

这次,我不用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