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银胶囊塔的设计结构，决定它必须死。
4月14日，中银胶囊塔（中銀カプセルタワービル）开拆的第三天。
今天我们盘点一下中银胶囊塔的前世今生，尤其是设计思路和结构bug，聊聊这个新陈代谢主义的建筑遗产是如何把自己“代谢”掉的。
4月12日 拆除中的中银胶囊塔 中銀カプセルタワービル保存・再生
01.
破坏就是循环
“新陈代谢（メタボリズム）”从某种角度来讲就是投射在战后日本建筑界的“伤痕文学”。“破壊の意味は今の言葉ではリサイクル（循環）です”（破坏，就是循环。） “新陈代谢论”的概念由丹下健三提出，它的核心是“破而后立”。最终由丹下的学生黑川纪章将其发扬光大。
一切事物经由新旧的斗争，最终必被新事物所取代。建筑与城市都不是静止的，宛如生物可以拆解、增殖乃至附加，持续更新。……这种可拆解的居住方式，可像有机体一般迅速复制出一幢大楼，当需求降低时，又可自由删减、搬运其中的单元。
黑川纪章
02.
世博会上的一拍即合
1970年的大阪世博会，是一场“新陈代谢的盛会”。各个展馆实验性建筑体现了新陈代谢派建筑家们对未来城市的理解。在世博会上，Takara Beautilion与东芝IHI这两座展馆出自黑川之手。
其中 Takara Beautilion以弯曲金属钢管作为骨架，在钢管之间安置一个个立方体空间，可按需增减。因所有结构几乎都为预制，这座5层建筑包括地基在内，6天就竣工。可以说Takara Beautilion就是中银胶囊塔的实地预演。
1970年大阪世博会Takara Beautilion 展馆 黑川纪章
此时，中银集团社长渡边酉藏在参观完Takara Beautilion之后，马上找到了黑川纪章，委托他设计中银大楼——就是日后的中银胶囊塔。他给黑川的时间非常苛刻——从70年8月着手设计，12月完稿。最终胶囊塔如期出现代表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首都高速公路旁边——世博与奥运相聚于银座8丁目。
1970年设计中银胶囊塔场景的视频（ai修复） 大成建設制作、（株）黒川紀章都市建築設計事務所
中银胶囊塔定位于“SOHO”和“商务人士在都心的第二个居所”，在寸土寸金的银座地区建筑和销售只有10平米的微小单元，在70年代是非常超前和冒险的。可以说甲方用公司命运、乙方用建筑师的前途作为赌注。好在售价3、4百万日元的140个胶囊在短时间内全部销售一空。
1970年 初版图纸胶囊舱还是方形平开窗（ai修复） 大成建設制作、（株）黒川紀章都市建築設計事務所
当然消费者都是现实的，与其说黑川的设计多么吸引普通人，不如说他压中了当时的社会背景和消费者心理：
胶囊成为城市中个人的标志，城市化让新都市人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人和居所都是流动的、自由的生命体，胶囊塔代表了当时的个性和反叛精神。
《Oh!サイボーグの掟》黒川紀章
03.
土地规划和胶囊生产
从土地平面布局上看，间距6.3米的两个5米见方的钢混核心矗立于地基中央，首层为柱廊和大楼入口。2层是中银集团总部。
在黑川的第一版手稿中，2层被设计成4个错落排布的“超大号胶囊”，但这种结构让公共空间互相隔离，缺乏交流。
最终胶囊塔将2楼作为扁平开阔的公共空间，2楼以上成为垂直独立的私人空间。2楼的视平面基本与高架齐平，并且做成完全联通的玻璃窗与高速公路的线条平行呼应。
黑川的初稿——2楼做成4个“超大号胶囊” ㈱黒川紀章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
胶囊主体是由主营船舶装修装配的大丸工程部生产的。而胶囊的框架则在滋贺县米原的一个名为 Aruna Koki 的铁道列车工厂组装，然后将预制好的胶囊用卡车运到东京。
胶囊并非是简单的硬壳结构，而是轻钢全焊接桁架结构。外板为杜邦钢板和加强筋板合成，最后进行防锈喷涂Kenitex材料。为了防火和隔热，主体结构上喷涂了45毫米的石棉，外板上喷涂了30毫米的石棉。
胶囊尺寸宽约2.5m、深约4m、天花板高约2.2m，面积10㎡。根据当时的道路运输法，胶囊最大只能做到这个尺寸，否则将不允许上路运输。胶囊根据装配位置一共分为八种，入户门方向各不相同。
1971年 胶囊生产运输（ai修复）大成建設制作、（株）黒川紀章都市建築設計事務所
内饰方面，我们在4月11日推出的视频《再见！东京胶囊塔》中有详细的介绍，请见文末。
有意思的一点是：当时出厂时，内部装修并没有完全完成，还剩下10%的工作量在施工现场完成。这是因为根据当时日本的税法，如果成品出厂，胶囊就等同于一个大号定制家具，要征收高额的消费税，而留个尾巴现场装配则不会征税。建设方把合理避税研究的透透的。
04.
设计Bug，“没有退路可言”
在装配阶段，首先是设备和管线安装。公共管道工程也是组装在模块化钢架上，再将钢架吊装在钢混核心上，最后通过软管分别接入每个胶囊中。
- 1971年 胶囊管路设备与胶囊吊装（ai修复） 大成建設制作、（株）黒川紀章都市建築設計事務所
接下来是胶囊吊装，每个胶囊有四个连接点，上面直接固定在钢骨上，下方连接在钢骨伸出的两个支架上。每个胶囊将近4吨，只用高强度螺栓（Φ25x4）固定在建筑核心上。这种结构由已故松井玄吾（早稻田大学教授）设计。从结构来看，下支架承受重量和压力，上方螺栓承受拉力。这种方法不会对螺栓产生剪切力。
好了，似乎完美装上了，就在这时候出了Bug：
管线是需要定期维修的，而胶囊舱作为使用主体应该视为不动结构。但是现在胶囊舱把公共主管道完全锁死在钢混核心上，日后如何维修？
除了被挡在胶囊后面的主管线，其他入户管线维修也非常困难——这需要从外面搭建脚手架，因为并没有设计室内检修口。这是非常严重的设计结构缺陷。
那如果主管线真的坏了不能不修吧？大不了把挡住的那个胶囊先卸下来再装回去？更大的Bug来了：
- 不知道黑川San是否意识到设计出了bug 1981年 黑川纪章
施工时，胶囊是从下往上依次安装的。理论上胶囊塔在设计之初的卖点就是可更换，可增减。但实际上是不可能将某个胶囊单独拆装的——除非先从最顶上的胶囊一直往下拆，才能给需要替换的胶囊拆卸作业空间，因为胶囊上下之间的预留距离只有30厘米。
- 胶囊之间只有30厘米的距离，无法检修
这一系列Bug，让中银胶囊塔毫无退路可言。在规划初期，黑川设想每25年更新一次胶囊，事实上直到50年后，胶囊就从未更新过。
05.
化神奇为腐朽
无法维修的胶囊塔逐渐出现了各种各样难堪的问题。
1.漏雨：胶囊顶部积水，导致外部钢板锈蚀，另外胶囊和主体连接处，也就是每个胶囊入户门的部分密封件老化，一旦失效雨水就会从门上涌进来。
2.结构风险：固定胶囊的螺栓渗水锈蚀。部分钢结构生锈膨胀，将固定的水泥涨裂。要知道固定锚点一旦断裂，胶囊就可能掉下来，这是非常严重的安全隐患。
- 1985年，舱体外壳锈蚀，防水作业（株）黒川紀章都市建築設計事務所
3.石棉泄露：日本1975年禁止使用石棉作为建材，但1972年完工的胶囊塔使用了大量的石棉。随着胶囊的老化，内部石棉防火层有可能粉化并通过空调系统进入室内，对住户产生健康危害。
4.管道老化：给排水管和空调管线显著老化，排水漏水现象严重，因为结构原因无法维修。
5. 与现行建筑基准法相悖：如果要维修，这栋1972年的建筑就要参照现行法律，采用现行的抗震标准、消防疏散设施等等。
总之，这不是修修补补的问题，这是大型翻新现场。
早在2002年，设计方提交了一份提案，将 140 个胶囊全部返厂翻新，补油漆、去除石棉层。
在2006年由更新了一版方案：制造全新的胶囊替换，将外部钢板从0.8毫米换成6毫米，将轻质钢桁架改为6毫米扁钢肋形结构。表面镀锌并封闭处理，保证新的胶囊舱6、7十年表面不出问题。再将胶囊平改坡，排除积水。另外在胶囊墙体和地板上设管线检修口，解决管线无法维修的问题。
- 修缮方案步骤 ㈱黒川紀章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
06.
业主算的明白账
按照黑川事务所的修缮案，更换每个胶囊的费用为640万日元，如果将公共区域和石棉危害消除包含进去，则总费用超过 800 万日元。别说全部更换，即便更换局部也要从上而下拆除，还要征得其他业主的同意。所以修缮案不具备可操作性。所以业委会在2007年春天决定重建。
重建的意思就是拆除胶囊塔，新建一个跟中银和黑川完全无关的建筑。因为业主算了一笔账，更新一个胶囊要花800多万，而新建一个公寓，同样10平米的面积只要花费500万。
彼时黑川纪章还健在，他还在为保住胶囊塔而奔走。他认为修复相比重建，时间更短；胶囊塔属于文化遗产，修复后市值要高于普通公寓；另外无需因为新建建筑另缴纳房产税。
确实，中银胶囊塔具有很高的社会文化价值。但按照日本的不动产估值，建筑属于消耗品，按照50年折损估值，胶囊塔的不动产价值趋近于零。市场并不会因为你是文化财就会调高你的房价。
- 50年后 胶囊塔已腐旧不堪 美術手帖
所以，对于业主来讲，用将近买房的价格翻新自己的住房，并为毫无经济价值的文化价值买单，怎么说都不是划算的买卖。最终，《中银胶囊塔修缮（胶囊更换）方案》被业委会否决。
后来虽有“中银胶囊保存·再生计划”等多方面努力挽留，但因疫情对经济造成沉重打击，中银胶囊塔还是走向末路。
人们将在接下来的3个月内，见证中银胶囊塔慢慢的从这个时代消失。
建筑无法永存。
黑川纪章
建筑资料
地点：东京都中央区银座8丁目
建筑设计：黒川紀章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
结构设计：松井源吾+ORS事務所
施工：大成建设
用地面积：441.89㎡
建筑面积：429.51㎡
总建筑面积：3091.23㎡
层数：地下1层、地上11层、13层
结构：钢架钢筋混凝土结构、钢架结构
设计时间：1970年8月-12月
建设时间：1971年4月-1972年4月
胶囊舱：140个
胶囊舱尺寸：W2500xD4000xH2500
单位面积：10㎡
主要结构：轻钢架全焊接桁架箱
外板：邦德钢板 1.2 Kenitex材料喷涂
防火涂料：石棉涂布
窗: 圆形直径 1300mm 钢框架 (螺栓紧固) 替代紧急逃生口, 内开（有火灾风险）
入户门: 钢质平开门 (带猫眼)，甲级防火
地板: ALC 板 PP 毛毡粘贴 (超豪华型）
墙面：GL+31m以下，阻燃贴面基防火布贴（C级）GL+31m
以上，石膏板基，防火布贴（C级）
顶面：如墙，带吸顶灯和烟雾探测器
储物家具部分：装饰胶合板
地板床：聚氨酯泡沫芯垫底部抽屉500x600x140x4
浴室：玻璃钢一体成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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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CIRCULAR, UIA 2011 TOKYO 中銀カプセルタワービル 日高 仁
- Nakagin Capsule Tower in Tokyo / Kisho Kurokawa
- 黑川纪章 日本战后第一代建筑师
- 中銀カプセルタワービル、解体工事が開始。今後の行方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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