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我们总说作家要扎根生活、深入基层。深入基层之后,你真的会看到很多真实的现实,这些现实不是你闷在家里可以想像的,有时候超乎你的想像,而它们又正是我们真实历史的一部分。

口述 | 杨绣丽

记者 | 何映宇

我是一个写作者,也是一名中共党员。疫情发生后,我在第一时间通过“先锋上海” 这一平台到我们社区报到,成为社区的一名志愿者。

我平时因为工作比较忙,和邻居也并不是很熟,平时和大家也没有什么交往。我当了志愿者之后,才开始和他们有了一些工作上的交集。现在,居委会组了一个双报到党员群,又有一个党员志愿者群,还有小区的片区志愿者群,我们主要就通过几个群来沟通来分配工作。

密接风波

不做志愿者的时候,对于小区的情况我也不怎么了解。做了志愿者后,拿到一张小区的平面地图,才知道这个小区有多少户人家,单号在哪里,双号在哪里。

我们的业主群以前有时也难免会吵吵闹闹的,可是浦西被封控后,我们变得非常齐心协力。他们让我负责小区的C区第2组,比如第二天要做核酸了,不可以像以前一样聚集,我们就要设计好路线:去的时候从健身跑道走过去,然后再从另一个出口回家,不能走回头路。

我就把我负责的居民拉到一个小群里面,可是我却发现,有的业主并不在大群里,没有他们的微信。那怎么办?我只能一家一家去敲门。群里就有人提醒我们:607不要去敲,那户人家是密接!那户人家离我家不远,我想我怎么不知道呢?密接怎么不封起来的呢?

另一户人家不在群里,我去敲门,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党员志愿者。”他看了看我,又问:“你是党员?你住哪的?我们加个微信吧。”他边说边把手机拿出来。我说我就在隔壁。

“隔壁,隔壁不是个老太太吗?”他说。

“不是,隔壁的隔壁。”我说。

我把他拉入群里,我才知道他叫老徐。

另外有一个邻居大姐唐老师,平时不住在这里,因为她卖了房子准备交房,就在这里整理屋子。我去叫她,她说要做什么?我说做核酸。她就跟我们下来了。

我就叫大家在楼下排队等着,然后一起去广场。我感觉我又回到了自己做教师做班主任的年代,带着一群学生很自觉地排队前进。这时候,我看到C区1组的几个人准备去做核酸。他们说要轮到你们2组了,你们快一起出去吧。我们于是就跟着他们一起走。

走到半路上,我的上线,C片区的区长,一叫瑛的女志愿者在微信上对我们说:你们出来干吗?

我说不是快轮到我们了吗?

她说回去回去,你们过来不是又聚集了吗?我说好好好。

但是我的邻居大姐就说:小杨,我们不要回去了吧,你看,这边的健身跑道不是挺好的吗?如果你不带我们出来做核酸,还不能散步呢,我们就在这里散散步吧,权当锻炼身体。

后面的一排人都说:是啊,是啊,我们就慢慢走过去吧。边看风景边散步。

我只能带他们慢慢溜达过去。快到樱花大道时候,大家都拿手机拍满树的樱花,这樱花很漂亮,如同绚烂的春色。大家心中顿时充满了春的喜悦,全然没有了疫情封闭的那种憋闷。

我们来到了广场,其实排队的人数,此刻并不是很多,比第一次核酸检测的时候少得多了。我们就按照顺序排在了后面。

此时,跑来了一对中年男女,插在我们2组队伍里面。

我问他们是哪里的?他们说是D区的。我说D区应该排在我们后面,轮到D区还早呢。那位中年妇女就是不肯到后面去,还有些不讲理。邻居大姐唐老师就对我说:算了,算了,小杨,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此时,一组的核酸检测已经差不多了,我们此时来做,时间刚刚好,也没有造成聚集。

后来我才知道,片区志愿者群里并不都是党员,有些像瑛这样的志愿者就不是党员,她们完全是自己主动报名参加志愿活动的。还比如有个微信名叫大河的男的,一直很积极地给大家做团购买菜。

那个晚上,在党员群里,有人就质问居委会书记:“这个607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后来才知道,607的住户不是密接,而是他家4岁的孩子是抗原阳性,居委会竟然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志愿者们知道了以后,比如瑛就很不高兴,他们明明是抗原阳性,却对我们说是密接。我们业主难道就没有任何知情权?这不是给我们吃药吗?这个事在业主群里闹得有些沸沸扬扬,大家吵到很晚。后来,在居委会书记的解释和斡旋下,晚上半夜,孩子终于转运去了儿童医院。

第二天,一位党员同志非常生气地就在群里质问居委会书记:

XXX同志:

当天发现就应该及时处理了,拖延隐瞒到引起党内和小区群众公愤了才不得不处理,不为过反成功劳了!这不是笑话吗!身为在职的拿纳税者工资的在职居委会一把手,扪心自问一下,你是否称职,是否懒政?是否庸政?昨日疑似感染者已经送离小区,后续工作落实和执行得怎么了?是否消杀、是否疑似密接者隔离、是否警示小区不知情居民了?

这位党员的语气也是有些严厉的,不过,他的出发点和我们一样,都希望小区不要有异常情况。 当时,居委会书记也似乎比较委屈,她对于 607的事情做了一些情况说明。 她说她都是按照流程去做的。 这户人家检测出抗原阳性后,他们也的确向居委会报告了,书记首先要求这户人家打120,无缝衔接去医院,但是120叫不到车,派不出医生。 他们提出居家隔离,因为小孩还太小,送去隔离,做父母的确实不放心。

居委会书记的工作也的确很难做。他们也很辛苦。就像那天转运好607的孩子,已经是半夜2点了,居委会书记说她很累,半夜2点了还要回去工作,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在等着她做。想想也真难为那些居委干部,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棘手的事,在这非常时刻,工作中有些没有很好能衔接的地方,大家只能换位思考,彼此理解和体谅了。

就因为这件事,瑛生气了半天,她说她不肯干了,觉得没有安全感了。她是个脾气爽直的人。但是,她同时又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我们后来继续做核酸,她还是很认真地继续负责C区的工作。

后来“上海发布”上发布的信息,我们小区确实有一例阳性,应该就是这个孩子。不过,我至今还是有一点疑问:密接的是孩子的父母,他们没有得,这个4岁的孩子又没有外出,孩子是怎么得的新冠?是谁把病传染给孩子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现在还是无解的。

发菜,并不轻松

4月3日那天,居委会要发菜,招20个党员志愿者。傍晚5点才开始发菜,我说这怎么弄?菜是否挺重的吧?我说要么我就推一辆自行车吧。有人说,要不,开辆汽车出来,把菜装后备箱里,一家一家送?

我们的主意很多,但是,最后,我们还是采用了小区的电动三轮车去装菜。

我发现参加发菜的几个志愿者党员都是年纪很轻。有一个叫贞的女生,我问她工作在哪里?她说在浦东。还有一个姓黄的男孩,他说是保险公司工作的,他也是通过平台报名的。

我们分成三个人一组。先由保安将菜运来,然后由我们志愿者来分发,那天我们发的是三个大洋葱、三根红萝卜、几个土豆和一棵大白菜。他们说荤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让我们先发蔬菜。我们先用三轮车将蔬菜运到自己负责的片区里。我们对着表格先把蔬菜都分清楚,这一回,我给分到F区。

天很快地就黑了,那个区域我又不熟。有些人家没有人住,有的则是租户,有的人可能睡觉了,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门,有的里面明明有电视机的声音,就是没有人开门,是不是电视机声音太大他们听不到我们敲门也不清楚。有的人比较客气,有些年轻人说总算菜来了,我现在可以拍照发朋友圈,很兴奋;还有的人则好像觉得这菜是应得的,显得比较冷淡;还有人说你不要进来不要进来,让我们放在楼下。

本来我以为发菜这个事情应该很轻松,其实并不如此。我们几个人送了F区100多个门栋,爬了很多台阶,我们穿着防护服,一路下来真的是满头大汗。

最后还剩下了一些蔬菜,我们想还是还给物业吧。后来,有人说,荤菜来了,荤菜来了。你说巧不巧?那就继续发吧。

我一看,荤菜是什么呢?是菲力牛排。100克牛肉,加30克调料,一共130克。有人就说:这东西给人家让人家笑话吗?要么给三盒,这么一小块一户人家怎么够吃啊?

不过想想,这种时候,我们能有菲力牛排吃蛮好了,有的社区还发不到牛排呢。要知足嘛。

这时候,已经晚上8点都过了,我们自己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了。我们再把这100多个门栋重新走一遍,给大家发牛排。

很多人家看到很激动:“还有牛排啊!”他们都觉得是意外之喜!

和蔬菜一样,最后又剩下来一些。我们还没有发好,业主的大群里就有人在责问了,说:“我家怎么没拿到?”还有人说:“算了,我不要了。”

晚上黑咕隆咚的,肯定有人家漏掉了。有些志愿者们就觉得内疚和不安了。我们这个F片区的房子有的人家的大门改装过,有的人家的进户门是开在前面还是后面,有时候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有的人正好在楼上听不到敲门,敲半天也不开。有的我们就放在他们底楼的车库上面,可能有的人也没看到。我们只好在业主群里向大家解释,没有拿到牛排的人家,可以明天到物业去取。

晚上很晚了,我回到自己家,一看,咦,怎么我自己也没拿到菲力牛排?门口只有蔬菜。

我就在志愿者群里说:“我也没拿到牛排。”

一个名叫“赤如赪”的女志愿者就加我微信了,说:“杨老师,不好意思,我叫他们放在你家门口,他们说你家里大概没人,就只放了蔬菜。另外一块牛肉,放在你隔壁的大姐家里,让她回头交给你。她以为你出去了,就放在她冰箱里了。”

我说好吧,这么晚了,估计她也已经睡觉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又要去叫居民做核酸,我隔壁的大姐看到我说:“咦,原来你在家里啊。”

我说:“我怎么可能不在家,一直都在啊。”

她说:“哎呦,我以为你不在,这个牛肉就这么放着会坏掉的,昨晚就放在我冰箱里了。”

对了,那天发菜的时候,这里有个外地来的保安,跑过来对我们说:“我现在就要看看,你们会不会发菜给我们外地人。”我说:“你住在这里?”他说:“对哦,我们一家五口都住在这里。”

有些保安都在这里借房子,我不知道后来其它片区的志愿者是否有没有把菜分发给他家。居委是按照一个门牌号一个门牌号发的。这里的有些房子,外地租客最多的有10多人。有一户租客,里面竟然滞留了17个年轻人,说是一个传媒公司,做网络主播的。那么那些菜,即使17个人发到一份的话,三个大洋葱、三根红萝卜、几个土豆和一棵大白菜,一块牛排,平均分下来,就没有几口可以吃了。

4月6日周三,我后来又参加了一次分发抗原试剂和莲花清瘟的志愿活动。那天天气很热,我和一个物业的工作人员搭档,负责C片区。我在户外,汗水直冒,汗水都滴到了眼睛里了,眼睛都没有办法睁开。我实在热地受不了,就一把把面罩给扯下来了,后来有个姑娘从门洞里走出来,给我递过来一块纸巾,让我擦眼睛。我很感动。

后来我擦好眼睛,我才发觉,那户人家是核酸复核待检的家庭。当时,我心头一闷,怎么也不注意,怎么就随意接受了姑娘递来的纸巾呢?现在想想,我们这些党员志愿者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和防护的,就仅凭着一腔热血,参与了志愿活动,但是还是会不小心就疏漏了些细节,无形中埋下了一些不可预测的、防不胜防的隐患。

今天10日早上,我也在党员志愿群里提了些建议,比如说目前小区疫情的透明度和居民的知情权,比如抗原阳性的人家的核查和管理等问题,以及志愿者工作的合理分配等。也有志愿者提出对于防护装备的缺乏等现实问题。我觉得出于对自己小区的热爱,大家在工作中,即使出现些问题,但是只要去坦诚相见,积极面对,互相鼓励,就能更好地去解决问题、利于工作。我们党员志愿群的群主是一位叫琼的女老师,我始终没有见过她本人,但是她说她是区委组织部派下来的。她也很虚心地接受了我们的建议。

10日上午,我再次参加了一次志愿活动,我和一个姓孟、一个姓吕的志愿者在核酸现场,我负责做核酸记录,吕负责扫码,孟负责维持秩序。我们三个女的穿着白色防护服,一个上午浑身一直冒汗。邻居大姐唐老师帮我拍了张现场的照片,发到了我们C区2组的小群,唐老师说:“我们的邻居组长,美丽的志愿者辛苦啦!”一个微信名叫清澄的邻居和老徐就在第一时间给我献花和点赞!

昨天晚上,我们刚知道我们小区物业里有几个工作人员抗原阳性了,那天,我们几个志愿者还在他们物业办公室换防护服,我还取下口罩喝了几口水,并且和一个物业人员联手一起分发了抗原试剂和连花清瘟。我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他们的核酸复查是正常的。也希望我们小区能早日解封,恢复正常的生活,如同再次拥有樱花大道上的春光。

平时,我们总说作家要扎根生活、深入基层。深入基层之后,你真的会看到很多真实的现实,这些现实不是你闷在家里可以想像的,有时候超乎你的想像,而它们又正是我们真实历史的一部分。

杨绣丽:上海市作协创联室副主任、崇明区作协主席。作家、诗人。

征集令

2022年3月以来,上海疫情呈多点散发、多链并行、隐匿传播、快速蔓延态势。这是2020年到现在,上海疫情防控常态化后形势最严峻的一次考验。减少流动、大范围筛查核酸……这一切都是上海居民在两年多的疫情中第一次碰到的情况。

上海战疫,刻不容缓;上海加油,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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