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假如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被人偷走了。你会怎么做?
而当你想拿回自己的人生,却要以自己现在的人生为代价,你又会如何选择?
陕西小伙杨登科从未想过,他会遇到这样一件离奇的事情,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在这两难的抉择里做出选择。
这场长达15年的真假身份的纠葛,杨登科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
而这一切的开始,还要源于1999年的那一场考试。
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1999年,毕业于延安吴旗县(现今吴起县)楼房坪初级中学的杨登科,参加了全省会考。
虽然家里人给他起名叫登科,目的是希望他可以在学业上有所成就。
可为了养育家里的七个孩子,在这些年里,杨登科的父母已经把家里的钱彻底给掏空了。
于是,杨登科毅然放弃了自己继续求学的念头,参加了中专考试。
他的目标是离家不远的延安市农业学校,希望可以借此尽快进入社会工作来补贴家用。
杨登科在校成绩优异,当时的他觉得自己可以十拿九稳地考上心仪的学校。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却迟迟没有收到延安市农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杨登科知道,不用问,自己肯定已经落榜了。
遭受巨大打击的杨登科在家里闷了好几个月,最终在家人的安慰下重振旗鼓,决定继续自己的学业。
为此,这个有着七个兄弟姐妹的贫困家庭,还是东拼西凑的为杨登科凑足了1800元,让他能继续读高中。
在吴起县中学,杨登科是出了名的好学生,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他十分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办理户籍迁移时发现的问题
2002年,参加完高考的杨登科,终于如愿收到了杨凌职业技术学院机电系(全日制大专)的录取通知书。
那时的职业技术学院,在上完三年专科之后,国家还可以包分配工作。
杨登科等于是同时解决了学习与补贴家用之间的矛盾,满心欢喜的他按照入学须知,在开学前的某一天,去当地的乡政府办理自己的户籍迁移手续。
然而令杨登科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他却不能去上了。
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告知杨登科,他的身份信息已经在1999年8月份就被转走了。
而这个地方也让杨登科分外熟悉,这正是他当初落榜的延安市农业学校。
杨登科自然知道这所学校,那是他曾经的梦想。可是自己不是没有考上吗?怎么档案还会被转走呢?
但这些疑问,都不是眼下杨登科最关心的问题。他最关心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不能够去杨凌职业技术学校进行报到。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那个时候的户籍管理制度还没有后期联网这么先进,许多户籍档案都是纸质的,偶尔会出现几个调动失误或者遗失补办的情况也很正常。
于是,杨登科决定回村找村支书给自己开证明。
村支书也是觉得村里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就这样被埋没了也很可惜。于是他便帮杨登科开具了证明,重新上了户口。
名字依然是杨登科,只是将他身份证后四位的号码给稍稍改了,杨登科也因此得以去职业学校报道。
但是,此时的杨登科却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找工作成为难事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在2005年,杨登科顺利毕业。
由于国家包分配的政策,杨登科带着自己的档案去县人事局存放,想将自己纳入人才交流库。
这样一来,县里招工、安置工作,自己都能成为其中的候选人。
可是令杨登科没有想到的是,三年前的一幕却再次重演了。
此时,由于杨登科1999年8月的初中学籍档案被转走,他的个人资料并不完整,所以他就没有资格被纳入县里的人才交流库。
也就是说,杨登科一直心心念念等待毕业分配工作的想法即将要破灭了。
杨登科不甘心,他不想放弃得到“铁饭碗”的机会,他好说歹说想尽一切办法,终于让自己的资料进入了人才交流库。
可是在之后的时间里,杨登科左等工作不来,右等工作也不来。
每一次有工作岗位下达的时候,杨登科都会因为个人材料信息缺失的原因被向后安排。
眼看着和自己一起毕业的同学,都得到了心仪的分配工作,生活稳定了下来,杨登科的心里有些着急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一直等下去,于是,他来到吴起县的档案管理局,想要彻底查清楚自己消失的初中学籍。
查清消失的中学学籍档案
匆匆来到档案管理局后,杨登科立马请求了工作人员查询一下自己的学籍信息。
可户籍局的工作人员在查询杨登科的姓名时,却意外发现已经有一位“杨登科”参加了工作。
为了搞清楚事实的真相,工作人员将那位已经工作的“杨登科”的档案点开了,让杨登科进行辨认。
这一看,杨登科当场有些傻了眼,这档案里的照片明明就是自己的啊!
不仅如此,就连姓名甚至户口信息都和自己完全一致。
看来,这就是杨登科之前不翼而飞的初中学籍档案了。
此时的杨登科这才反应过来,这份被调往延安农业学校的档案,原本就是属于自己的,只是可能是被某个不知名的人士给冒用了。
要知道那时候的录取通知书可不像现在这样,必须确认是本人才可以取。
这时的录取通知书大多就是存放在学校的教务室、乡政府的办公室,或者干脆就是村子里的邮局。
换句话说,可能根本就没有人能确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人就是学生本人。
愤懑的杨登科决心要找到事情的真相,还自己一个公道。
根据档案里的信息,这个“杨登科”,此刻的姓名已经更名为了黄登科。
并且自从2002年开始就一直在政府部门工作,一路顺风顺水,如今已经做到了不低的位置。
一想到,这样的人生本来是该属于自己的,杨登科的心里就感到无比的愤怒。
但他也知道,仅仅是愤怒是没用的,现实还是需要自己去面对的。
他的身份已经被盗用多年,最要紧的是赶紧拿回自己被冒用的档案,把自己工作的问题解决。
终于,经过多方走访打听,杨登科找到了这位黄登科。
令杨登科惊讶的是,这个冒名顶替的人,多年以来住的地方居然就在自己家附近。
近在咫尺,甚至他们可能曾经都不止一次地擦身而过。
刚开始,杨登科还想好好地和黄登科商量。他表示,只要能拿回自己初中的档案解决工作问题,其余的事情他都可以不计较。
但是初中档案只有一份,杨登科拿走了,黄登科的人才档案也就不完整了。
黄登科怎么可能用自己的事业去和杨登科交换。
于是,黄登科便断然拒绝了杨登科的这一请求,并且嘲讽道:
“是你自己的父亲,用3000块钱把你的档案和中专名额卖给我的啊!现在出了问题。何不先去找自己的爹?”
杨登科压根不会相信眼前这位黄登科的话,他觉得这就是黄登科泼的脏水。
当初,他的父亲为了能让他继续求学,不知道在人前堆了多少笑脸,才为他凑齐了那1800元。
如此爱自己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毁了自己的前途?
可此时的杨登科只是一个刚刚大专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他根本拿对方没有办法,最终他只能又急又气地回家了。
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身边曾经比自己成绩差的同学,都纷纷进了政府部门工作。
而自己还因为档案的问题变做了个无业游民,工作岗位总是轮不到自己分配。
杨登科的心,就好像是被放在了烈火里烹烤一样,一日比一日的焦灼,一日比一日的愤怒。
最终,杨登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
2005年下半年开始,他曾多次给黄登科的部门写举报信,希望他的单位可以惩治黄登科这种冒名顶替的行为。
可是多年来,却一直都没有得到回音,他眼睁睁地看着黄登科的生活越过越好,家里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黄登科本人,在2007年甚至成为了吴起县洛源镇政府副镇长,他的家庭也是经营着多项产业,他可谓是人生赢家了。
再反观自己,由于档案缺失,不能在政府找到工作,只能四处寻找打工的机会。
因为举报和上访都是需要时间的,杨登科每份工作都干不长时间,收入也一直很微薄。
既然举报信没有作用,杨登科就决心上访。
总之,为了能够扳倒黄登科,杨登科十几年来都没有中断过努力。
曾对自己的行为产生过两次怀疑
唯有两次。让杨登科对自己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真的值得。
第一次是2016年的时候,杨登科的父亲罹患胃癌晚期。
在他的父亲临终之前,他还死死地拉着杨登科的手,希望杨登科可以放弃继续。
他觉得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黄登科有钱有势,自己的儿子是斗不过他的,他不想看着儿子深陷在这个泥沼里。
父亲的临终遗言,让杨登科彻夜未眠。
但是想到黄登科为了摆脱自己的罪责,竟然污蔑父亲出卖自己的学籍和档案。
内心的那一份深深的不甘心,让杨登科始终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黄登科享受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更何况为了阻止自己上诉和写举报信,黄登科的父亲还曾数次找人来威胁自己和家人,给他的家人带去了很大的惊吓,自己绝对不能轻易的放过他们。
这第二次,就是他的妻子要和他离婚的时候。
由于杨登科一直执着于此事,为此出财出力,疏忽了对家庭的关注,尤其是忽略自己妻子的感受。
他的妻子无法忍受杨登科如同着魔一般,宁肯倾家荡产也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的行为。
她当然很同情自己丈夫的遭遇,可是她觉得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更何况如今的杨登科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自己和儿子,总要为自己的家庭、孩子的未来考虑考虑。
可不管妻子如何劝说,杨登科始终一意孤行,最终他的妻子选择带着儿子一起离开了杨登科。
杨登科不是没有犹豫过。他当然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只是这份爱及不上他心中的不甘与愤恨。
冒用者受到处分
而他多年的努力终究是没有白费,终于有人听到了他的“声音”。
2018年的8月,随着杨登科实名举报,并在有关媒体报道的情况下,此案被警方立案调查。
吴起县的政府部门也引起了高度的重视,专门派出了一名纪委和户籍警官一起协助警方办案。
与事件相关的吴起县教育局,也派出了相关人员提供证据。
最终在经过大量的走访调查和证据收集后,吴起县纪委发出公告,开除了黄登科的党籍和公职。
一夜之间,黄登科失去了所有基于偷盗杨登科身份信息而得来的成就。
偷来的辉煌人生
其实,黄登科还没有冒用杨登科身份的时候,他有一个自己的名字,黄世权。
而黄世权完全不能接受政府给自己的处分。
他认为自己虽然冒用了杨登科的身份,可是他能够成为镇长也是由于自己出色的政治才能,这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
不能仅仅因为自己冒用他人学籍这一个错误,就将自己多年来的努力和事业全部否定。
在后续的采访中,他向记者表示:
当初自己落榜,面临着没有学上也没有文凭的尴尬境地。
为了解决这件事情,他的父亲找人打听后得知,不远处的白豹镇杨洼沟门村的杨登科,不满意自己考取的中专学历。
于是,经人介绍,他们两家谈拢了此事。
他的父亲便上门,分两次,共以3000元钱买下了杨登科的初中学籍和延安市农业学校的学生身份。
他自己当时是不知情的,后来是因为自己也很想上学,就接受了父亲的做法。
黄世权强调这种行为在当时还是比较普遍的,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上不起学,都会将学籍出卖。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杨登科执着于在政府部门工作,有没有初中学籍并不会影响他去做其他的工作。
黄世权认为在钱货两清的状态下,杨登科再次找上自己,为的就是看自己当上了副镇长,趁机想要来讹一笔。
但是黄世权的说辞却遭到了杨登科的一一反驳。
而记者经过多番调查,发现黄世权所说的信息并不符合实际。
首先,杨登科坚持学籍,并不是他贩卖的,他的父亲是很支持他读书的。
可如今,由于杨登科的父亲已经离世,这一点已无人证明。
而关于黄世权控诉自己敲诈,杨登科表示,在自己不断上访的这些年中,黄世权也曾不止一次地派人私下接触自己。
希望可以给钱私了,价格甚至一度升到了50万。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钱,可能他早就放弃了。
另外,杨登科第一次寻找黄世权讨要说法是在2005年,而黄世权的镇长职位是在2007年才被提拔的。
在县里出具的调查报告中,也很详细的记载了黄世权这些年来的户籍变动。
1999年,黄世权使用自己的名字进入延安市农业学校。同一时间便注销了自己原有的户籍信息。
2006年,他又以过继为由,将户籍档案上的“杨登科”变更为了“黄登科”。
对此,杨登科认为黄世权是一直在有意识地掩藏自己顶替身份的事情,自己这么多年才察觉到学籍被冒用,和黄世权精心的隐瞒是脱不开关系的。
对于仅仅只是开除了黄世权的公职处分,杨登科也感到十分不满。
他认为黄世权的行为对自身造成了严重的损害,除了开除之外,还应该有所赔偿。
告上法庭
于是,在2019年8月19日,杨登科一审状告了包括延安市农业学校,吴起县公安局,吴起县人事局等6家单位。
他要求县里为其安排正式的工作,同时也要求黄世权恢复自己的名誉,消除影响并赔偿自己损失共计183万余元。
但一审杨登科最终败诉了。
因为黄世权方面提供了一名关键证人,是当年他与杨登科一家,双方买卖学籍的中间人。
这位中间人表示,学籍的确是在双方自愿情况下达成买卖协议的。
于是,法院依法采纳了证人的证词,判定学籍买卖双方均有过错。
同时,法院认为黄世权的工作岗位,是通过吴起县的公务员考试公平获得的。
而杨登科不能以自己大专学历的身份,要求政府为其安排工作,他可以再自行考取。
尽管,杨登科一直在法院上据理力争,可是缺乏关键证据的他,所说的言辞在法律面前又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败诉之后的杨登科,在法庭外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此时的他已经年近40了,生活的磨难令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加苍老。
当记者询问他是否还会继续上诉的时候,杨登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
思索良久,他向记者表示,假如他找不到新的证据,即便上诉也是徒劳。
现在的他,经济状况很不好。最重要的想法还是想先赚钱。
而同时,在法院另一侧走出来的黄世权,虽然失去了政府的公职身份,但他依然拥有一份不俗的产业。
只是西装革履的他,也是紧锁眉头,并没有自己身为胜利者的喜悦,只步履匆匆的离开了记者的视野。
15年的抗争,失去比得到更多
一场人为的学籍顶替,让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就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一人,将自己毕生的事业寄托在了这张学籍上。
看起来风光无限的事业,全系于一张薄薄的学籍,最终还是难逃事业被毁得下场。
而另一个人,他被这张学籍夺走了人生无限的可能,自此之后,他的人生便一直围绕着这张学籍。
他看不见自己身边的亲人、爱人。心里想的都是如果,看到的只是自己可能拥有的结局——像黄世权一样,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的目光无法停留在现实当中,总认为自己如今的落魄,全是源于学籍的顶替,没有想过正视当下的生活。
最终,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然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但也正是因为杨登科的不放弃,才终于让冒名顶替黄世权迎来了应有的结局。
只是很难说两个人之中谁是胜者,谁是败者。
他们都因此失去了生命中重要和宝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得到了幸福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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