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很多人都有过一个疑问:为什么学校每天的课表要混搭着安排?

比如一种最常见的课表安排大概是,上午“语文语文数学英语”,下午“政治物理地理”,或者下午再给安排一节体育课,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为什么非得是这样呢?为什么不能这半天或者一整天就只上数学课?

这问题听起来有点傻,因为有一些显而易见的回答:你想把数学老师累死啊?你想让那些数学不太好的孩子难受死啊?

这当然对,可是我们假设老师不怕累,以及假设全班孩子都爱学数学,为什么也不能这么安排呢?

因为,只有让你忘了,才能学得更好,而将课表进行混搭安排,就是创造“忘”的条件

“刚才数学课讲的啥来着,那题怎么做来着?”

接下来我们就要讨论,为什么这种记不起来的恐慌感很重要。

学生都希望老师讲的东西自己能记住,可是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记忆”是怎么回事。

100多年前,有一位叫巴拉德的老师曾经做过一个关于记忆力的实验。他让班里的同学读一首诗,要求是尽可能地把诗句背下来,5分钟后,默写开始,结果学生们的默写表现都很一般。

默写小测验结束,学生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两天之后,巴拉德突然在课堂上要求学生再次默写这首诗,这次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全班的默写成绩比第一次平均提高了10%。

这个实验在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争议的焦点,一部分心理学家断言巴拉德这种情况只是特例,根本无法复现,但后来也有人指出,如果是让学生记忆一些无意义的字母组合,“巴拉德效应”不存在,但如果是记忆诗歌一类的有逻辑意义的东西,那么“遗忘能够帮助记忆”这件事,是真的。

不过这件事情究竟如何可能,仍然需要一个解释。

后来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心理学教授罗伯特 · 比约克(Robert Bjork)和他的妻子共同破解了这个谜团。

我们先来想想,一般人理解的“记忆”是怎么回事?打个比方,“记忆”就像你在海滩上留下的几个字,在被海浪一次次拍打之后,字迹逐渐模糊了,直到完全看不见。当然,也许个别很用力的字,这辈子都会留下些痕迹。

可是比约克告诉我们“记忆”不是这样的。他的记忆理论,被分成了两个维度:存储和提取。这个理论有以下几个要点:

1. 人的记忆能力可以分为提取强度和存储强度,提取强度代表能不能很快想起来,存储强度代表能不能长时间的记住。

2. 提取强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迅速下降,你可以理解为信息在刚进入大脑时,处于非常靠前的位置,所以最容易被提取,后来慢慢的也就找不着了。

3. 存储强度大概类似于一个很大的信息块,就算很久不用,但因为块头够大还是能被找出来,而存储强度恰恰跟这个“找”的动作高度相关,“找”的次数越多,存储强度越高。

4. 最最核心的一个要点是,提取越困难,存储强度增加越快,反之,提取越简单,越起不到存储的效果。

举一个学生们最熟悉的例子,就是记笔记。

有心理学家曾做过这样一个断言,我们在学习的时候往往倾向于使用那些轻松不费力的学习技巧,比如记课堂笔记,可是没有人认真想过这么做到底有多大用,以及到底应该怎样记笔记。

想想确实是这样,有时候我们甚至会陷入一种误区,就是哪位同学的课堂笔记漂亮,就能证明他学得好。

可是按照比约克的理论,且不说记笔记太认真太详细会导致漏听,这件事情本身就不科学,因为一旦你把老师讲的都逐字逐句记下来了,你的“提取工作”就会变得容易,反正复习的时候本子上五颜六色的都写了,而这些东西并没有真的存储到你的脑子里。

这就是典型的,明明都记了,为什么一考还是不会的原因。

那应该怎么做呢?你只需要记几个关键词,关键词越少越好,甚至,你可以等到整堂课结束之后再去做笔记。

这种强迫自己回忆课堂内容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你需要进行大量的补充,这时候就是对理解能力,对已有知识是否融会贯通的一种考验了,如果你发现确实无法还原,那么带着这些无法还原的知识盲区,再去请教老师和同学,这个效果就会不一样,而这个原理,就是因为提取困难,使得你的这次存储很深刻。

这种给自己找麻烦的做法,比约克夫妇将其定义为“必要困难”理论

这个理论的精髓在于学习时应该故意制造轻微的挫折感,给自己创造一些随时可能忘记的场景。

想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反直觉:试想一下,当我们迅速回忆起一个事情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很聪明,而在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很笨?可是学习需要反过来,如果一个知识点很容易就被想起来了,那不叫学习,这也是为什么考试(哪怕是模拟)如此重要,因为考试是强制我们进入一个努力回忆的情境,然后我们会发现自己总有一些东西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原理,我们大可不必总要等到考试再进入学习状态,我们应该日拱一卒。

比约克特别喜欢举的一个例子是学网球。

一般人学网球是怎么学呢,今天教练教你发球,然后你就用了一个小时去苦练发球,比约克说这样不对,你应该是交换着学,交换着练,你应该把反手、截击、扣杀和步法混合到一起去练。

这当然增加了难度,而且一次课下来也看不到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比约克说,这就对了。

比约克的意思是:比如现在一件事能被分拆成五个单元,你有五次课的时间,那么相比起每节课单独处理一个单元的问题,你每次都把所有单元内容混到一起的效果是更好的。这和我们在开头说的,为什么课表是混搭着安排,道理类似。

当然这里有个前提,所有可混搭练习的部分,要同属于一个大的垂类,比如刚才的学网球,你的混搭练习都是网球里的各个细节,而不是练一会儿发球,然后用游泳,再去学个编程,这个对学会网球没有帮助。

同样的原理,我们还可以选择在不同的地方进行学习,以达到“必要困难”的效果。

比如很多孩子会出现一种对教室环境的依赖,一道数学题,如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能顺利做出来,可是换个地方,哪怕是去隔壁班的教室参加考试,这道题可能就做不出来,这说明我们在知识的提取上还锻炼得不够。

我们可以刻意的选择各种学习场景,学校操场,宿舍,甚至自己家的厕所,当你提取知识可以完全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这个知识才算是真的学到脑子里了。

如果说混合学习是解决了结构问题,换地点学习是解决了空间问题,那么最后就剩下时间问题了。

大家都熟悉艾宾浩斯记忆曲线,大概意思是复习要间隔一段时间,这样的学习效果最好。比约克进一步解释了这个理论。

比如你在课堂上学到了知识,课后不去复习,那么时间过得越久,你忘得就越多,这个没毛病,可是——从初学到复习,这个中间的间隔时间越长,你复习的效果也越好。

这是什么意思呢,等于说,很多孩子喜欢学完之后立刻复习,其实这是没什么用的,你的复习时间应该是在差不多要忘记的时候开始

这样一来,你越是拼命的回忆,结果实在是想不起来了,题目也做不出来了,这种恐慌感,就是一种“终于学到”的前兆。

说白了,这种恐慌感其实是假的,而你接下来把记忆费力的重新提取出来的过程,才是真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真的“忘记”过。

人们通常会觉得,学习,就像修建一个记忆的宫殿,而忘记,就像是把你修起来的部分拆掉了。不是这样的。

比如很多年前你的一位好友给过你他的手机号,现在你肯定觉得已经忘了这个手机号,可是如果这时候提醒你一下,你回忆起这个号码的速度,远胜于你随机记住一个陌生的号码。

所以这个旧号码不是被你忘记了,它一直待在你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只是临时提取出来很麻烦而已。这是比约克理论的核心,也就是说:通常我们把遗忘当成是学习的死对头,但这俩其实是共生关系。

如果你是一位老师,觉得“必要困难”理论确实有它的合理性,那么在日常教学上就可以做一些特别的安排。

比如在对知识点做了有逻辑的拆分之后,你可以冷不丁的搞一些“回测”的游戏,为学生制造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慌感和挫折感,并且当你在全班范围内做这样的实验,你根据学生最真实的反馈,更容易知道教学里真正的难点在哪里。

又比如如果条件允许,把学生们集体拉到户外去进行学习,看看在蓝天白云之下,上个星期讲的东西他们记住了吗?

总之不要担心学生们会被“不可预测的”的教学安排吓着,哪怕我们的目标只是应试,老师这么做也只是想让学生尽量把恐慌感留在平时,而不是发卷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