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本文原刊载于潮书房光人社「海軍航空隊」全文略有删节,2022年4月16日首次发表于“战史编译”公众号,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文章仅作为学习交流之用,不代表译者认同其原文观点。
原五二一航空队主计科员·旧日本海军主计中尉 大和登回忆录节选
江草队长抵达贝里硫
贝里琉是帕劳群岛几个主要岛礁中的一个,在其附近还有以盛产磷矿石而闻名的安佳尔岛(Angaur)。整个基地完全都是在珊瑚礁上,在其上有建设的非常好的跑道。
然后,或许是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阿”号作战吧,此时有各式各样的部队云集于此地。只见各种型号的飞机你拥我挤,驻扎着与岛的大小完全不相称的大量军队。
该基地所属的基地队是七六一空“龙”部队,司令是叫远藤的中佐。我和军医中尉因为需要尽快地返回关岛归队,于是,便试着与这个远藤司令进行了交涉,结果得到的答复是没有运输人员的飞机通航。因此心里感到非常的焦急。
当时在帕劳本岛驻扎有警备队,因为他们掌管着当地日本航空名下运输机的航运,于是便询问我们可否愿意去帕劳再交涉一下试试看。立即动身前往帕劳本岛,结果跑去警备队的副官部一打听,这才从副官口中得知“应该是已经没有可以飞去那里的航班了。因为,敌机动部队的舰载机对塞班、提尼安、以及关岛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于是,我们别无他法,只得选择先暂时加入贝里琉基地的七六一空,等过一段时间之后再视情况做下一步的打算。这是六月上旬的事情。那个时候,贝里琉基地已经有鹏部队的部分兵力进驻。以飞行科第一分队长河野章大尉(海兵六十八期)、整备科的一名大尉(名字如今已经记不得)、以及山田整备兵曹长、高垣机关兵曹长、千叶主计兵长等人为首,飞行科的年轻机组成员与整备兵齐聚一堂。压阵的江草隆繁飞行队长也已经来了。
贝里琉岛鸟瞰 图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质量良好的机场跑道
在机场的附近,有一座已经被摧毁了的,窗户框和窗上的玻璃都已经被炸的不知去向的简陋的二层楼房。据说以前曾经是日航的机场塔台。在其后方,建有同样非常简陋的联排式长屋,这些房子便是我们的宿舍。
入夜以后,周遭的一切便会陷入到完全的黑暗之中,黑白花蚊子的数量非常多。不过,星星,特别是有闪耀的南十字星点缀的夜空异常美丽,这让我们的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些许的宽慰。
顺便提一句,贝里琉基地的基地队是装备一式陆攻的七六一空“龙”部队。非常巧合的是,这里也有我的同期同学神作义二主计中尉(庆应义塾大学)和齐藤主计中尉(东京大学),在工作上给予了我很多的方便,对我帮助很大。另外,七六一空的主计长是田中利夫主计大尉(京都大学,短现八期),比我早一期的前辈福田主计大尉(东京大学,短现九期)也在这里。
有时候,我去帕劳本岛的军需部领取自己部队的必需品或者战斗补给品(羊羹之类,免费供应)之类的物资,等回去的时候便会与神作中尉联络,让他派卡车过来,把已经运抵贝里琉港口内的大量货物,从港口运回到基地去。
进入六月以后,或许是由于美军在新几内亚的基地已经建设完成的缘故,连日来开始遭受到敌机持续不断的轰炸。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是在六月九日。当天,为了避暑,我便把已经成为了习惯的午饭后的午休地点,安排在了机场周围的帐篷边。大概是差五分钟一点左右,正好是一天的功课将要开始的时候。
突然,有约五十至六十架左右的联合B-24型轰炸机所组成的敌机编队前来轰炸。当时我也不知怎么的,人正好就站在机场的正中央,耳中听到了正在逐渐逼近的敌机的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大惊之下,立即就察觉到了情况不妙,当即决定尽可能远地逃离机场。
美国陆军航空队 联合B-24解放者轰炸机 无论是在北非炎热的沙漠还在是远东广袤的太平洋上都有出色的表现。
于是便开始拼命地跑。虽然山田整备曹长也同样在跑,但他逃跑的速度之快,着实让我大吃一惊。我也不甘示弱,正如文字所描述的那样是在“拼命”地狂奔。“已经不行了,跑不动了”。就在我一边这样琢磨着,一边纵身跃入路旁侧沟的瞬间,只听“咚咚—、咚咚—”,从耳畔传来了连声的巨响。这是炸弹落地爆炸的声音。炸弹不断从空中往下落发出嗖嗖的哨音。我整个人,已经被完全吓掉了魂。
轰炸结束后,我与千叶主计兵曹长为调查死伤者人数又重新返回了机场。当时那个场面非常的凄惨。有头被炸掉了的,有内脏流出来的,有痛苦呻吟着的,造成了许多伤亡。为了确认死伤者的身份,在连续查看了十二、三人之后,并非是专业医生的我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
自那以后,便开始连日不断遭到美机昼间的持续轰炸。
有一段时间,我患上了阿米巴疟疾。不分时间场合的老是想去上厕所。就算是空袭警报响了也忍不住。有时候在厕所里蹲着蹲着就开始轰炸了。然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完全就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状态。可以说是走投无路。然而,或许是,老天爷是站在我们一边的原因吧,结果却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如今的贝里琉岛
另外,有一段时间我还患上登革热,饱尝高热发烧的痛苦。空袭开始之后只能步履蹒跚地跟在千叶后面一起逃。从陆军那边的阵地上高射炮正在“砰砰砰”地不断怒吼着喷射着火舌。没有办法,只好钻到长的非常高大茂盛的露兜树的气根下面去躲藏。
即便如此,仍然有爆炸产生的非常猛烈的气浪袭来。整个人都已经被完全吓掉了魂。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就要就此结束了。话虽如此,毕竟在上阵前已经做好了死掉的心理准备,因此恐怖感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强烈。意外地,感到很平静。
入夜后,到了十点钟左右必然会有一、两架敌机前来轰炸。每逢这个时候,我们便会跑到已经被摧毁了的机场塔台附近的一座混凝土结构的二层小楼的电信室避难。一直到早已经习以为常的敌机的轰鸣声逐渐接近为止,都在二层楼的走廊上谈笑聊天。
在这样的状态下,偶尔也会传来一些令人感到振奋的消息—在美军的飞机持续对处于塞班、关岛与贝里琉岛之间位置上的雅浦岛实施轰炸之时,由我基地起飞的零战,携带三号爆弹飞至敌编队上空投下,取得了一举击落了五至十架敌机的辉煌战果。这些消息,简直就是我们在绝境之中谋求活路的希望。
一架都没能返航的攻击机
自昭和十九年(1944)二月十七日,我特鲁克基地遭受到了美机毁灭性的打击以来,我军已经失去了该方面的制空制海权,而包括塞班、提尼安、关岛在内的马里亚纳方面的形势,亦随之急速紧张起来。
六月十一日至六月十二日的两天时间内,有数百架美军飞机对塞班、提尼安、关岛发动了大规模的袭击。为此,贝里琉基地亦随之骤然忙碌了起来。连日来,一式陆攻和其他飞行部队不断接到出击命令,装备鱼雷的飞机,以两架或三架为一组,不断向着马里亚纳方面飞去。
每逢此时,执行地面勤务的我们便会整齐地列好队伍,在祈求武运长久的同时,挥舞着手中的帽子为出征的将士送行。抵达敌舰船的集结地点需要耗时约三个小时,然后返航回来还需要三个小时,一次出击光是往返就需要耗费六个小时。
预科练出身,看起来约莫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年轻机组成员,神色紧张地冲向了自己所搭乘的飞机。而拥有长时间飞行经验的老练的飞曹长级别的机组成员,则是迈着沉着的步伐登上了爱机。不管是年轻的还是老练的,这些机组成员们此时此刻都是怀揣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为银河挥帽送行
离地起飞奔向死地而去的机组成员们,一边用微笑回应我们这些“挥帽子”的,一边挥着手消失在了遥远的空中。“永别了贝里琉、永别了大家”—我觉得他们应该都是在已经做好了慨然赴死的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驾机升空的。
攻击机返回基地的时间,大约应该是在下午的三时左右。虽然我们一直翘首以盼地望着东方的天空等待着,可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听到飞机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连一架飞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出来迎接的士兵们默默无语地返回了营房。最终,出征的攻击机一架都未能返航。这样的日子,后来又一连持续了好多天。
直到有一天,一架前去攻击的七六一空的陆上攻击机,虽然中弹受了伤,但还是非常幸运地支撑了下来,最终安全地返航回到了基地。这个飞行员的运气真的是非常的好。具体的名字虽然已经忘记了,但仍然依稀记得是一名老练的资深兵曹长。根据他的比较委婉的说法描述,似乎是在投下鱼雷之后,在距离海面约五米左右的高度上进行了持续的超低空飞行。在此期间,由于是从敌舰之间穿过去的,因此对于敌舰的大小有了非常充分的了解。
我想,这个人恐怕也在此后持续不断的攻击作战中,同样未能返航,最终战死沙场了吧。
从五二一空本队传来的消息
进入六月中旬以后,美军并没有动用舰载机对关岛、提尼安两岛展开特别的攻势,反倒是对于塞班岛展开了不分昼夜的持续的猛烈炮击,已经呈现出了明显的登陆迹象。当时我鹏部队亦接到了出击的命令,在这样的紧张局势下,某天突然有一名航空队附属的战场报道班的记者来到了我这里。
“您是哪个报社的记者啊?”
“我是朝日新闻的记者,叫齐藤”。
我这么一问,那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人在自我介绍一番后,便开口问道:
“马上要轮到五二一空出场了。话说,咱们这个航空队有昭和年代出生,也就是十几岁上下的机组成员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他们的事迹写一篇文章……。”
“确实是应该有那么三、四名的样子”
我回答道。
他应该是想写一篇攻击队十几岁的年轻机组成员们,轰轰烈烈地为国捐躯的报道,然后送回本土的报社进行发表吧。这样的报道到底有没有在六月至七月,不,亦或者是八月的朝日新闻上刊载呢。时至今日,我都无从得知。另外,这位记者最后到底有没有从贝里琉安全地逃出,返回了本土呢。还是说与登陆的美军决一死战,最后战死沙场了呢。我都不知道。
那么,接下来言归正传,随着塞班、提尼安、关岛的形势日趋危急。我的老部队此时正位于关岛的五二一空现在是怎样的一种状况呢?龟井司令、齐藤主计长、高石大尉、以及与我同期的松川中尉,他们现在情况又怎么样了呢?让我感到非常的担心。不禁想起我在关岛的时候将主要的精力都忙于机场基地的建设,根本无暇顾及修建防空掩体的情况。
在这样的状况下,某天忽然有一架银河飞到了贝里琉基地。并且还是从关岛基地来的。不用问,这肯定是五二一空的银河。恐怕是关岛基地尚存的唯一一架完好的银河,趁着早晨的机会逃出来的。机长应该是一名飞曹长(后来查明是一位叫大竹的飞曹长)。
我非常兴奋地迎了上去,气喘吁吁地向他询问“关岛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飞曹长一边从胸口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递到我的手中,一边用一脸悲痛的表情回答我说:
“连日来不断遭受到格鲁曼的攻击,情况非常严重”。
接着又补充说:
“龟井司令在战斗指挥所赤身裸体拼命指挥的同时,有时候还帮忙一起推飞机”。
所谓帮忙推飞机,应该就是指在往掩体里运送飞机时去帮忙吧。另外,在交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有“大家都在一同努力奋斗,愿你也能够顽强地战斗下去”这样一行字,左下方还写有齐藤大尉、高石大尉、松川中尉三个人的名字。这张纸条恐怕是在这架银河在敌机的攻击的间隙寻机起飞之际,交给到机长手里面的吧。直到现在想来,都不禁让我感到热泪盈眶。
机首装备有雷达天线的银河陆爆
与此同时,当时这三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心境也由此可见一斑。饶是如此,这样贵重的一张纸条还是在后来被我不知道遗失到哪里去了,真的感到非常非常的遗憾。时至今日都后悔不迭,想和战死的这三人说一声对不起。
由于关岛的战况极为炽烈,美军在马里亚纳海域击退了奉阿号作战命令出击的小泽舰队之后,便将矛头指向了关岛。然后于六月下旬至七月中旬出动舰载机总计约五千五百架次,对关岛实施了狂轰滥炸,另外,美军的水面舰艇也使用舰炮向关岛射出了约一万八千发炮弹。
七月二十一日,美军终于开始正式上岛登陆,与我陆海军守备队展开交战。至九月二十七日美军完全占领该岛为止,在一个多月的时间中,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较量。在此期间,我想,以龟井司令为首,前面提到的三个人、田中中尉、巽主计兵长以及其他鹏部队所属官兵,恐怕都在这恐怖与战栗之中,成为敢死队的一员挺身突入敌阵,最终全部都战死沙场了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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