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刘晓庆主演的话剧《风华绝代》的高调炒作,赛金花真假难辨的人生传奇,再一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话题,同时也为进一步澄清还原赛金花的名妓生涯,提供了一个新的契机。
赛金花的名妓生涯
1936年12月5日,天津《大公报》刊登《赛金花在平逝世》一文,其中说:
“蛰居故都之名妓赛金花(即魏赵灵飞),于昨晨二时半逝世。平中各界人士闻讯,集不惋惜。因赛氏虽为妓女,但庚子变乱时,向德元帅瓦德西请制止外兵骚扰民宅,有功地方也。”
这里的“集不惋惜”应该是“莫不惋惜”的误写。
据该报介绍,赛金花原名赵灵飞,江苏人,终年63岁。她13岁为妓,后嫁苏州状元洪钧,洪钧死后再度为妓。
民国初年,嫁给国会议员魏斯炅,同居于北京李铁拐斜街,魏因病去世后家人散走四方,赛金花蜇居于天桥居仁里16号,在两名姐弟仆人照顾下趺坐诵经。
56岁的姐姐顾蒋氏是江苏海门人,27岁失去丈夫,生有大兴、二兴两个儿子。她跟随赛金花二十多年,二兴还被赛金花认作义子。弟弟蒋干方,1925年来到赛金花身边。姐弟二人多年没有领取工钱,赛金花的亲友们年节时送给他们的赏钱,也大都充当了赛金花吸食鸦片烟的费用。
赛金花临死前留给姐弟二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今去矣,阿弥陀佛,观音菩萨,教主,洪状元,已来迎我。”
关于赛金花的名妓生涯,曾朴在署名“东亚病夫”的长篇小说《孽海花》中,曾经有过半真半假的传奇叙述——小说中金汮的原型是洪钧,傅彩云的原型是原名赵灵、飞又名彩云的赛金花。
金汮考中状元之前曾经得到妓女小青的资助,中状元后觉得娶妓为妻有损体面,致使小青一怒之下上吊自杀,死后转世为脖子上有一圈红丝印痕的傅彩云。
金汮奉命出使俄、德、奥、荷等国,偕傅彩云同往。傅彩云“浪漫放荡,天天交际,夜夜跳舞”,与德国将领瓦德西有过奸情。金汮与傅彩云回国后,傅彩云私通男仆、玩弄戏子,最终将金汮活活气死,从而为小青报了前世冤仇。
金汮病死北京,傅彩云赴上海重操旧业,改名曹梦兰;后到天津为妓,号称赛金花。1900年瓦德西率军攻占北京,公务之余四处查找赛金花下落,两个人得以重续前缘。
曾朴的父亲曾之撰是与洪钧换过兰谱的结拜兄弟,因洪钧居长,曾朴称洪钧为“太老爷”,称赛金花为“小太师母”。《孽海花》于1905年出版发行,其中以金汮和傅彩云的男女关系为线索,描述了清末30年间的社会风貌。
在《新青年》3卷4号中,刊登有胡适1917年5月10日从美国写给陈独秀的信,其中谈到钱玄同刊登于《新青年》3卷1号的致陈独秀信,对于钱玄同把《水浒传》、《红楼梦》、《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孽海花》、《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认定为“小说之有价值者”表示异议:
《孽海花》一书适以为但可居第二流,不当与钱先生所举他五书同列。……其中记彩云为某妓后身,生年恰当某妓死时,又颈有红丝为前身缢死之证云云,皆属迷信无稽之谈。钱先生所谓“老新党头脑不甚清晰之见解”者是也。
鲁迅后来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采纳胡适和钱玄同的部分意见,把“结构工巧,文才斐然”的《孽海花》,与《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并列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赛金花的口述记录
陈恒庆在《谏书稀庵笔记》中介绍说:
“庚子岁,拳匪起,洋兵入都。德国元戎瓦达西者,为八国统领,原与金花相识,一旦相逢,重续旧好。凡都人大户被洋兵骚扰者,求金花一言,可立解,以此得贿巨万。”
周颐的《眉庐丛话》也记录说:
“庚子联军入京,瓦竟为统帅,赛适在京,循欧俗通郑重,旧雨重逢,同深今昔之感。自后轻装细马,晨夕往还,于外人蹂躏地方,多所挽救。”
琉璃厂的一位书画商人曾经带着五千大洋给赛金花祝寿,说是琉璃厂的书画店铺为国粹所关,亟应保全,恳求赛金花出面保护。
赛金花慨然表示说:“兹细事,何足道。矧义所当为,阿堵物胡为者。”大义凛然拒收金钱的赛金花,当天就去恳切地劝说瓦德西。第二天,瓦德西即下达了禁止扰乱商户的命令。“百城缥帙,万轴牙签,赖以无恙,皆赛之力也。”
1934年10月14日,天津《大公报》曾有一篇《赛金花访问记》,其中记录有赛金花关于自己身世的介绍:“原籍安徽休宁,生于苏州萧家巷中。”谈到《孽海花》的真实性,赛金花回答说:“不甚可信,因曾氏与洪氏另有一种原因,故曾氏如此说法。”
意思是曾朴与赛金花的第一任丈夫洪钧之间存在私人恩怨,所以小说中存在挟私报复的成分。
记者还问道:“外界对女士与德国瓦德西将军之关系,传说不一,有谓在德先见过,有谓瓦氏来华后始认识,二说究以何项为可信?”赛金花回答说:“先曾在德认识,后拳乱发生,我于7月17日到京,德将军24日始来。”
查阅相关文献资料,八国联军是1900年8月14日即农历庚子年7月20日攻陷北京的。另据王光祈翻译《瓦德西拳乱笔记》记录,瓦德西迟至1900年10月17日即农历闰8月24日,才从德国抵达北京。
赛金花所说的“德将军24日始来”,所印证的应该是1900年10月17日即农历闰8月24日。关于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后自己的表现,赛金花与记者之间有如下对话:
问:北京当时情形,真是“四十万人齐俯首,北京无一是男儿”之时,女士何以愿出来苦干?
答:我想他们无法,只有我来,还有说话余地。
问:外人初到时,有否越礼行动?
答:先到五天,秩序不好,以后颇守纪律。
问:当时外军预备如何?
答:要生擒慈禧太后,杀之成肉浆,因德国公使被匪所害,开世界各国未有之恶例,外人心颇不甘也。
问:女士向瓦将军如何解释?
答:我向联帅说,此乃匪徒之不慎,非由西太后所唆使,太后深居宫中,外事无由深悉,此是皇家实情,初非有意设计。
问:庚子之役,瓦帅在宫盘桓多日,临行时携去何物?
答:无一物取去(言时态度严正),瓦帅向我说:“您要何物,随便可取。”将取一极美丽之果盘匣子送我。我坚谢之,决不取一物,俾得保全宫中物件,瓦帅又说:“不要紧,将来有事,只推托说我(瓦帅)送给您做纪念品者。”
我说:“将来我的生命能得保全,已算幸事,他非所欲。”
因为我妈再三嘱咐不得取宫中一物,他日得留生命足矣。盖我虽一女子,亦知国家大难已临,不能偷生人世,故挺然而出,舍身为国,否则其时我手头尚宽裕,京中男女走完,我何必进京去受危险耶?
问:其后瓦帅如何?
答:回国未及两年,即故。近来彼之孙儿来过中国看我。
“瓦赛情史”的传奇演义
关于赛金花与瓦德西之间的男女情事,尤其是艳俗诗人樊增祥(号樊山)在《后彩云曲》中描绘的传奇情景——
“言和言战纷纭久,乱杀平人及鸡狗。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谁知九庙神灵怒,夜半瑶台生紫雾。火马飞驰过凤楼,金蛇舕舑燔鸡树。此时锦帐双鸳鸯,皓躯惊起无襦袴”
——赛金花在刘半农、商鸿逵记录整理的《赛金花本事》中否认道:
“说起宫中失火的那回事,便想到了一班无聊的人,捏造蜚语作贱我的可狠了,他们说我天天夜里和瓦德西同睡在西太后的龙床上,有一天睡到半夜里着起火来,我俩都赤裸着身子由殿里跑出来,这简直是污辱我,骂我。”
赛金花在北京石头胡同开妓院时的老主顾丁士源,在1942年由满铁大连图书馆出版的《梅楞章京笔记》中回忆说,赛金花的嫖客中有一个为德军做翻译的葛麟德,赛金花不仅与德国军队之间有生意往来,而且时常请葛麟德帮忙处理胡同邻居与外国军人之间的各种纠纷。她也曾经女扮男装,跟随丁士源等人混入故宫、中南海猎奇游玩。
住在丁士源家中的钟广生和沈荩二人,为此各写一篇短文,虚构编造赛金花被召入紫光阁与瓦德西发生男女情爱的传奇故事,分别寄给上海《游戏报》和《新闻报》公开发表。
这种虚构的“瓦赛情史”,后来成为曾朴《孽海花》和樊樊山《后彩云曲》等文学作品的故事来源。经过诸多文人骚客的大肆渲染,“瓦赛情史”成了当时报刊的热门话题。
赛金花本人为抬高身价也将错就错,顺水推舟地推出各种捏造夸张的口述自传,从而演绎出一段令局外人难辨真伪的文史悬案。
齐如山在晚年回忆录中也介绍说,他在1900、1901年间与赛金花交往密切,只能说几句日常德语的赛金花,不过是一个和德军中下级军官鬼混的妓女,偶尔会卖点东西给外国人,但是她绝对不可能认识瓦德西并且与之谈论国家大事。
综合各种相关信息,可以大致梳理出赛金花相对真实的人生轨迹。
赛金花于清同治元年即1862年生于苏州,13岁时被远房亲戚引荐到花船上充当妓女。光绪十三年即1887年,48岁的苏州状元洪钧迎娶15岁的赛金花为第三房夫人,改名洪梦鸾。婚后不久,清政府派遣洪钧为出使俄、德、奥、荷四国大臣,赛金花以大使夫人身份周旋于欧洲上流社会。
1892年洪钧奉召回国,1894年因病去世。家眷从北京通州出发,沿运河雇用船只护灵南返,22岁的赛金花中途离船逃往上海,以状元夫人名号重操旧业。苏州士绅认为赛金花的行为有伤风化,要求上海道台出面干涉。
赛金花只好于1898年夏北上天津,在江岔胡同组织南方韵味的“金花班”,“赛金花”的名号从此叫响。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28岁的赛金花把妓院迁到北京“八大胡同”之一的石头胡同。
1901年1月,李鸿章和庆亲王奕劻代表清政府与列强签订《辛丑条约》。《辛丑条约》共12款,除清朝向列强赔偿白银四亿五千万两、拆除由大沽口至北京沿途国防设施等苛刻条款外,第一款就规定清朝要派遣亲王赴德国,就克林德被杀一事,向德国皇帝道歉,还要求在克林德被杀地点建一座纪念碑。八国联军退出北京后,赛金花风光不再。
1903年4月,户部尚书鹿传霖的公子在妓院里宴请客人,赛金花指派花600两银子买来的雏妓凤怜出台接客,遭到凤怜坚决拒绝。赛金花恼羞成怒,用鸡毛掸子抽打凤怜,凤怜乘人不备吞食大量鸦片致死。
赛金花因此被捕,一个月后被押解回苏州原籍,不久从苏州逃往上海再一次挂牌接客。1905年,赛金花嫁给沪宁铁路稽查曹瑞忠为妾,曹瑞忠不久暴病身亡。
1913年6月,赛金花在上海接客时认识江西都督李烈钧的重要助手、国民党籍参议院议员魏斯炅,两人“二次革命”爆发后一度失去联系。
1918年6月20日,重新恢复参议院议员身份的45岁的魏斯炅,与46岁的赛金花在上海结婚。婚后定居于北京李铁拐斜街,从良后的赛金花终于过上了一段安逸平静的生活。
只可惜赛金花的第三次婚姻依然是好景不长,1921年7月,魏斯炅在北京住所患风寒急病去世。如此算来,1936年12月4日在北京去世的赛金花,应该是终年74岁而不是63岁。(事实上,妓女出卖肉体时为了赢得顾客欢心并换取更高价码捏造谎报自己的年龄,是一种常见的行业惯例。)
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德国沦为战败国。中国因北洋政府于1917年参加英、法方面的“协约国”对德宣战,故获得“战胜国”资格。11月13日,部分北京市民和青年学生自发拆毁克林德纪念碑。
1919年,驻在北京的法国外交代表会同中国方面,以“战胜国”资格命令德国人将堆放在东单北大街的克林德纪念碑散件运至中央公园(1928年改称中山公园)重新组装竖立,并将原有文字全部除掉,另外镌刻了“公理战胜”四字,以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胜利的纪念。“公理战胜牌坊”落成典礼上,北洋政府专门邀请魏斯炅、赛金花夫妇出席。
据说1901年外交谈判陷入僵局时,李鸿章曾邀请赛金花充当说客,游说克林德夫人答应清朝政府用中国传统方式赔礼道歉——在东单克林德遇刺处建牌坊。
当年包括京剧、评剧在内的各剧种以及“文明戏”,都曾经把此事搬上舞台演出过,赛金花接受报刊记者采访时总要指出这些戏的不合史实之处:一是对她和瓦德西的情事“描写太过”;二是夸大她在庚子国难中的作用,“虽十分夸奖我,但于我之良心上,诚为不安”。
赛金花的真假是非
在赛金花远离红尘守寡诵经的最后岁月里,围绕着她名妓生涯的文坛纷争不仅没有平息终结,反而愈演愈烈。
随着1933年上海“一·二八”事变的爆发,赛金花的传奇故事又成为借古喻今影射国民党政府“不抵抗”政策的绝佳题材。其中以中共地下党员、左翼文艺界领袖人物夏衍的七幕话剧《赛金花》最具代表性。
该剧剧本最初刊登在傅东华主编的《文学》杂志1936年4月号,刚一发表就被誉为“国防文学之力作”。剧本还没有排演,就在上海业余剧人协会内部两个争强好胜的女星王莹与蓝苹之间引起激烈纷争。
当时的王莹正在与既是中共地下党员又是上海青帮大佬杜月笙亲信弟子的金山恋爱同居;而当时的蓝苹正在与著名影评人唐纳恋爱同居。
据夏衍晚年在《懒寻旧梦录》中回忆说:
“双方各有人支持,也各有人反对。……出于无奈,我出了一个和稀泥的主意,认为可以分为A、B两组,赵丹和蓝苹,金山和王莹,让他们在舞台上各显神通。”
夏衍认为,蓝苹是绝不甘心充当B角的,于是便安排赵丹和蓝苹充当A角,金山和王莹充当B角。这样一来,作为A组导演的章泯表示同意,B组导演于伶却面有难色。
金山、王莹因此退出业余剧人协会而另建四十年代剧社,并且依仗金山拜杜月笙为“老头子”的金钱实力和人脉资源,从业余剧人协会拿到《赛金花》的首演权,由王莹出演赛金花,金山出演李鸿章。
1936年11月,《赛金花》在上海金城大戏院隆重公演,连续演出22场。竞争失败的蓝苹一怒之下前往延安,后来改名“江青”并成为新中国第一夫人。而等待王莹、金山、夏衍等人的,是“文化大革命”中被一网打尽的政治命运。
仅就当时来说,给予夏衍等人最为沉重打击的还不是蓝苹,而是被奉为左联盟主却与地下党组织负责人周扬、夏衍、田汉、阳翰笙等人尖锐对立的鲁迅。
1936年8月23日,鲁迅在病中写下《“这也是生活……”》,其中有一句经典话语:“作文已经有了‘最中心之主题’:连义和拳时代和德国统帅瓦德西睡了一些时候的赛金花,也早已封为九天护国娘娘了。”
这里所说的“最中心之主题”,讽刺的是被鲁迅斥为“四条汉子”之一的周扬在《关于国防文学》一文中提倡的“国防的主题应当成为汉奸以外的一切作家的作品之最中心的主题”。
而事实上,赛金花并没有与“德国统帅瓦德西睡了一些时候”,夏衍在被誉为“国防文学之力作”的《赛金花》中,也没有把赛金花“封为九天护国娘娘”之类的大救星。
用夏衍的话说:
“我不想掩饰对于这女主人公的同情。我同情她,因为在当时形形色色的奴隶里面,将她同那些能在庙堂上讲话的人们比较起来,她多少还保留着一些人性。”
换句话说,夏衍通过赛金花的妓女救国,所要表现的是对国民党政府的全盘否定,而不是号召所有国民像“封为九天护国娘娘”的赛金花那样去立志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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