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娘娘,牡丹花开了”栖凰宫掌事宫女阿香惊喜地叫道,随即两三步跑进了屋里:“奴婢瞧着御花园的花约莫也开了,娘娘不妨出去走走”等了半天,阿香终是没等到自家主子的答应。于是自作主张折了两枝牡丹花放于桌案上。
阿香拿着牡丹进屋时,明显感觉到自家娘娘失意的目光,半晌听得人问道:“这可是早春的牡丹?”
阿香闻言忙不跌的点头,随手将花推到主子面前。
“那倒是极好的”沐初晴放下手中书卷,伸手触了下牡丹花花瓣,良久方道:“香儿,你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阿香闻言,心中欣喜至极。忙点头答应,回屋给自家娘娘取了一件披风。小心翼翼的护着人出了宫门。
如今天气虽已和暖,但因长年患病,沐初晴的身子受不得寒,需得小心翼翼的呵护。
“娘娘,方才御膳房来报,说是新发现了一样菜式,皇上亲自赐名,您可要尝一下?”
“咳……咳……”沐初晴掩帕咳嗽半晌,阿香急帮人顺气。随后便听到人说“不用了,原是她们的热闹,本宫何必掺和呢?”
“可……”阿香本欲再说些什么,忽一抬眸便见到太子与太子妃已到了跟前,于是忙问安。
“母后”太子妃行过礼后就上前拉着沐初晴的手抱怨。“今日晨起,儿臣本欲去您宫中,伺候您用膳”
“哪怎的如今还没走到母后的栖凰宫?莫不是弦儿欺负你了?”沐初晴说着,还假装生气的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妃见沐初晴生气了,忙替自家夫君辩解
“他没有欺负儿臣,只是他与儿臣一同念着您,才不免收拾得有些晚了。当然,若不是他非要帮儿臣画眉的话,也不会来得这样迟”末了,太子妃还不忘告太子一状。
阿香看了一眼自家含笑的娘娘,接过话茌道:“太子爷这样好的手艺,竟连娘娘都未从知晓。”
见终于有人帮自己说话了,太子忙道“谢阿香姑姑谬赞”
“好了,弦儿你倒也是个没脸没皮的,阿香是在夸你吗?”
太子幽怨的看了自家娘亲一眼:“母后,您心中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有”沐初晴看向太子,眸中满是笑意。
“哪母后心里有儿臣吗?”太子妃扯了扯自家母后的衣袖,满脸天真的问道。
“你们呀”沐初晴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太子妃的鼻尖,宠溺道:“都在母后的心尖上,都是母后的宝贝”
因为有太子夫妇的陪伴,沐初晴的兴致便也高了很多,强撑着陪她们游完了整个御花园方回去。快踏进宫门时,阿香只模糊听见自家娘娘说了一句话,似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因为白天的劳累,晚膳时沐初晴多用了半碗银耳羹。
正当她准备歇下时,雪昭仪前来求见。
这雪昭仪原是太师嫡女,自小与二皇子一起长大。皇帝念其族中颜面,入宫即给其封了高位赐住云柒宫。
雪昭仪一 来,阿香便跟众人一起退了下去在院中伺候。雪昭仪与皇后交谈至半夜,离去时脸上泪痕未干。
阿香入内一看,只见自家娘娘亦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娘娘”阿香试着叫了一声。“香儿,明日你命人通传下去,让后宫众人皆来请安。”
阿香闻言一怔,因娘娘的身体原因,这请安的制度已作废大半年。娘娘从未提起,如今这个模样,只怕是雪昭仪说了什么。第二日天微亮, 各宫各院站满了栖凰宫。可见皇帝这些年的收获不小。
旭日初升阿香迎着众人入了正厅,一身红装的沐初晴早已坐在了高位上。
“本宫不管官务已是半年之久,这些日子以来都是玉妃,容昭仪二人共同打理。本宫在此谢过你们”
“替娘娘分忧是臣妾等的本分”玉妃三人异口同声道。
阿香忙奉上自家主子准备的礼,又听娘娘与众人闲话一番,随后便听得娘娘道:"今日是小二的忌辰吧”
坐在下首一直未说话的惠婕妤,闻此话忙答道:“回娘娘,确是。
“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你快莫要悲伤了,如今还是将养好自己的身子为重,你这副模样,他在天上看着也放不下心来”
众人闻言 ,忙纷纷安慰惠容华,好久才将其眼泪劝了回去。
“十二自小孝顺, 如今本宫这个嫡母,便也为他做点事"阿香端上沐初晴亲手抄的佛经。“这是本宫亲手抄的,如今身子不好,恐污了安华殿清明”沐初晴眸子扫过众人: “就请惠婕妤替本宫走一趟吧。”
“是, 臣妾谢过娘娘。”惠婕妤忙跪下来,眼中泪水决堤。
皇上下令,后妃不得踏进安华殿一步。是以儿子忌辰,她这个做生母的也只能在宫中哭泣。
“雪昭仪"沐初晴垂眸看向右下方的女子。轻叹了一口气道:“你陪惠婕妤一起去吧,也好彼此有个照应。”雪昭仪闻言微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领旨谢恩。
阿香亲自将二人送去了安华殿,待回来时只见众人都已经走了。只有自家娘娘坐在高位上,满眼孤寂,神情落寞不止。
“香儿, 你回来了"沐初晴看向阿香,脸上扬起一抹疲惫的笑。
“娘娘,奴婢不明白。”
"算是圆了那丫头的一个心愿吧。"沐初晴站起来慢慢走到阿香身边:“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阿香默然,又听人道:“陪本宫去一趟御书房吧。”
2
阿香扶住沐初晴的手明显僵硬了一下,算上生病的日子,自家主子与皇上已将近一年没见,如今这突然一去,能见到皇上吗?
像是知道沐初晴要过来一般,御书房高台下早已有宫人在等候,一见到沐初晴就点头哈腰请人进去。
方登上高台,便听到屋内传来袅袅的琵琶音,阿香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踉跄了一下。
“臣妾给皇上请安"阿香跟着自家娘娘请了安。
“起来吧”皇上叫人免礼的同时,容昭仪抱着琵琶站起身来,同样给皇后行了礼。
皇帝坐在高位上,侧眸睨了一眼沐初晴。而后问道:“今日怎地会想起来朕这里?
沐初晴双手置于身前,眉眼淡漠,语气疏离而恭敬“今日是十二的忌日,臣妾想来与皇上讨一个恩典”
“你当真是来讨恩典,而不是来告诉朕的? "皇帝面色阴沉,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今日方下朝便有人来报,雪昭仪与惠婕妤拿着皇后的宫牌,去安华殿祭拜十二皇子了。他耐着性子在御书房等这么久就是要等人来自投罗网。
“臣妾惶恐”
阿香见自家主子跪了下来,于是也急忙跟着跪下。
“陛下, 皇后娘娘身为嫡母,她对二皇子的爱不比对太子爷的少,娘娘身子刚刚将养好,一时间感怀也是难免"容昭仪也跟着跪了下来,一番话既夸赞了皇后,又提醒了皇帝。
“嗯,朕知道"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沉默不已的沐初晴,扭头对容昭仪道:“你且先回去吧,朕有话要与皇后单独说。
“是,臣妾告退。"听闻皇上有话要对自家娘娘说,在容昭仪离开后,阿香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倾刻间, 整个大厅只剩下了两个人,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半晌,他慢慢的踱步到沐初晴身边。
“颜颜, 你在怨朕”颜颜二字是皇后的闺名,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念出竟觉拗口。
沐初晴闻言微愣了一下,扬唇嘲讽笑:“臣妾不敢。
皇帝将沐初晴拽起来,一把拉入怀里。
“朕知道这些年来你受苦了,你若是心里有气只管发泄出来,或打或骂,朕都受着。”
感觉到人久违的怀抱,沐初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而后挣脱,后退两步道:“皇上说笑了,臣妾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让臣妾受委屈呢?”
“颜儿,你...”皇帝上前,伸手就欲摸沐初晴的脸。
“你就这般厌恶朕?”皇帝看着又退后两步的人,面上震怒。
“臣妾不敢。”
“好啊,好的很!”皇帝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这般厌恶朕,那还过来做什么?”
“臣妾来求皇上给个恩典。
“你! ”皇帝气结,他厌恶这个样子的沐初晴,厌恶她看向他时,眼中再无一点温度,厌恶冷冰冰的她,他的颜儿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颜儿眉眼间皆是温柔,他的颜儿看向他时,眼中充满了爱意。
“既然你是来求人的,那就让朕看看你的态度”
“臣妾遵旨”沐初晴应了一声,然后轻撩裙摆又跪了下来。
“你除了跪还会什么?”皇帝冷笑一声蹲了下来,一把抓起沐初晴的手腕。
沐初晴吃痛, 皱眉看向发狂的皇帝,朱唇轻启一字一句道"您是君,妾是臣,除了跪,臣妾别无他法”
看着她眼中的坦然,皇帝倒有些心慌,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君?他不是她的夫君么?
“你走吧”皇帝站起身来,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沐初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行了一个极规范的礼:“臣妾告退”
直到沐初晴走出去好远,皇帝的脑子里都还回荡着那句话"您是君,妾是臣”
“娘娘"阿香看向高台上略微有些慌张的人,心中满是疼惜。
沐初晴看向阿香,眸中腾起水雾,这些年来经历了种种,她以为她早已释怀,却未曾想心中还是会痛。
原来无论念与不念,那人都劳劳的盘踞在她心里。
第二日晨起,栖凰宫传出消息皇后染了风寒,宫妃请安之事如同之前一般作废。
乾清宫中,皇帝对画独立,半晌启唇喃喃道“怎会变成这个模样?她怎么变得如此绝情?”
“皇上,或许绝情的并不是皇后娘娘”身后侍立的宫人是自府邸就跟着的老人,这么多年来见证了帝后之间所有的事。他还记得以前那个风光霁月的相府嫡女,还记得娇俏可人的少夫人,还记得温柔沉静的娘娘,以及现在满眼落寞的皇后。她终是如他所愿,当了一个好皇后。
她看皇上的眼神由满心欢喜到满是失望。
或许她是真的变了,谁都可以说,但唯独眼前的人不行,谁都有资格,但唯独他不行,因为是他亲手把她变成这个模样的。
如果说深宫是束缚娘娘的枷锁,那么皇上的薄情就是摧毁她的利剑。
皇上今天之所以会发出这样的感慨,那是因为他也知道以前的娘娘回不来了,她不会再甜甜的唤他一声君昊哥哥了,也不会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亲手煨汤给他驱寒了。
素白纱幔中一人梦中惊起,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苍白的脸毫无血色,未启唇泪先落。
“娘娘”阿香被人的动作惊醒,睡眼朦胧间见得自家娘娘的模样,心下一慌忙清醒了过来。
“香儿,琴呢?”
阿香闻言侧眸看向桌案上四公主的琴,心中又是一痛,一把将自家娘娘拉到怀里,面上也跟着落泪。
四公主远嫁和亲,娘娘今生怕是再也不能与她相逢。
也不知她在异国他乡是否会想起深宫里这个垂垂老矣的娘亲。
那天娘娘哭了多久阿香不知道,她只记得最后娘娘靠在床头,唇边是一贯温柔的笑,凄美的好像随时会破碎。
3
春天万物伊始,希望与生机都从这里开始,但是阿香不知道她家娘娘的希望在哪里。
七月中旬是沐初晴的生辰,皇帝命人大操大办,这也是数年来赤焰第一次过千秋节。与皇帝共同坐于高位之上,沐初晴脸上仍是一贯温柔的笑。
阿香立于沐初晴身后,冷眼看着这繁华的宫宴,心中满是凄凉,这宫宴虽好,但却从来都不是娘娘想要的,娘娘想要的只不过是一张小小的饭桌,一家人随意吃个团圆饭而已,在这深宫里,这样小小的愿望甚至成为了奢望。
“颜儿,你瘦了”皇帝侧眸看向身边的人,目光触及到她鬓边的白发时,心中又是一紧。
“咳……咳……”沐初晴将手帕拿下,看了一眼担心的众人,脸上扬起一抹歉疚的笑:“扰了大家的兴致是本宫的错。”沐初晴拿起酒杯:“本宫以酒赔罪,还望大家不要追探了”
太子妃瞧见自家母后的这个模样,忙跳出来活跃气氛,拉着众女眷聊起了城南布庄的事,众人知道他的意图便跟着附和,一时间席上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娘娘,该喝药了”阿香趁着这个机会提醒沐初晴,沐初晴轻轻点头,然后跟着阿香进了后厅,当沐初晴看见那碗漆黑的药时,面上的笑容明显僵硬。
阿香本欲开口,却见得自家娘娘闭了眸子,将药一饮而尽,随后看向自己,又是一贯温柔的模样:“走吧,孩子们该担心了。”
回到宴席上,阿香听着那一声声母后,一声声娘娘,只觉得心里酸楚的紧。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平白的哭什么?”阿香一回过神,便见得自家娘娘关切的目光。手忙脚乱的擦去脸上的泪,朝沐初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见她笑了,沐初晴才放下心来,扭头看向身边的九五至尊:“皇上,臣妾想给皇上求一个恩典。”
“嗯”皇上应她一声,模样异常冷淡。
“香儿”见皇帝的模样,沐初晴知道这件事有希望,于是扭头叫了一句阿香,阿香会意忙跪在了堂中。
“阿香这丫头也到了年纪了,臣妾想跟皇上求一个恩典,放她出宫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让她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阿香低着头,眼泪已经模糊了眼眶,心中是万千不舍,若是她的走了,娘娘该怎么办?
“皇后以为应当如何?”
沐初晴见皇帝答应,眸中闪过一丝欣喜:“臣妾听闻朝中有一位唤作白若华的官员,年龄与阿香相仿,家中还未有妻室,臣妾想求皇上给一个恩典,将阿香许给他吧。”
阿香垂眸,泪珠落于地上,脑海中不断回放那晚娘娘与他共同立于宫墙上的画面。
娘娘兴致很高,一直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说起未嫁时,娘娘说:“你还记得吗?我房中那扇琉璃画屏,出嫁时兄长说了给我送来的,可后来事情太多便也搁置了,后来……”沐初晴并没有再说下去,但阿香确是知道的。
后来皇上见娘娘心中不舍,便亲手打了一扇,一模一样的送给娘娘。直到如今,阿香还记得娘娘收到那扇画屏时惊喜的模样,以至于好一段时间都不许人靠近,生怕碰坏了。皇上为此还吃过醋,那时皇上还只是千家的庶少爷,娘娘还只是是少夫人。
可惜的是,后来娘娘随皇上东征时被遗失在了江南,娘娘也派人去寻过,可每回回来报信的人都说寻不到,娘娘为此伤心了好一段时间,皇上为了安慰她说再打一扇,可这都十几年了,或许皇上早就忘了吧。
沐初晴看向高墙外的世界,眸中是深深的眷恋:“我还记得,我就是在此将我的两个女儿送出去的。”
感觉到人情绪的波动,阿香轻轻唤了一句娘娘,沐初晴展颜朝阿香一笑又自顾自说道:“锦瑟那丫头是个没心没肺的,雨儿出嫁时哭成那副模样,她还回头对本宫笑呢。”
“二公主哪里是没心没肺呢,她只是不想让您担心而已”
“本宫倒宁愿她是个没心的,这样才能好好过日子”沐初晴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很好的掩饰了心里的悲伤。
那日他问怨他吗?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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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对自己从来都是如今的模样,那或许自己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怪只怪年少时太美好,使人不能接受如今的他。
还记得与他相识那年,沐初晴才十岁,一声君昊哥哥甜进了他的心里,自那以后他每每逮着机会便去谢府造访,给她买芙蓉糕糖葫芦,只为能听到那一声君昊哥哥。
沐初晴十三岁那年,模样越发水灵,每日被父母逼着学琴棋书画,小姑娘的脸上满是虑容,某日抱怨的时候皇帝随口说了一句:“日后我娶你,那你就不用学这些了。”
轻轻的一句话在少女的心中荡开涟漪,自此情根深种。
沐初晴十五岁那年,名动京城,人人都知相府二小姐闺名,提亲的人踏破了相府的门槛,见自家闺女不为所动,谢相也不好自作主张,于是这事便搁置了。
也正是这一年,沐初晴与他互通心意,在月老庙前私定终身。
沐初晴行及笄礼时,却是心上人出征的日子,她匆匆跑了出去,于城墙下目送心上人远去。
三年后,心上人归来,如愿娶了沐初晴为妻,洞房里二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千君昊侧眸看向身边熟睡的人,脸上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笑,这么多年终是得偿所愿,三年前他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眼前的人儿,于是决定豪赌一把,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在那三年里,无数人的嘲笑讽刺都刺激着他的内心,在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都是她的那一声君昊哥哥,唤起了自己的斗志。
成婚一年后沐初晴有了身孕,但却没能留住那个孩子,为此独自落了好多回泪,千君昊更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每日大小惊喜不断,怕沐初晴难走出伤悲,千君昊自请镇守边塞,带着沐初晴离开了京城。
白日里,跟着千君昊一起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夜晚靠在千君昊的怀里看星星,这是沐初晴最快乐的时光。
成婚第三年,沐初晴又有了身孕,这时恰惨逢天子驾崩,千君昊被一纸诏令召回了京城,因为身怀六甲,沐初晴不能跟他一起走,边留在了边塞。
十月之后,她终是给自己的心上人生下了一个小子,等孩子稍大些,她便回了京城,见到了她的夫君,还有夫君身后的那个女子,管家称呼她为二少夫人。
沐初晴看着那女子,木然地接受了她的茶。
那天晚上她的孩子终于有了名字,叫千思,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千君昊说用这个字方能让人知道他有多想他们,沐初晴看了一眼一脸深情的他,终究是还是没能将那一句,那个女子是怎么回事问出口。
第二日沐初晴亲手做了一桌子菜,只为能与他吃个团圆饭,却被人告知他去了二少夫人房里,沐初晴默然,让贴身丫头阿兰把院中的人都叫了来,这才吃完那顿团圆饭。
快天黑时千君昊过来了,他怀里搂着那个女子,一进门就直接奔向了孩子。大声笑闹,将熟睡中的思儿惊醒,然后思儿哭着要找娘,他一把将那个女子推到思儿面前,说姨娘也是娘,让孩子别闹。沐初晴那一刻觉得她像个外人。
第二年思儿开始学讲话了,小小的人儿一口一个娘亲,只把沐初晴的心都叫化了。
等再大些就会拉着沐初晴撒娇了,在娘亲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已经学会逗她开心了,用稚嫩的声音一板一眼的给自家娘亲讲笑话。
这些年来,千老将军故去,千君昊成了新一任的镇国威武大将军,他的权利越来越大,为新皇所忌惮。为了保命,不得不奋起反抗,带着家人前往边塞起义。
在一次作战中,思儿为敌军所虏,要千君昊拿一座城来换,可是任沐初晴百般请求,他都不答应,三日后沐初晴收到了思儿的身体。
小小的人儿被草席裹住,娇嫩的身体上满是伤痕,哪双灵活的眸子紧闭,唇边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小小的手儿还紧握着沐初晴给他打的络子。
沐初晴晕倒在阿兰的怀里,一颗心似被人千刀万剐,她的思儿没了,哪个一声声唤她娘亲的孩子没了,她唯一的牵挂没了。
自那以后沐初晴就病了,日复一日的梦魇将人折磨得不成样子,终日里抱着思儿的遗物落泪,有时候一愰神,竟能听到一声软软糯糯的娘亲。
原本三月才能攻破的京城被千君昊一月就拿下了,他亲手擒获了凶害思儿的凶手。沐初晴不顾众人反对,拖着一口气去了牢房。
那人招供时说,思儿以为他们是千君昊的手下,不哭也不闹,只乖乖等着他们带他去找娘亲,在死前他也不哭,只一遍遍说着:“娘亲说了,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不能哭,不能哭。”
五岁的孩子蹲在阴冷黑暗的牢房里,不哭也不闹,他坚信娘亲会找到他的,他长大以后可是要保护娘亲的,怎么能哭呢?爹爹不好娘亲就只有他了。
沐初晴猩红着眸子,宛如一只发狂的猛虎,拖着剑一步步走向那个男人,她要报仇,要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剑落血溅,满脸狰狞的她就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从前连杀只鸡都不敢的人如今却是杀了人。
“小姐!”阿兰一步冲过去搀住自家小姐摇摇欲晃的身子。
次日,千君昊的军队迁入京城,在这场争霸赛中,他千君昊赢了,成了这个天下的主子。
登基大典提上日程,在众人的忙碌中沐初晴显得格格不入,她每日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哭不闹,有时候甚至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
而这段日子里,千君昊似乎良心发现了一般。每日都会过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甚至是更久,每次来都与沐初晴说好多话。
讲他打仗时的事,讲京中的趣事,甚至还学了思儿的腔调,一板一眼的给她讲笑话,但无论他怎么努力,沐初晴都不会看他一眼。
一天中午沐夫人过来了,她是瞒着自家相爷悄悄跑出来的,千君昊叛主犯了相爷大忌,谢相下令,府中众人都不可与千家任何人来往,违者打杀。
沐夫人一踏进院门,就看见沐初晴呆呆坐在院中的模样,一时间心都碎了,两步上前将人搂进怀里哭道:“颜儿,娘来了,是娘亲没用,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阿娘,阿娘”沐初晴低声唤了两声阿娘,随即紧紧搂住了谢母,面上滑下泪珠终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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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看着自家小姐与夫人,终究还是落下泪来。那日从牢房出来后,小姐就一副呆呆的模样,不哭不笑也不闹,有时看着小姐的模样,她倒真希望小姐能大闹一场,或许闹出来就好了呢。
当天晚上沐夫人走后,千君昊又来了,踏进门口就是一句又一句的道歉,他向沐初晴说出了所有的真相,那个所谓的二少夫人其实是皇帝的细作,他这么多年来宠着她,冷落沐初晴,只是为了能在将来兵败时,沐初晴能带着孩子离开。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休书,这是五年前就写好的 ,日后若是稍有不慎,这便是他们母子的保命符,这些年来他心里何尝不难受呢?
并非是他不想救,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想把那人千刀万剐了的心都有,敌军的期限根本就是幌子,在他们送出消息时,思儿已经走了,并不是他不想救,而是他真的无能为力。
登基大典上,一身红装的沐初晴缓缓走向千君昊,受着万民的朝拜,千君昊心中满是澎湃,天下与美人他都得到了,此生何憾?
阿兰与五位宫女一同在后面抬着自家小姐过长的裙摆,她始终觉得满脸笑容的小姐不是真的小姐。
新皇登基,万朝来贺,一时间无论后宫与前朝皆忙碌不已,沐初晴每日接见各国女眷朝中命妇,闲下来时又处理公务,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阿兰觉得自家小姐就像宫灯里的灯芯,灯油用尽便也没了。
千君昊无论多忙,也坚持每天都过来一起用晚膳,这段时间是他们二人的休息时间,阿兰看着自家小姐脸上的笑容慢慢恢复,只是那一份笑到底还是有些苦涩。
她永远都忘不了当日皇上坦白真相时提了一句沐家的安危,他终是用这事缚住了她。
千君昊登基一年后,膝下无子后宫仅有皇后一人,众位大臣纷纷上奏,力谏皇帝选秀。
某一个中午沐初晴准备午睡时,摄政王闭了进来,紫色的官袍罩住人娇小的身躯,乌黑的秀发尽拢在官帽中,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沐初晴错愕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她,只听人一句一字一句道:“陛下膝下无子,求娘娘开恩,下旨选秀。”
摄政王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沉静,他知道要求皇上选秀,皇后才是突破口。
三月后皇帝大选秀女,凡是适龄女子皆可参加,典礼由皇后亲自主持。
新人进宫后,该刚开始千君昊还每天坚持去沐初晴宫里,后来便渐渐的减少了次数,有时候甚至一个月都不会过来。
第二年冬季沐初晴有了身孕,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得到喜讯时,皇帝高兴的像个孩子,于是便有了御书房奏折被搬走的情况,他说他要一直陪着她们娘俩。
十月后,沐初晴诞下一位男婴,皇帝赐名千思弦,在他半岁抓阄时,毫不犹豫的伸手抓向了玉玺,皇帝乐的抱着他一直夸奖,然后圣旨降下,将半岁大的小娃娃封为了太子。
在给他相继生下三位公主后,沐初晴与他的关系明显疏远了,可也算相敬如宾,各自安好。
可后来,他竟纳了她嫡亲的妹妹入宫封为玉妃。
任她如何哭闹,他也全然不顾,似乎满心满眼都只有新入宫的玉妃娘娘了。
也就是那一年,她将视若妹妹的阿兰送出了宫。
自那后,她跟千君昊便连表面的和平也维持不了了。
“香儿”沐初晴看向远处,半晌幽幽道:“本宫想念家中的画屏,想念院中的秋千,你替本宫去看看吧。”
“娘娘……”
“还有边疆,不知道当年那家酒楼是否还在,你替本宫去看看好吗?”
“不!”阿香知道了自家娘娘的意图,于是哭着跪下:“奴婢不要离开娘娘”。
“你跟兰儿一样都是傻丫头”沐初晴将人拉起来,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们都是该过自己日子的人,为什么非要陪我蹉跎岁月呢”
“娘娘……”
“听本宫的,别让他等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奴婢走了,您怎么办啊?”阿香一头撞进沐初晴的怀里,搂着她的腰哭道。
“你呀”沐初晴轻笑一声,紧紧搂住人:“如今你便是本宫的最后一桩心事,你好好的本宫也放心”
阿香哭倒在沐初晴的怀里,听着她一遍遍的说,好好的,好好过日子。
如沐初情所愿,阿香嫁给了她的良人。
秋至后,沐初晴由新来的宫人搀着,又站在了那堵高墙上,目送阿香离开,就像当年阿香陪着她看阿兰离开一般。
只是她送了那么多人离开,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自己呢?
当年冬至她便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太医束手无策。
太子妃与二公主终日陪在床前,阿香也几次递了牌子想进宫但都被人拒了,她才新婚,沐初晴不想将晦气传给她。
第二年春天,沐初晴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看着太子的孩子一遍遍的叫着思儿。终日问宫女,牡丹花开了吗?
牡丹花绽开的第二天,沐初晴清醒了许多,也变得有劲了,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将众人都叫了来,千君昊与儿孙们一起围坐在那张饭桌上,清晰的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闪烁的泪花。
他们知道沐初晴不行了,在吃到一半的时候沐初晴就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
沐初晴躺在床上看向堂下的孩子们,忽然有种解脱的感觉,她撑着半口气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然后问了一句牡丹花开了吗?
皇帝转身就出去摘牡丹,当他摘了几朵牡丹,满心欢喜准备回去的时候,儿女悲痛的哭声传来,他知道他的颜儿没了,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女人没了,他甚至都没有补偿的机会。
赤焰二十四年,皇帝发妻沐氏薨逝,享年四十九,谥号仁懿皇后。
说起来她这一生,出生就是荣华富贵,更是嫁给自己所爱的人,婚后丈夫疼爱,到最后更是做了皇后,享了一辈子的福,倒也算是圆满。
仁懿皇后走后,皇帝一夜白头,人人都叹帝后情深。
“皇上,天冷了,回去吧”宫人看了一眼前面步履蹒跚的千君昊,心中诸多感慨。
“天冷了”千君昊低声呢喃,俊朗的脸上满是沧桑,鬓边已全白。
一声闷雷响尽,只见空中飘飘悠悠落下些玉莎,晶莹剔透,洁白无瑕,如柳絮随风轻飘,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千君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任它在掌中融化,半晌,喃喃自语道:“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头,白头之约,你违约了,若可以,我想再与你看一次雪,白一次头”
他拿出她留下的玉佩,小心翼翼的放在心口,就似很多年前小心翼翼的拢着她一般。
哪年,她是相府嫡女,身份尊贵,而他只是将军府不受宠的庶子,在他出征时她亲手把像征自己身份的玉佩送给了他,自此认定了他。
她等了他三年,从风华正茂的少女等到了世人眼中的老姑娘,没人知道这三年里她经历了什么,因为没人在意。
他到最后还是辜负了她,到头来身边三千佳丽,却无一人如她般懂他,也再无一人如她爱他。
哪场雪后,千君昊就病倒了,国事全部交给了太子打理。而太子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将国中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赤焰三十年开春第一场雨后,万物复苏,百花齐放。
千君昊手里拿着一朵牡丹花躺在床上,安静的睡了过去。
丧钟响了三下,各宫各室都传出悲痛的哭声,牡丹花蕊上的最后一滴露水滴下,赤焰帝崩,享年五十八,后人尊其为开元皇帝。
按开元帝遗旨,将他与发妻仁懿皇后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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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牡丹花开得正艳,吸引了无数五彩斑斓的蝴蝶。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一个女子在这里问一个男子:“你会永远爱我吗?”
“会”男子不假思索回答,最后仍觉得没有信服力,折下一朵牡丹花别在女子头上道:“只要牡丹花开了,我就会永远爱你,永远不辜负你”
牡丹花还未开败,她们的爱情却已然衰败。
他临终时心心念念的都是她,但又岂知她病重时用余生欢愉来祈愿,下辈子再不见他。
全文完
文/念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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