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24日,24岁的张桂华在医院剖腹产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
年轻的妈妈初为人母,心里充满了喜悦。
夫妻二人翻烂了字典绞尽脑汁给儿子起名叫杨金泽。
杨金泽长得像妈妈一样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可爱极了。
夫妻俩每天捧着这个粉嫩的小人,怎么也看不够。
可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杨金泽生下来21天的时候发烧了,爸爸妈妈赶紧把儿子抱到第三医院去看医生。
孩子太小,医生把孩子留在了医院住院治疗。
张桂华夫妇遵守医院不许家属护理的规定把孩子放心地交给了医生,回到了家。
张桂华虽然还没有出月子,但因为惦记儿子,每到医院规定的周二、四、六下午三点钟她都不顾自己剖腹产还没恢复好的身体和丈夫一起到医院去看儿子。
眼看着儿子一天天好起来,很快就要回家了,张桂华夫妇心中充满了欣喜。
11月6日,杨金泽住院22天了,这天中午,张桂华夫妻正要去医院看儿子,还没等走出家门,第三医院的工作人员就敲响了她的家门,张桂华夫妻诧异地看着走上门来的医护人员,目瞪口呆地听到了他们带来的消息:杨金泽在医院被人偷走了。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子把张桂华夫妇打懵了。
夫妻二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儿子被偷了?儿子好端端的在医院住院怎么会被人偷走了?
好一会儿功夫夫妻二人才听明白工作人员的话:中午11点40 分左右,在婴儿室值班的四名护士离开了婴儿室去吃饭,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子偷偷溜了进去,把杨金泽抱走了。
男子慌慌张张穿过医院长廊往外走时与一名护士撞了个满怀,虽然这名护士对男子的神情觉得奇怪,但遗憾的是并没有引起她的警觉,杨金泽就这样被一个陌生人抱出了医院,不知去向。
终于听明白了医院工作人员的话,张桂华当时就觉得好像一记闷棍重重地打在了头上,她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当场就昏了过去。
医生们也许早就料到这样的打击足以摧毁一个母亲,立即拿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对张桂华进行抢救。
第二天,张桂华终于苏醒了过来。
可是,儿子在哪里?
从这天开始张桂华夫妻开始了寻子之路。
夫妻二人打印了无数张寻人启事,每天晚上两人打好面糊,第二天早早走上街头,将寻人启事贴在鞍山大街小巷的墙角、电线杆子上。
冬天的北方,大雪滔天,气温接近零下二十度,浆糊刷到墙上很快就冻上了,张桂华夫妻就用嘴不停地哈气,用两只手交替地捂着,一天下来,一双手冻得没有了知觉。
三十年前的鞍山,交通工具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剖腹产还不到两个月的张桂华每天坐在丈夫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北风呼呼地刮着,夫妻二人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走遍了鞍山的大街小巷,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我的儿子?他高鼻梁、大眼睛,头上长着两个旋儿。
有一次,一个人给张桂华夫妇提供了一个线索,台安县有一户人家抱养了一个男婴。
张桂华夫妻立刻赶了过去。
可是到了这户人家门口,这家人非常警惕,把大门关得紧紧的,不愿意把孩子抱出来给张桂华夫妻看。
雪地上,张桂华跪了下去,她哭着哀求着:我的儿子丢了两个多月了,求求你们开开门让我看一眼。
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这户人家实在是不忍心,把孩子抱了出来。
张桂华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可是,那不是自己的儿子。
张桂华哭倒在了雪地里,我的儿子啊,你在哪里啊?
一次,医院给张桂华夫妇打电话,告诉他们兴城有个孩子和他们的孩子非常像。
夫妻二人又赶到了兴城,看到了那个孩子的一刹那,张桂华就扑了过去,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紧紧搂在了怀里。
这不就是自己的儿子吗?大眼睛、双眼皮、白皙的皮肤。
张桂华在孩子脸上细细地摸着,亲啊,儿子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当张桂华摸到孩子的耳朵时,她的手停住了:这不是我的儿子,我儿子的耳朵没有这么大。
一次一次的失望,让张桂华的精神濒临崩溃,她夜不能寐,一遍一遍地问丈夫:我的儿子会在什么人家?他会不会挨饿受冻?能不能吃饱饭?会不会挨打?
丈夫只好陪着她,安慰她:也许儿子到了一个好人家,我们儿子那么可爱,谁会忍心虐待他呢?
两年后,张桂华怀孕了,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张桂华很排斥,她担心有了这个孩子自己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寻找儿子了。
她想把肚子里的胎儿打掉。
但婆婆拦住了她,婆婆说,你把孩子生下来吧,我给你带,不耽误你们去找儿子。
孩子生下来了,也是个男孩,婆婆说到做到,在张桂华夫妻出去找孩子的时间里,年迈的婆婆承担起了照顾孩子的重任。
张桂华无法在家里呆着,她和丈夫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寻找大儿子,她说,她只有在路上心才踏实,只有在路上才觉得自己离儿子近一些,只有在路上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母亲。
寻找儿子的这些年,张桂华近乎疯狂,只要听到哪个地方有谁家收养了孩子,不管多远,她都立即动身前往,然而一次又一次,张桂华都失望而归。
小儿子两岁的时候,张桂华听人说河南某地有个孩子跟自己丢失的儿子很像,她瞒着婆婆抱着小儿子坐上最近一班开往河南的火车。
八十年代,没有高铁,张桂华也来不及买卧铺,抱着孩子就挤上了人挨人的火车。
火车上污浊的空气,嘈杂的声音,2岁的孩子哭闹不止。
张桂华的泪水和着汗水一起往下流。
在火车的颠簸中,儿子终于睡着了,为了让孩子睡得舒服些,张桂华在座位下面铺上了报纸,把孩子放到了报纸上。
疲惫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了盹。
突然一个机灵,张桂华猛然惊醒,她赶紧低下头找孩子,看到孩子在闷热的车厢座位下睡得满脸是汗,张桂华突然痛哭了起来:儿子啊,妈妈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妈妈遭这么多的罪。
张桂华后怕不已,我怎么能睡着呢?如果小儿子再丢了可怎么办啊?
这一次河南之行,张桂华又一次失望而归。
但通过这一次的寻找,张桂华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不能因为寻找大儿子而亏待了小儿子,夫妻两个决定要好好把小儿子抚养长大。
小儿子11岁生日那天,张桂华买了蛋糕、蜡烛,看着小儿子欢快的笑脸,张桂华却潸然泪下,她又一次拿出了大儿子杨金泽的出生证和衣服,边看边哭。
小儿子懂事地为妈妈擦去眼泪:“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妈妈你别哭了,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帮你把哥哥找回来。”
有了小儿子的安慰,张桂华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小儿子慢慢地长大了,上了高中、大学,懂事的他不止一次对妈妈承诺,一定把哥哥找回来:“妈妈,我一定能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这么多年,小儿子的安慰弥补了张桂华失去大儿子的空白,她看着小儿子在自己身边承欢膝下,恍惚中她感觉大儿子杨金泽回来了。
张桂华夫妻这些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孩子,他们觉得自己没有看好大儿子杨金泽,他们再也不会让小儿子受一点委屈。
二十八年来,小儿子就是张桂华夫妻的全部,是他们全部情感的寄托和希望。
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残酷,小儿子28岁那年在一场车祸中离开了人世,离开了视他为生命的爸爸妈妈。
又一次失去了儿子,张桂华的世界彻底崩溃了。
命运啊,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
张桂华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中,她觉得自己不够格做一个妈妈:为什么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无数的深夜,张桂华坐在外边的马路上,她没有勇气回到自己的家,家里到处都是小儿子的身影,到处充满着小儿子的欢声笑语。
桌前,张桂华仿佛看见小儿子还坐在那里学习,一拉开门,她就听见小儿子的声音:“妈妈,饭做好了吗?”,“妈妈,我一定帮你把哥哥找回来!”
儿子啊,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哥哥还没找回来,你就走了,妈妈还怎么活?
张桂华活不下去了,她想到了死。
小儿子的大学同学们来了,他们搂着张桂华,为她擦去泪水:“妈妈,你还有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儿子。”
小儿子的同学向张桂华承诺他们要像她的小儿子一样,帮她去寻找大儿子,他们说,妈妈你要活着,你的儿子杨金泽回来了找不到妈妈怎么办?
同学们的话终于使张桂华清醒了起来,是啊,我不能死,我的儿子还没有找到,我怎么能离开呢?
张桂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丈夫在外边租了房子,他担心妻子回到那个家触景生情。
这个坚强的男人,为了妻子不垮掉,为了这个家不散,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他把所有的痛苦埋在心里,白天打起精神去劳务市场务工,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着妻子哭肿的眼睛,心疼不已,他一遍遍地安慰妻子:我们还有后半生要活,大儿子还没找到,我们不能垮。
张桂华知道丈夫心里也痛苦万分,小儿子走后,丈夫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头发就全白了。
虽然丈夫一直安慰自己,但每个早上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张桂华知道丈夫在夜里背着她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张桂华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为了这个家,为了还没找到的儿子。
张桂华联系了慈善机构,她去做义工,去帮助别人。
她说,这些年在找儿子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她还记得在台安,那户抱养孩子的人家给了哭倒在雪地里几天没吃饭的她四个煮熟的土豆,她还记得全国各地的很多好心人给她传递信息,帮她寻找孩子。
在做义工的过程中,张桂华结识了很多人,也看到了一些需要帮助的儿童。
这些年,张桂华和丈夫拿出家里微薄的收入一直在资助两个贫困的孩子读书。
虽然这些年张桂华一直在全国各地不停地寻找,但杨金泽却一直没有消息。
2007年,张宝艳夫妇创办了国内第一家“宝贝回家”网站,张桂华第一时间登记了自己的信息。
一次,张宝艳在与张桂华联系时,得知她正在做志愿者义务帮助别人,深受感动的张宝艳立即把张桂华请到网站总部,她仔细了解了张桂华的情况后对她心生敬意,决定发动网站近千名志愿者帮助张桂华寻找儿子。
全国各地的志愿者们收到了张桂华的求助后,立即行动起来,根据张桂华提供的寻人信息在近两年来发到网上的寻亲帖子中进行筛选,共找出两千多条帖子与张桂华儿子杨金泽的情况类似。
2018年,张桂华走进了“等着我”节目现场。
听了张桂华的讲述,全场观众无不为这个可怜的母亲的身世感到动容,也为她在困境中还能帮助别人而感动。
可是,她今天能否见到日思夜想了三十四年的儿子杨金泽?那扇希望大门后边可有她盼望了三十多年的亲人?
张桂华蹒跚着走向那扇大门。
她没有力气,这么多年一次次的打击使张桂华的精神濒临崩溃,现在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知道,那扇大门后边有自己的希望。
现场所有的观众都双手合十,大家都默默地祈祷,命运啊,不要再折磨这个可怜的妈妈了。
站在大门启动开关前边,张桂华整个人都在颤抖,她一直在哭,不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希望大门缓缓打开,张桂华几乎站立不住,她祈求的眼睛渴望地看着大门里边。
大门打开,灯光下,门后空空荡荡。
张桂华痛哭失声。
这么多年,张桂华的眼泪早已哭干,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面对空荡荡的大门后边,她又一次崩溃了。
儿子,你到底在哪里啊?
从儿子丢失那天开始,三十四年,一个妈妈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张桂华失去了两个儿子,她最好的年纪“都付与了世间最悲的痛。”
为了找儿子,她跋山涉水、忍饥挨饿;为了找儿子她跪倒在雪地,只为祈求别人让她看一眼。
悲莫悲兮生别离。
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骨肉分离,张桂华这些年无时无刻不经受着锥心的痛苦,她不敢参加家庭聚会,她害怕看见别人家儿女绕膝的幸福,她能听见自己的心滴血的声音。
三十四年了,当初那个出生仅四十天就离开妈妈的婴儿已经长大成人,可是,杨金泽,你在哪里?你可知道你的妈妈在用自己的生命走遍大半个中国在寻找你?你可听见她泣血的呼唤?
拐卖人口和走私军火、贩毒一样是国际公认的三大犯罪之一,世界各国都对这一犯罪行为深恶痛绝。我国近些年也加大了打击力度,公安部先后多次开展打拐专项行动,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在我国,近些年国家建立了打拐DNA数据库和全国失踪人口档案库,全国寻亲网、宝贝回家等寻亲平台和无数志愿者都加入到了帮助寻亲者的队伍里。
如今寻亲不再局限于原始的天南海北漫无目的寻找和张贴启事,张桂华儿子被偷案虽然因为时间久远,侦破难度较大,但辽宁警方已经在全市和周边城市适龄男青年中进行筛查并扩大寻找范围,全国的志愿者们也发动起来,相信在这么多人的帮助和行动下,张桂华妈妈一定会等到儿子回家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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