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全国统一大市场”概念非常火,其实这一概念早就提出过,在1992年第十四大上,就特别强调了要打破市场的割裂与垄断,促进公平竞争,之后在每一次报告当中也屡次强调,这一次再一次被提出,似乎戳中了大众的敏感神经,导致你去超市买个菜,都能听到讨论“全国统一大市场”。
首先说这是个好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和度量衡”,秦朝就这么干过,这也让华夏文明在上千年的历史进程当中,始终形成统一的局面,享受统一的红利。统一的时间久了,大家会以为理所当然,真还不是,我们看大欧洲,想统一都想疯了,虽然在罗马帝国时期,形成了短暂的统一,之后上千年的时间里,都是以分裂为主。
反观我们大中华,除了“五胡乱华”等少数几个历史片段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统一的整体,虽然有过南北对峙的局面,但是彼此都还是认同中华文化这个大的框架。
这就有赖于秦朝时期“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和度量衡”给打下的基础,你现在去云贵地区,虽然本地语言听不懂,但是一点也不妨碍彼此的交流,最不济打出的汉字彼此都是认识的。
任何事情有利就有弊,在大家欢声一片,欢迎“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哪些地区会受到伤害。
过去两千多年时间里,由于我们主要停留在农业社会,各地区间的经济差距并不是很大,而且流通环节并没有像今天这么畅通,所以即使全国统一大市场,也不会形成地区间的巨大差异。
然而进入工业社会后,全国统一大市场也就意味着更便利的物流,更快的人力、人才流动,以及更强的资本流动,因此东部与中西部经济发展的差距,就会被无限放大,也就是说“全国统一大市场”也会有巨大的反噬效应,并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因此我们一股脑倡导“全国统一大市场”,其实也要思考“区域垄断”为何会发生?是不是在某些历史时期,也起到积极性的作用?
历史上之所以会形成区域垄断,就不得不提“分税制改革”。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国家经济非常困难,这不是我瞎说的,在温铁军老师《八次危机》当中有详细的描述。当时的经济危机不亚于我们现在的疫情,整个经济活动失败,国家陷入了巨大的财政赤字危机当中。
于是各地开始试点以承包的方式搞活经济,其中就包括“财政包干”。比如当时北京搞的是“收入递增包干”,以1987年的财政收入为基数,设定一个固定的年收入增长率4%,超过4%的增收部分都归北京,没超过的部分则要和中央五五分成。打比方说,如果北京在1987年收入是100亿,第二年收入是110亿,超过的那部分4%,也就是6亿元,归北京支配,剩下的104亿则是和中央五五分成。
除了北京和上海比较特殊以外,其他地区都比较简单粗暴,比如广东,在1988年给中央上缴14亿元,之后每年9%递增。要知道那几年,广东增长率是在20%以上,所以广东是享受“财政包干”红利的。
所以在当时,“财政包干”是形成共识的,有利于国家经济的发展,当然“财政包干”也为国家度过财政危机做出积极贡献。“财政包干”想要干得好,就需要各地大力发展本地企业,很显然,企业注册地在哪儿,税收就会留在哪儿,就会为本地贡献更高的增长率。
现在“企业在哪,税就留在哪儿”几乎成为共识,可是如果我们出国,哪怕去印度,你都会发现,点一份肯德基都含有消费税,与你肯德基总部设在马德里还是纽约,没有任何关系,因为税收在消费端,而不是生产端。
当然之所以把税收留在生产端,也是和我国历史相关的。战国时期,齐桓公与管仲多次商议如何收税的问题,齐桓公建议对房屋楼台、树木、六畜、人口进行征税,随后被管仲一一否定,在他看来,税收是有形的,直接向人民收取财物,自然会招致人民的不满。最好的办法就是“取之于无形,使人不怒”。
因此,管仲提出了“寓税于价”的办法,把税收隐蔽在商品里,实行间接征收,使纳税者看不见、摸不着,在不知不觉中就纳了税,不至于造成心理上的对抗。
之后的历朝各代,都提倡这种隐形的间接税,把税收隐藏在食盐、钢铁等百姓刚需商品当中,发展到今天就形成了,把税收隐藏在生产端,而不是消费端。
起初这种隐形的间接税并不高,比如上个世纪80年代,乡镇企业利润税仅有6%,不过随后逐渐提高,发展到今天,企业的综合税负达到40%以上,这也是“财政包干”落下的顽疾,消费端收不上来税,只能对生产端下狠手。
当然这种“财政包干”也有弊端,那就是地方上越来越富有,而中央上却越来越捉襟见肘。“手里没把米,叫鸡都不来”,如果长期这种状态,对整个国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开启了分税制改革,当时中央掌握着关税,地方上有营业税,当然大头还是增值税,也就是中央和地方共享的税种。
分税制中最重要的增值税,改革之后,中央拿走75%,留给地方25%。好处是增加了中央的宏观调控的能力,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以及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正是依赖于国家的宏观调控才让我们化险为夷。
弊端也非常明显,留给地方的税收越来越少,为了获得更多的税收收入,地方上就需要把重点放在生产端,不断招商引资,扩大税收。这也是为什么我国在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一跃成为世界上第一制造大国的原因。
要招商,就需要有工业园,为了把财主招过来,各地会把工业用地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企业,并且负责“七通一平”(通电、通路、通暖、通气、给水、排水、通信,以及平整场地)。对于一些规模比较大的企业,地方上还会以投资平台的方式入股,甚至法律和政策上给予支持,比如想获得新能源汽车的牌照,就需要依靠地方上的人脉,协助拿各类许可证。
拿证还不算什么,还要让企业能够活下来,于是我们看到,各地新能源出租车、公交车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西安表示,参与西安新能源推广和应用的企业,才能获得相应的补助与补贴;南昌表示,申请地方补贴需要提交“国家补贴”证明。
于是我们在全国看到同一幅景象,武汉的出租车不是富康就是雪铁龙,上海的出租车几乎全是大众,广州的出租车只能是广汽。
所以像小鹏这样造车新势力能够来郑州,完全是冲着垄断优势而来的,如果缺少地区性垄断保护,小鹏和大众还能在郑州呆多久?
无论是从运输便利性,还是从产业链角度来看,中西部与东部相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我们从2017年全国百强县前10名可以看到,东部昆山、江阴、张家港、常熟、慈溪、太仓等占据9席,而中部只有长沙入榜。
这就造成了地方上只能依靠创办单价高、利润大,垄断性质的企业,才能获得更高的税收,比如烟酒企业,这些不但是高度垄断的行业,同时也是创税大户。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各地烟厂、酒厂越来越多,最后我们只能抽本地烟,喝本地酒,否则我们留不住税收。
像河南这样的农业大省,既不靠海,也不临江,“全国统一大市场”就意味着更低的GDP增速,更少的税收,如果再缺少土地财政的支持,“统一大市场”打破汽车、烟酒垄断经营,日子会愈加困难。
过去我们习惯性依靠土地财政,来支持本地公共建设,在2018年,郑州房地产开发投资占GDP比重为32.12%,在全国35个重点城市中位居第三,排在在海口、昆明之后。反观全国其他城市,对房地产的依存度普遍在18%左右,近些年随着政策调整,这一比例逐渐降低,然而郑州近三年却连续超过30%。
据行业数据显示,2022年1-3月郑州市主城区商品住宅成交110.52万m²,同比下滑57%;主城价格开始下滑,成交均价由2021年的15779元/m²,下滑至目前的15143元/m²,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房地产不景气,背后的原因是郑州新增人口的大幅减少,2021年郑州新增人口12.52万人,增速仅有0.99%,要知道郑州过去是人口流入增速在3%以上,2021年也是郑州市人口增速首次降低到1%以下。如果不知道郑州有多惨,可以看看邻居武汉,以9.65%的增速傲视中部各城市,过去没有存在感的南昌,人口流入增速也在2.95%。
郑州不到1%的人口增速,或许只是整个河南省经济发展的一个侧面,在2021年已经公布人口数据的省会城市当中,河南常住人口同比减少58万人,稳居全国末尾。
2020年从河南省流出到外省的人口达1610.09万人,比2010年增加了595.45万人,全省净流出人口达1482.72万人,河南成为全国净流出人口最多的省份。这些外流的人口,主要去了北京、长三角以及珠三角地区,这些都是东部经济最发达的地区。
人才、人力在经济发展中尤为重要,特别是知识经济的发展中,更加依赖于人才的留用与培养。东部地区由于经济发达,财政对教育投入比较多,同时经费也比较充裕。而对于农业大省河南来说,财政收入本就入不敷出,教育投入更是捉襟见肘。
本就不富裕的教育投入,却还要面对疯狂的电脑级别的过关难度。2020年,河南考生超过百万人,这一比例占到全国考生的10%,然而这么大规模考生,河南省居然没有一所985大学,211也仅有郑州大学一所,本科上线率只有33.3%。所以迁往全国任何一个省份,似乎都能够逃离高考大坑。
全国统一大市场,对于整个宏观经济来说,肯定是利大于弊的事情,然而对于地方经济,特别是像河南这样的中西部省份经济来说,无异于是再一次的洗劫。
过去像河南这样的中部省份正是依靠烟草、房地产、地铁等高度垄断的行业,保持着与东部的经济差距,不至于被甩开太远,然而全国统一大市场,无异于要放开曾经的高额垄断利润,与东部的电子、信息、新能源等竞争,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以卵击石。
拿电子商务为例,2017年,整个社会的消费品零售额8千5百亿元,同比增长10%,而网上零售额同比增长21.1%,占到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16%,这种线上零售对全国零售的“攻城略地”,让很多地方百货超市闭门歇业,从2012年到2015年,全国有128家百货商店关闭,262家本地大型超市关闭,6209家体育用品品牌店关闭。
东部地区依靠着这种强大的人才优势,形成了在新经济领域的绝对优势,再加上对教育资源投入不均衡,进一步加大人才培养差距,从而造成河南等中西部地区科技不发达,生产力水平低,就业困难等局面,进而影响到整个经济的进一步发展。
人才的培育与生长需要良好的教育环境与经济环境,否则即使培养出了人才也留不住。全国统一大市场强调资本投入差异,也就是资本的利用效率,在这一点上,河南与东部地区相比,相距甚远,如果全面开放市场,不但会加剧人口外流,还将进一步恶化本地经济。
其实为了应对这种不平等,国家也在加大转移支付,1995年至2018年,转移支付总额从665亿元增加到了61649亿元,增加了93倍,远高于地方财政收入的增长率,占GDP的比重也从1%升至7%,其中80%以上的转移支付都到了中西部地区,这保障了地区间人均财政支出的均等化。
然而这种转移支付特点是:越往基层分到的钱越少,省级的差距到了基层,就被层层放大了。这也导致整个河南唯有郑州一地经济获得快速发展,与郑州临近的各城市,被郑州巨大的虹吸效应,不但人口大量流失,经济也逐渐衰退。
经济情况越好、财力越雄厚的郑州,反而可能拿到更多的专项转移支付项目,原因有没有别的。首先,上级分配项目时一般不会“撒胡椒面儿”,而是倾向于集中财力投资大项目,并且交给有能力和条件的地区来做,所谓“突出重点,择优支持”。其次,2015年之前,许多项目都要求地方提供配套资金,只有有能力配套的地方才有能力承接大项目,拿到更多转移支付,像安阳、驻马店这样的地级市,是没有足够的配套资金承接大项目的。
所以我们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河南以一省之力发展郑州,结果郑州也没有发展起来。
最后我想说,全国统一大市场,对于整个国家,还有重点城市,绝对能够获得新一轮的发展红利,比如央企比较集中的北京,能够获得更高的企业成长红利。然而对于一些落后地区,特别是没有地理优势、资本与人才优势的中西部省份,“全国统一大市场”无异于是又一次资本洗劫。
河南省是一个农业大省,以不到2%的土地,养活了全国近8%的人口。然而农业又是低附加值产业,相比于工业以及金融业,人均产出低得可怜。然而税收又是贴近于生产端的企业税,没有华为、阿里、腾讯这样的超级纳税大户,又失去了房地产、烟草、酒水等高利税区域垄断行业,那么留给河南的税收就少得可怜,别说招商引资“七通一平”了,甚至给学校里辛勤工作的教师队伍老师发工资都非常困难,更不要说发展高科技企业了。
对于一位土生土长的河南人,全国统一大市场,我举双手赞成,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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