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记下的微笑和含笑记下的悲伤——读《七里香》

杨光治写作 中天易张永红整理

1981年,台湾诗坛出现一大奇迹:女诗人席慕蓉的《七里香》受到极为热烈的欢迎,“造成校园的骚动与销售热潮?①,在很短的时间里印刷了六次;其影响迅速超出校园、文学圈外,在社会激起波澜,有些餐厅、商店以“七里香”命名,其中的《新娘》一诗被用作结婚礼服的广告词,形成一股“七里香热”。一个本来不见经传的诗人的第一本诗集竟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在古今中外的诗史中实属少见,使台湾诗坛为之震动。作者本人也感到十分意外,甚至有点害怕,以致不无迷惘地发出“上苍为什么待我如此宽厚”的感叹来。

席慕蓉这个名字,对大陆的读者还是陌生的。她是蒙古族人,全名是穆伦·席连勃,意即大江河:“慕蓉”是“穆伦”的谐译。孩提时候,女诗人就随家飘落香港,后转去台湾,十四岁起致力于绘画,至今仍视之为主要职业;写诗,只是作为累了一天之后的休息。什么时候开始写诗?她答:“初中,从我停止偷抄二姊的作文去交作业的时候……”《七里香》和1982年出版的《无怨的青春》,收入了她十多岁至三十多岁的诗作。

她写诗,为的是“纪念一段远去的岁月,纪念那一个只曾在我心中存在过的小小世界②。一个“真”字熔铸于诗中而又个性鲜明,使她的作品获得众多读者的青睐,获得“上苍”的“厚待”。她在《艺术品》中写着:

是一件不朽的记忆

一件不肯让它消逝的努力

一件想挽回什么的欲望

是一件流着泪记下的微笑

或者 是一件

含笑记下的悲伤

《十里香》正是这样的艺术品。

她的血液里虽然存在强悍的基因(她的外婆宝尔吉特光濂公主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但她不是号手,《七里香》中,没有天憾地、金戈铁马篇章;她的手拿的是画笔而不是刻刀,她没有着意对时代进行深入的雕刻,《七里香》是向人们展示幅幅色调和谐的生活图画,有时却有意无意地蕴含着叫人寻思不已的人生哲理。她的诗就像她的名字那,是一条江河,泛着清丽的旋律,闪着悦目的波光,带着对爱情的追求、华年的惆怅和沉重的乡愁等最有价值的人些情味自然地流,流到读者的心坎里,漾动着读者的心弦。

诗人抒写的爱情,字字饱凝着诚挚,没有堆砌复杂的意象,没有谲奇的句子,没有令人目眩的时空交错,只是娓妮道来,顺理成章。请读《一棵开花的树》。在“我”向佛“求了五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之后——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意象单纯,句子明丽,音韵和谐,构成了使人陶醉的艺术美;热切的期待之情使这棵“树”充溝了魅力。虽然她借绣花女之口声称是“用一根冰冷的/绣出我曾经炽热的/青春(《绣花女》),但由于青春太炽热了,“针”并没有使“花”冰凉。有的诗,炽热到惊人的地步。“当夜如黑色锦缎般/铺展开来而/轻柔的话语从耳旁/甜蜜地绕过来”时,激情的“我”不能抑制自己的率真——

渴望

你能

拥我

入怀

——《美丽的时刻》

有良知的读者绝不会认为它格调低下,而会为它的诚挚喝采。这是诗,这是“人”的诗!

抒写惆怅与悲伤的作品,同样令人神往。请看这首《囚》:

流血的伤口

总有复合的盼望

而在心中永不肯痊愈的

是那不流血的创伤

多情应笑我 千年来

早生的岂只是华发

岁月已洒下天罗地网

无法逃脱的

是你的痛苦 和

我的忧伤

全诗就仅这么十行,情味却无限悠长。“真”所构成的艺术境界,是多么诱人!

家愁与乡愁,是《七里香》的另一个主要内容。她认为自己是(也的确是)一个“恣意地成长”的“幸运的女子”⑧,在负笈欧洲学画时,面对“异乡的旷野”,却感到“我是一滴悔恨的溶雪”,想起了家和家人,心里充盈着流浪者的悲哀(《流浪者之歌》),心灵中的小提琴奏出一阕阕幽咽的夜曲。而更为动人的,是那些怀想故乡的诗篇。虽然“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但“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在她心中,“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乡愁》),独特的感受,产生了情韵兼胜的作品。月中忆故乡是中华民族诗人的典型感情,从小漂泊台湾,受过“洋”教育的她也不能“挣脱”。

敕勒川 阴山下

今宵月色应如水

而黄河今夜仍然要从你身旁流过

流进我不眠的梦中

这是《长城谣》的最后一节。大概因为诗人本身是画家的缘故吧(顺说一句:《七里香》中的插画都是诗人画的),这愁思的画面多么美丽,谁能读后淡然处之?诗人“根”在故乡,梦系诗行。她固然爱那“芳草正离离”的草原和“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连来自故乡的风沙也爱:希望用九十公里的速度能追得上“风沙”,呼唤着风沙的来处我的故乡/遂在疾驰的车中泪满衣裳”(《高速公路的下午》);“风沙起时 乡心就起 风沙落时乡心却无处停息”(《狂风沙》),乡心何时了,乡愁何其重。诗人呀,合不归来?今天的敕勒川、阴山下,多少美最等待着你的彩笔描绘!

“我”始终闪动于诗中。诗人说过“如果只把这些诗当成是一种记录,那么,诗里当然有我,可是,如果大家肯把这些诗当成是一件艺术品的话,那么,诗里就不应该只有我而已了。正因为她的作品中不只有“我”,所以赢得众多读者的共鸣。

诗是语言的艺术,能引起众多读者的共鸣,自然与艺术的因素有关。有人说她的风格是“清丽”,她的作品“不是留给人去研究或反复笺注的牧歌”⑤,说得不错。我认为《无怨的青春》中的《诗的价值》一诗,对评价她的作品很有启发。这是对“为什么要写诗”的回答——

我如金匠 日夜锤击敲打

只为把痛苦延展成

薄如蝉翼的金饰

不知道这努力地

把忧伤的来源转化成

光泽细柔的词句

是不是 也有一种

美丽的价值

这首诗写于1980年,《七里香》还未出版的时候。现在的事实已证明,这些“薄如翼的金饰、“光泽细柔的词句”是很有价值的——因为它们美丽,因为“金饰”的品位高,因为“词句”的含意深长。她的诗都很短,很多作品不足十行,却令人长久吟味,这正是“努力地”“日夜捶击敲打”的结果,而“光泽细柔”,似乎也正是她的诗的艺术特征之——。

如今,花城出版社以简体字印行这一集子,读者自会对它进行评价。拙文仅作引玉之砖而已。

一九八六年冬,于广州

原载于1986年12月1日《羊城晚报》收入花城出版社印行的化七里香》,后又为香滋《文学世界》总第二期转载》

注①引自兽:《光影寂灭处的永恒》(见张无怨的青春》)。

②、③,④引自《无的青春》代序:《此刻的心情》。

⑤引自张晓风: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