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ja Korbecka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easternkicks.com

(2022年3月29日)

暌违三年,中国电影重返柏林国际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

《隐入尘烟》是一部节制的剧情片,讲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遇到对方之前一直被剥夺了爱和尊重的故事,由李睿珺执导,他的作品《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还曾入围2015年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单元。

《隐入尘烟》

三年前,入围主竞赛单元的两部影片都出自所谓的第六代导演——王小帅和王全安。改变已经悄然而至,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首次聚焦于1980年代出生的中国导演制作的电影。

李睿珺导演1983年出生于中国甘肃省,14岁开始学习绘画和音乐,后来毕业于广播电影电视管理干部学院。在为各电视台工作了三年后,他完成了自己的首部电影《夏至》(2007),而他接下来的多部作品陆续入围了威尼斯、戛纳和东京等国际电影节。

因为疫情的缘故,李睿珺导演无法亲临电影节参与首映,本刊有幸在线上对他进行了采访。

问:《隐入尘烟》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李睿珺:这部电影的灵感来自于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甘肃,因此,我也选择了它作为《隐入尘烟》的拍摄地。我母亲那边的亲戚都是农民,常常与蔬菜和谷物打交道。

这些经历不仅影响了我的世界观和看待周围人的方式,还让我有机会与跟影片中的两位主角类似的人交朋友。当你长大后离开家乡去上大学时,你会发现在任何一个班级里,通常都有一个非常受欢迎的人,还有一个坐在角落、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特别沉默的人。

有时人们把生活当作一场体育比赛,那些跑在最前面的人,赢得了靠前的名次,他们被其他人关注和尊重。而我倾向于留意那些跑在最后面的人,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在尽力而为,《隐入尘烟》讲的就是这些人的故事。

问:这很有意思,因为在2021年,小康社会似乎是一个主要议程。但人们仍然处于竞争之中,努力致富和提高社会地位,所以还没有达到这样一个均富的水平。在《隐入烟尘》中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演员的演技。扮演丈夫的武仁林是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演员,但与他演对手戏的海清是一个专业的演员,并且出演了许多中国大片。我想问的是,你是如何与武仁林和海清这两位演员合作的?

李睿珺:武仁林是我的姨父,他从2009年开始就出演我的电影了,包括他的儿子、母亲和妻子,都在我以前的电影中客串过。这一次他是男主角。

起初,他有很多疑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担任主角。他担心因为他的表演,电影会赚不到钱。他还担心电影资金的问题,以及他认为如果我选择一个专业演员,更可能获得回报。我一直鼓励他,并且告诉他即使他不知道如何表演,还有我可以指导他。

我对待拍电影非常认真,我跟他说:「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亲戚,而是因为我认为你确实有这个能力,适合这个角色。」他接受了我的解释,并花了很多时间来准备这部电影,努力接近这个角色。

至于海清,我们是多年的朋友,我知道她一直在考虑尝试一些不同的项目,以及出演一些大制作电影不会出现的角色。她偶尔会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是否有合适的角色让她演。

写完《隐入尘烟》的剧本之后,我认为女主角的年龄是符合海清的,所以我把剧本发给了她。她看了之后,非常喜欢这个角色,并同意出演妻子的角色。我说,她需要到甘肃去体验当地的生活,学习当地的方言,观察人们的生活和习惯。做这些准备工作花了很长时间,不仅要学习,而且还要忘掉习惯,返璞归真。

作为一个专业演员,她接受过系统的表演训练,而我对这些训练并不太适应。我鼓励她忘记或暂时放下这些表演方法,不要把它当作一次表演。

有意思的是,对于武仁林和海清,我做了相反的工作。为了扮演男主角,武仁林必须变得更像一个专业演员,学会塑造角色和表演。海清则必须放下她在学校接受的训练。可以说,他们两个是朝着相对的方向一起努力,并且在半途相遇,完美地演起了对手戏。

问:看完《红海行动》后,我真的很惊讶海清能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她的角色有点脊椎侧弯,她的动作和走路的方式真的让我想起了我妈妈,她的脊椎也有同样的问题,海清的表演让我深受感动。另一方面,武仁林让我想起了张艺谋在《老井》(1988)中扮演的角色,两人都穿着红色的汗衫。

李睿珺:嗯,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两个角色很相似。《老井》拍摄于陕西省——和甘肃省毗邻,这两个省的方言很相近,生活方式也差不多。

《老井》

问:这部影片中的色彩也很令人印象深刻,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色调?

李睿珺:《隐入尘烟》的故事关乎于生活和土地。两位主角都很善良,心中有爱,善良和爱与温情相对应。他们两人被各自的家庭抛弃,但都被脚下的土地所接纳,所以他们不是孤儿。像庄稼和植物一样,他们是大地的孩子。

土地是公平的,它不在乎你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或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土地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它允许你重新开始,休息、种植庄稼、收获爱情和食物。人物的行为根植于土地,并在与土地的关系中发展。影片的色调以黄色为主,带点绿色,因为黄色是大地的颜色。

两位主角可能被周围的世界和人们误解了,认为他们是格格不入的人。考虑到他们的内心世界和所有人物所处的环境,主角和村民之间互动的一些场景以蓝色为主。因此,影片中的色调反映了人物的内心世界,他们的个性以及彼此之间的互动方式和环境。

《隐入尘烟》

问:确实,我现在想起来了一些以蓝色和冷色调为主的场景。

李睿珺:在两位主角相遇之前,影片的整体色调比较偏冷,也就是说,在他们的生活中,似乎没有那么多色彩和温度变化。相遇之后,他们逐渐点燃了自己的心,重新点燃了对爱的渴求,也重新发现了作为个体的自己。他们的关系让他们获得了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而这些权利是他们在前半生没有得到的:爱、尊重和安全感。

这一切在人物的外观上也有所体现。渐渐地,你会发现女主角的穿着越来越鲜艳,她的头巾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她的皮肤、气色、动作、面部表情、言谈都越来越接近健全人。她开始笑,重拾了女性的魅力;所有这些都是基于她生活条件的改善和两人之间情感关系的进展。

她获得了以前从未感受过的稳定和安全感,这使她的身心完全放松。她以前的生活处于极度紧张和压力重重的状态。这种状态的逐渐过渡也与四季的更迭相呼应。

问:从粗糙到柔软的过渡非常微妙,也很精彩。在影片中,肮脏与干净的对比也很有意思。你能展开谈谈这两方面吗?

李睿珺:我认为每个人都生来就有一颗纯洁的心,充满爱且完整。信息化、城市化和现代化的快速发展,改变了人们与世界进行交流和互动的方式,它们反映了人类不断进化的过程。农村地区的许多人更敏锐地感受到这些快速变化,这有时会带来疏离感和迷失感。

在影片中,有一些人从城市来到农村,他们认为农民是落后的、无知的,有时甚至是可笑的,但恰好这些外来者是没有跟上时代变化的人。男主角当了一辈子的农民,他身上保留了传统的农耕文明,以及传统的做事方法。

所有的知识都积累在他的脑海里,村里的其他农民也有这些知识,但他们对这些知识持否定态度。有铁和贵英两位主角象征着农耕文明1.0,而其他村民似乎正在向农耕文明2.0迈进。这对夫妇在某种程度上似乎很落后,但他们保留了人类好些世纪以来积累的记忆和知识,就像有铁的「熊猫血」血型一样,稀有而珍贵。

有铁和贵英有点像从传统农耕文明中遗留下来的亚当和夏娃,当他们离世时,你会觉得这似乎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仿佛我们已经完全抛弃了农耕文明1.0中积累的一切,我们迅速翻过那座山,开始了新的生活。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是我们真正需要或想要的吗?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失去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问:有铁和贵英给我的印象是,他们自给自足、完全独立。他们能够养活自己——种植庄稼、建造房屋、浇铸砖块和编织稻草屋顶——全都是靠自己。他们不需要金钱来生存。他们置身于使人脆弱的资本主义制度之外。如果搬去新建的高楼大厦,就等于失去了这一切的独立性。

李睿珺:有些人可能想迅速放弃旧的生活方式;中国正在经历快速的城市化进程。有一项政策叫做「城乡一体化」,就是要缩短城市和农村的差距。此外,还有一项旨在扶贫的政策,帮助穷人脱贫。

例如,帮助农村的低收入者在县城购买房产,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帮助他们开始新的生活。否则,他们肯定无法承担20万至30万元的开支,单靠务农要攒下这么多钱难如登天。另一方面,也有些人认为自己不需要买这样的公寓,反而倾向于住在农村的房子里。我认为这样也挺好的。

在不同阶段,人们对于生活方式的追求不一样。我认为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是很重要的,无论他们愿意留在农村,还是去往城市开始新的生活。我认为这个世界的美好之处在于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和观点。

问:关于个体选择的话题是非常复杂的。在《隐入尘烟》中与之相关的另一件事是有铁为购买村里庄稼的商人献血。你能多谈谈献血这个主题吗?

李睿珺:事实上,献血与土地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观点是互通的。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你在土地上长期播种、耕耘,它就会让你有所收获。它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或者你很有钱,而特意让你收获更多的粮食。土地每年都在回馈给我们无限的礼物,对农民和城市的居民都是如此,我们用的水,吃的蔬菜,穿的衣服,都来自这种亘古有之的慷慨。

换句话说,它也让我们的血液保持流动。多年来对土地的耕耘,让有铁认识到了土地给我们的这种无私的礼物,无差别的爱和善意。村里所有的人都对有铁、他的生活方式和态度持批评态度,然而,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和这个社会的一部分,所以他愿意献出自己的血来改善村民的生活。这就像地球对人的馈赠一样,有铁也把这种爱无差别地给了他周围的人。如果要更仔细地分析,有铁可以被视为大地之子、天帝之子。

在被赋予了莫大的礼物之后,他似乎就像土地本身一样——这片从他的父母继承而来土地教给了他一切。传统农耕文明几千年来积累的所有精髓和知识,都流淌在他的血液中。他希望能够分享这些精华,并将其灌输到其他人的心中。

问: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让我非常感动的场景。村里有一个男孩在玩泥巴,但很快他的母亲就跑来训斥他,说泥巴很脏,并把孩子拖走了。

李睿珺:每个人对土地的理解都不同。我一直认为,土地比人心更干净。土地并不复杂,我们常常认为土地是脏的,但土地接受了一切比她自己更脏的东西——垃圾、人类排泄物、邪恶——全盘接收。因此,我坚信土地是最干净、最纯粹的存在。

问:现在,《隐入尘烟》开始在各大电影节巡回展映,你最近有什么计划吗?有没有在筹备新片?

李睿珺:我正在准备一个新的剧本,但从我动笔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速度相当缓慢。之后,我希望能找到拍摄资金,但一切都是未知数。我只能尽力而为,与那些可能有兴趣参与制作的人分享剧本,然后找机会开始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