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总觉得《三十而已》里的顾佳,应该借鉴了一点《太太万岁》里的女主角陈思珍。
电影《太太万岁》上映于1947年,张爱玲编剧、桑弧导演,据说是俩人的定情之作。
电影讲的是上海中产家庭的日常,太太是弄堂里最常见的太太,在一个半大不小的家庭里周旋着,处处委屈自己,顾全大局:粉白脂红地笑着,替丈夫吹嘘,替娘家撑场面,替不及格的小孩子遮盖……
丈夫总是感到怀才不遇,想创业,太太于是问娘家借钱,资助丈夫的事业。丈夫一旦时来运来,马上桃花运也来了——他迷上了交际花施咪咪。为了讨好施咪咪,丈夫甚至把太太向往已久却舍不得买的胸针,随手送给了她。
丈夫发财前后的态度变化
太太先是隐忍求全,终于娘家人知道了,老丈人要去小公馆捉拿女婿。没想到自己也一脚滑进了另一个交际花的温柔乡, 老丈人索性跟女婿称兄道弟,掏心掏肺地分享自己的“内外平衡之术”。
丈夫最终还是回归了家庭:因为他没钱了,施咪咪不要他了。
但分手前施咪咪还敲了一笔竹杠,要了法币2万万的分手费——是的,当年法币通货膨胀就到了这个程度,折合美元2万元吧,是笔大数字。
丈夫拿不出来,又怕被告“遗弃罪”,还是太太出马去替他解决的。
心力交瘁的太太决定离婚,可丈夫一旦从施咪咪那里把胸针讨了回来,再次献宝一样送给太太,她又心软了……
不得不说,时年27岁的新人编剧张爱玲既透彻又勇敢。
透彻是她用一出轻喜剧点破了女性的普遍困境:她们常常弱小且孤立无援,又因为先天的弱势,所以更善于麻痹自己,贪恋那一点偶得的温暖……
勇敢是她作为一个通俗文学作家,敢于直面鲜血淋漓的真相而不是造梦。
02
扮演交际花施咪咪的,是“姨太太专业户”上官云珠。
电影里施咪咪跟男人调情的惯用办法,是聊电影。
她说自己“最喜欢看(电影)、可是也最怕看,因为看到苦戏,就会想起自己的身世来”。
然后用一双脉脉含情目看着对方,说:我这一生真是太不幸了,要是拍成电影,谁看了都会哭的。
她这么说了,男人当然就有追根问底的义务。
她就会狡黠地一笑,说我讲给你,你可不能讲给别人听啊,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
这一招胜率百分百:男人既怜爱她的美貌和不幸,又沾沾自喜于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美人另眼相待、把身世和盘托出……怎么可能不昏了头!
招式不怕老,管用就行,电影里她发挥了两次——
第一次猎物是我们的男主角,第二次是在结尾,回归家庭后的男主角惊讶发现她又在用这套说辞捕获新的“金主”。
电影的最后一幕,就是她一边娴熟地套路,一边拿折扇遮住小半张脸,对着镜头轻巧地wink。
观众对这种小伎俩报以了然的哂笑,又忍不住被她蛊到,有种“心领神会地做了同谋”的感觉。
03
施咪咪给男人们讲的是怎样一个悲惨的故事,导演没拍,不过我们能从电影里窥见她真实的生活一角:
她所谓的“表哥”其实是她丈夫,他不事生产,让施咪咪出卖肉体来供养他,还时不时对她拳打脚踢。
不得不说张爱玲厉害,正是这几处闲笔,让施咪咪的人设不再只是庸俗的蛇蝎美人,再回过头看那句引诱男人的名言:我的一生真是太不幸了……会百感交集。
虚情假意的台词里,原来还拌匀了真实的心酸。
上官云珠演这种“又苦又嗲”的女人真是手到擒来,金宇澄在《繁花》里借章小姐之口评价道:
“巩俐这副面孔,只配做乡下女人,真正苦相,苦得登样,哭湿十块手绢的,也只有上官云珠了,眼睛里,就苦戏十足,头发也是根根苦,但就是有味道,苦里有嗲,叫人舍不得,老男人最欢喜。”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不能理解,上官云珠是谁?她凭什么还能拉踩巩俐?
她曾是旧上海最登样的女明星,也是新中国22大影星之一。
我其实并不觉得女明星比女演员好当,女明星既需要出彩的角色、又需要惊心动魄的美丽、还需要足够令人惊叹或唏嘘的经历——
而上官云珠,是当之无愧的女明星。
04
这当然不是她的本名,她原名叫韦均荦(luo第四声),又叫韦亚君,听着就是小家碧玉的名字。
她出生在江苏江阴长泾镇,家里有五个孩子,她排行最末,家里条件不大好,但还是勉强供她上了学。
左边是娇憨的少女时代的上官云珠
在苏州念中学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教美术的老师,叫张大炎,是她哥哥曾经的同学。没多久俩人就谈起师生恋,很快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只好中止学业匆忙结了婚。
17岁那年,她第一个儿子出生了。张家是长泾有名的有钱人家,她索性回家乡做起了少奶奶。
关于这段婚姻,除了上面这张结婚照之外,就只有一张张大炎为她拍摄的泳照:
身材还带着少女的丰腴,表情羞涩、然而穿着和pose都很大胆——联想到她这时候还是在小城长泾,我们可以得出两点结论:
张大炎应该颇为包容、宠溺她;
她性格里天生就有一种大胆、敢为人先的特质。
在小城里当少奶奶显然不是她最终的命——
1937年抗战爆发,长泾遭到轰炸,她的三姐被炸死——所以她终生保持着对日本人的仇恨。她跟着张家逃难到了上海。
张大炎一个人教书赚钱养不活一家子,她为了谋生,就到巴黎大戏院(今淮海电影院)边上的何氏照相馆当开票小姐。
何氏照相馆的经理何佐民十分器重她,给她买了许多时髦衣服,还为她拍了许多照片放在橱窗里,以作招牌。
店里常有明星光顾,见得多了,她也起了拍戏的念头——毕竟没有真的“美而不自知”的人,到了大上海,每天又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明星们光鲜的生活……他们或许还会逗她说,你这么漂亮,怎么能忍心自己被埋没呢?
是啊,她怎么能忍心自己被埋没呢?
抱着当大明星出人头地的愿望,18岁的韦均荦考入华光戏剧学校,和谢晋成了同学。
没多久,影业公司老板张善琨与当红女星童月娟因片酬产生矛盾,张老板想故意捧个新人,让她取代童月娟出演《王老虎抢亲》,从训练班里选中了她。
导演卜万苍觉得“韦均荦”的名字太过拗口,于是给取了个“上官云珠”的艺名。
她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人生。
05
不少人在“总结”她的悲剧的时候,都说是名字取错了,上官这个姓太倨傲,至于云珠——云朵怎么托得住明珠?
他们说这名字就暗示了她后来坠楼的命运。
不过也有人说,“云珠”这个名字太艳丽了。跟她人一样,艳到有点“俗”。
她不像当时的“顶流”胡蝶那样,拥有开挂的人生:家境殷实,被父母保驾护航着长大,拍完第一部戏《火烧红莲寺》就一炮而红。
上官云珠的发迹史,是一个草根女明星的发迹史,她的筹码只有自己,她身上既有小家碧玉式的苦和忍,也有都会女子的蓬勃野心,一种誓要飞上枝头的狠劲。
她最终没有拍成《王老虎抢亲》——不久张老板与童月娟重归于好,又把她换下来了。小报记者一开始把她吹上天,后来又将她踩下地。
屈辱可能是一种最好的催化剂,它彻底激起了这个连国语都不会说的娇小女子“逐梦演艺圈”的决心。
1941年,上官云珠加入天风剧社,在跑龙套的时候,她结识了姚克。
姚克是苏州人,从耶鲁留学回来,是那种打着发蜡、穿西装、说话时会夹杂英文的倜傥才子,他跟鲁迅是忘年交,鲁迅去世后,他就是那12位抬棺者之一。
但他不是什么左翼文人,反而颇有一些“浪荡子气质”,用老友黄宗江的话说就是:好像洋场的名女人都和他有旧,洋场的各色帝国主义都和他有故。
1941年,姚克写的《清宫怨》问世,这部戏吸引了很多著名演员加盟,上官云珠演一个没有几句台词的宫女,但这部戏更大的意义在于:
这是她跟姚克的定情之作。
很快,上官云珠跟张大炎离婚,姚克的美国太太也带着孩子回了美国。1943年俩人结婚,次年,生下了女儿姚姚。
相比于同时代的阮玲玉,上官云珠是幸运的,张大炎或许不是一个足够开明、能够跟得上她脚步的前夫,但他体面地跟她结束了婚姻,没有纠缠,也没有恶言,带着儿子回到了长泾老家。
分开的时候,张大炎提出要留一张全家福给上官云珠做念想,被女明星拒绝了,她说:我现在单身了,这恐怕不太方便。
06
1943年的上官云珠不可能想到,20多年以后,让她跟姚克结缘的这部话剧《清宫怨》,会惹出巨大的波澜。
1948年,香港的永华影业公司把《清宫怨》改编成了电影《清宫秘史》,姚克编剧、朱石麟导演,扮演光绪的是舒适、演珍妃的是周璇。
1950年3月11日,《人民日报》替电影做宣传,夸它“荣誉伟构,绝代超华,古装宫闱,历史巨片”。
然而毛泽东在观看完这部片子以后很生气,说它贬低义和团运动,宣传卖国主义,随即中宣部要求《清宫秘史》停止放映,就这样,它变成了新中国禁演的第一部电影。
事情似乎结束了,然而1967年4月,《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名为《是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的文章——文章里说刘少奇公开表扬过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片子,这是跟毛泽东唱反调。就是从这篇文章开始,拉开了批斗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序幕。
写文章的人叫姚文元。
而姚克,成了被毛泽东亲自点名的著名反动文人。
1943年的上官云珠不可能预料到这一部戏竟然能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她正陶醉于她的新生活里:
因为跟姚克的关系,她从前在《清宫怨》里演宫女,现在可以演珍妃了;姚克又推荐她去演话剧《雷雨》,这回她分配到的角色是四凤,女二号。
她还在好几部电影里露了脸,不过1941年底,日本人打进了上海,他们控制了整个上海的电影业,上官云珠不愿意跟他们合作,就一场场演话剧——虽然慢一点,她还是红了。
她从弄堂“庆福里”搬走,住进了法租界的花园洋房。
当然,她还拥有了一个既讨人喜欢、还能对她事业颇有助力的丈夫。她跟姚克的婚姻存续时间很短,3年后,姚克跟富家女公开同居,排戏忙得昏天黑地的上官云珠,跟他在咖啡馆里用十分钟谈完了离婚。
他俩的婚姻并不谐和,出身、经历、教育程度……什么都不一样。
姚克的潇洒是因为有家世托底,而上官云珠的成名史里饱含血泪:为了拍电影,她对领路人以身体相报;演到弱女人的辛酸时,她曾在片场上放声痛哭,失去了控制。
从底层挣扎出来的人,常常会需要一个体面尊贵的伴侣来给自己作为“勋章”,这份心情,许多年后特意对着拜高踩低的港媒的镜头,跟霍家公子上演倾城一吻的章小姐一定懂。
然而这样两种人,可以有一刹那的相互怜爱,但要长久地理解对方,就真的太累了。
上官云珠和姚克的结婚照
07
1945年抗战胜利后,上官云珠进入了艺术的高峰期。她一口气拍了《天堂春梦》、《万家灯火》、《乌鸦与麻雀》、《一江春水向东流》……都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后半期电影史上的力作。
上官云珠在天堂春梦中和蓝马
早期她总演交际花、姨太太,后来她拍《乌鸦与麻雀》的时候,就提出跟黄宗英交换角色,她演一个忍辱负重的妇人,也很成功。
乌鸦与麻雀
当然,在影迷心目中,她最美的样子、最擅长演绎的,还是“三观不正”却挠得人心痒痒的美人:
上官云珠在《一在江春水向东流》饰演与堕落了的张忠良厮混的何文艳
这时候她的男友是名演员蓝马,不过1950年,她决定嫁给上海兰心大剧院的经理,程述尧。
客观说,上官云珠挑男人的眼光不差,程述尧是那种典型的“好家庭”里养出来的好性格的男人。
他出生于北京一个四合院的大家庭,从小什么时髦玩意都学:滑冰,打拳,看电影,打网球,学跳踢踏舞,还找了一个外国老太太上英文课。
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又是全校的“大活宝”:他就是那种爱开玩笑、也开得起玩笑的人。
待人也好:他毕业后去中央银行当行长秘书,薪水丰厚,他就经常慷慨解囊支持朋友们的剧团。
燕京剧社话剧《生死恋》演员合影:右一为程述尧,中坐者为孙道临
程述尧原本不是文艺工作者,只是大学的时候跟孙道临、黄宗江这些文艺骨干关系好,偶尔客串演戏。
1946年,他娶了黄宗江的妹妹、女演员黄宗英。
结果黄宗英后来在上海拍戏的时候,爱上了英俊得一塌糊涂的赵丹,向程述尧提出离婚。程述尧追到上海,婚姻没有挽救成功,却从此就留在了上海,后来做了“兰心大戏院”的经理。
奇女子黄宗英和令人唏嘘的赵丹
他们四个人关系很好,上官云珠跟程述尧的儿子灯灯回忆说:
“我小时候在上海电影剧团的托儿所,和黄宗英的儿子、寄养在她家的周璇的儿子都在一起,有时候赵丹家的保姆也会把我接到他们家,下了班后父亲再到他们家接我,一切都很自然,那种关系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好像不太容易理解。”
那确实最好的时光,电影圈还没有四分五裂,大家其乐融融地沐浴在新社会的阳光下。
1950年,新婚的上官云珠夫妇到北京看望程述尧的父母,正值周恩来的养女孙维世与金山结婚,上官云珠带着女儿姚姚参加了婚礼,江青带着李讷也在。
有人提醒过上官云珠和程述尧:新社会了,你们这样是树大招风。家里养德国猎犬,女儿弹着钢琴,什么赵丹、白杨、蒋君超成天来吃饭,还雇三个保姆,人家看到你们就来气。
08
果然,1952年,全国开展“三反”运动,兰心剧院有人举报程述尧贪污了1949年上海影剧界劳军救灾园游会募得的款项。
他当然没有。只是当时园游会盛况空前,混乱情况下一些财物难免漏记、错记。
程述尧是公子哥脾气,心想反正没几个钱,赔出来了事,还可以争取一个“坦白从宽”,便承认贪污了说不清的六百九十余元。上官云珠从家里拿出800美元和两个戒指送到剧院,作为“赃款”退赔。
但他显然太缺乏政治直觉了——虽然这件事情后来被证明是诬告,但这样一来,他就被彻底打上了“贪污犯”的标签。
当时上官云珠正在为自己的前途做努力。
新政权下,演员队伍被重新洗牌,最顶端的当然是延安来的,其次是“国统区”的,最差的就是“日伪区”的那些“电影明星”们。上官云珠在刚成立的上影厂里,是位居末流的“四级演员”。
而且,在“新社会”里,人们都应像初生的婴儿一样纯洁,上官云珠最擅长的,那些有着复杂、风尘面容的“旧女性”已不见容于世。
所以她脱去旗袍,换上列宁装,拼命下工厂、部队、农村慰问演出,甚至累出了肺病。
1952年上海组织慰问赴江西的垦荒队时,上官云珠与漫画家张乐平(后排右三)、张文元(前右)等人在庐山合影。
也是为了前途,她坚决要求离婚,那时候她跟程述尧的儿子才一岁多。
周围所有人都劝她,孙道临、舒绣文、白杨这些电影圈的朋友甚至组成了一个小组,来回劝和。
连奶妈都说,程先生是个大好人,他不仅宝贝灯灯,也宝贝姚姚,姚姚一辈子都喊程述尧“爸爸”。直劝到上官云珠指着奶妈问:“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程述尧的弟弟——后来受不了侮辱自杀的天文学家程述铭也从北京赶来。借着有人在,程述尧苦苦求上官顾念孩子,给孩子完整的家庭。他终于把上官云珠说烦了,她伸手打了程述尧一个耳光。
坐在一边还没说话的程述铭,站起来就走了。
因为父母的离婚,儿子灯灯从小就被接到北京在四合院里生活,他不缺吃穿,却感到孤单:因为既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抱他。
但多年以后他理解了妈妈的“绝情”、“势利”甚至“凉薄”。
上官云珠和母亲和女儿
她还是“旧社会女明星”的时候,为了使自己在镜头里好看一点,她时不时送时兴的领带、外国香烟和巧克力给摄影师,收工早了,她笑盈盈地陪着同事一起去跳舞、吃宵夜,连电影公司打灯光的先生都说她没有明星派头。剧团到外地跑码头时,次次是她出面在江湖上周旋,让戏能一天天演下去。
在解放后的上影厂,剧组成员下地方要自备洗漱用品,上官云珠会买很多洗漱用品,装好一个个网兜,送给最底层的美工、剧务们。江南的冬天很冷,她还亲手给大家缝袜子,大家管这个袜子叫“上官袜”。
上官云珠(右)在农村体验生活
“我妈妈一生为演戏而生,跟张大炎离婚是为了演戏,跟我父亲离婚也是为了演戏,为什么?因为父亲在运动里中枪落马了,如果她不表明态度的话,她就翻不了身了。”灯灯说。
姚姚和灯灯,他们虽然是同母异父的姐弟,但感情很好
09
她漫长的隐忍、深刻的自我批判,她的一个个装满洗漱用品送人的网兜和“上官袜”终于换来了转机:
在1955年拍摄的电影《南岛风云》中,她主演了那个时代最“正面”的角色,一个女游击队员。
现在当然很少会有年轻人对这部电影感兴趣了,豆瓣上仅有的一些短评,都显示他们为上官云珠而来。
可是上官云珠的儿子灯灯说,如果要纪念妈妈,他希望播这个电影,一方面妈妈为这个电影吃了很多苦头,在海南跟当地军民同吃同住,吃了很多苦头,面黄肌瘦的,另一方面,“这是她非常成功的转型,证明她真的是一个演技派演员,不是单纯的性格演员或本色演员”。
1956年1月10日,上官云珠手拿着陈毅市长亲手书写的“上官云珠同志,请您来一趟”的字条,走进了中苏友好大厦,受到了到上海视察工作的毛泽东主席的亲切接见。
照片上,人们热烈地围着上官云珠,抓着她的手,因为这双手刚被领袖握过
这次接见,扭转了上官云珠的命运。
1957年反右,以她的出身和在“三反”运动中的所累的“污点”,她本来已经被内定为右派了,但因为这次接见,她转危为安,其他人顶替了她的这个名额。
她被领袖接见了六次,1962年,中国模仿苏联,推出了自己的“22大影星”,上官云珠位列其中。
她还重新迎来了电影生涯的第二个黄金时代:在《枯木逢春》、《早春二月》、《舞台姐妹》里都有不俗的演绎。
1964年的《舞台姐妹》是她最后一部戏,她演一个过气的越剧皇后商水花。 她很明显地老了,分给她的台词也寥寥无几,可是只要镜头一对准她,仅靠一点表情和神态、甚至是一个背影,你都能感受到角色的悲怆和绝望。
电影里角色的归宿是悬梁自尽,电影外,上官云珠的生命也在急速地凋零。
10
1965年,上官云珠罹患乳腺癌,后转移到脑,她的脑功能受损,一度丧失了读写能力。但顽强的生命力还是让她在慢慢恢复了。
然而文革开始了,当年领袖的接见庇护了她,现在则成了罪证,1968年9月,中央文革特别成立的“上官云珠调查组”进驻上影厂, 对她的批斗审查骤然升级。
大字报从厂门口一直贴到家门口,她的房门不能关闭,因为随时会有人来抄家——红卫兵、工人、居委会,甚至社会闲散人员,每个人都可以翻箱倒柜,拿走自己相中的东西,临走,再对她肆意打骂。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想坚持熬过去,她称病、装傻,战战兢兢,但求自保,她的大儿子张其坚说:“我发现门一关,只有我们俩时,妈妈说话就平稳一点;门一开,有外人时,她就发呆一点。”
同事和邻居已经有人跳楼了,但上官云珠说:我不能走这条路,我不能害子女。
但1968年秋天,上官云珠拖着残破的躯体,来到上海音乐学院找女儿姚姚。
姚姚是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女儿,母女感情却并不好。
上官云珠在外面永远是柔和地笑着的,她的脾气就只能对着女儿发泄,虽然她先是让姚姚学弹琴又是让她学声乐为女儿的前程操碎了心,但毫无疑问姚姚当时恨她——姚姚也最像她,为了追求进步、不回家住,还贴过批斗妈妈的大字报。
但那天晚上,上官云珠明确地对姚姚说: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找你的生父。
长久以来姚克的名字是一个禁忌,1949年姚克就离开了大陆,对于这样的“海外关系”,母女二人始终避之不及。
姚姚有肺结核,姚克托人带来了英国的奥丝滴灵钙针,给姚姚治病,可是全被上官云珠交到电影厂保卫处去了,她只是每天逼着姚姚吃两个鸡蛋。
但是这一晚,她跟女儿交底说,我死了,你就去找姚克。
姚姚后来确实跟男友计划经由香港去美国找爸爸,没有走成,男友被关进了监狱,1975年,姚姚在上海遭遇车祸身亡,年仅31岁。
关于姚姚,那又是另一个让人心痛的故事了。
11
1968年11月23日,她终于从那淡黄色的窗口一跃而下。
在所有描述她死亡的文字里,都会提到那个细节:
她跳下来时跌落在菜筐里,蔬菜上沾满了她的血。小菜场的人用冲垃圾的橡皮水管,把菜上的血冲掉,然后若无其事地卖掉了。
没有比这种日常的细节更残忍的了。在那个年代,每天都有人死掉,而吃的又那么紧缺,人跟人之间没有了怜悯和唏嘘的余地。 能做的就只有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12
写到最后我还是摒不住哭了,可能在一些人看来,那么善于审时度势的人,最后也没有躲过自己的厄运,多少有一点“活该”,他们说这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而我难受的地方在于,那么想活、想红、想爱、想创造一点东西的人,也被大时代碾得那么灰心。
“你的一段聪明,都埋在了土里。”
13
上海女作家陈丹燕后来写了《上海的红颜遗事》,讲述的是上官云珠和女儿姚姚的故事,她跟长大后的灯灯——韦然对谈了很久。
韦然说: “我活下来了,就是为了有一天把他们的事说出来,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要是我这样普通的人不做这样的努力,普通人的历史就会被永远淹没。要是被淹没了,他们就白死了。”
“我想说出来。我能做一分,就做一分。个人在回忆中的痛苦,我可以承受。”
本文参考资料:
陈丹燕《上海的红颜遗事》
凤凰卫视纪录片《冷暖人生:母亲上官云珠》
上官云珠儿子忆母亲:不尽往事红尘里
上官云珠诞辰百年|韦然谈上官云珠与程述尧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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