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俄乌战场上的俄空天军苏-34战斗轰炸机，受到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一方面，乌克兰军队表示5天内先后击落3架苏-34，但经外界查证，可以确认的战果仅有1架；另一方面，乌克兰将击落的俄军苏-34残骸回收，打造成行李牌或纪念挂件，并以1000美元的高价出售，也算开创了战争募捐的新玩法。通过机身编号统计，目前确认已在战场坠毁的苏-34达到6架，是俄空天军参战的“侧卫”系列战斗机中，损失数量最多的型号。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34一直被称为“侧卫”系列最强攻击机，当年也曾向我国推荐但遭到拒绝，如此表现确实令人深感意外。

俄军被击落的苏-34残骸

由于始于上世纪90年代的中俄战机军贸合作成果斐然，加之歼轰-7的国产动力滞后，令外界对苏-34（当时的苏-27、苏-30MKK等主要用于对空作战）充满期待。在2009年6月，时任俄罗斯总统的梅德韦杰夫接受央视采访，对苏-34大肆褒奖，并称赞“苏-34的确是一架伟大的飞机”，在当时引起舆论高度关注，被认为是采购苏-34的重要信号。但时至今日，中国空军也没有引进这款最大起飞重量超过40吨的重型战斗轰炸机。实际上，这也是苏/俄苏-27系列战斗机衍生的诸多子型号中，中国海空军唯一没有采购和装备的一种。

我国苏-30MKK多用途战机更多地用于空防任务

尽管苏-34装备了丰富的导弹武器，理论上具备强大的远程精确打击能力，但在俄军此次特别军事行动中，苏-34却频频低空投放非精确制导炸弹，也因此被乌军野战防空导弹或中程防空导弹连续击落。有人认为这种战机不过是“绣花枕头”，我国之所以没有引进，也是因为看透其表里不一的战斗力。但这种说法所忽略的是，俄罗斯自2007年接收苏-34至今，总生产数量已高达132架，俄空天军为此付出的设计、制造、维护等直接经济支出近200亿美元，如果苏-34真的如此不堪一击，俄空天军显然不会投入如此的巨额费用。事实上，苏-34代表的是俄军自冷战结束以来，就一直秉承的原苏联军队向欧洲大规模进攻的作战思路。如今在俄乌战场上的连续失利，不能简单归结于性能不足、战斗力落后，也不是缺乏精确制导弹药能够解释的。

俄空天装备的苏-34战斗轰炸机

在二战期间，苏联空军战术打击力量得到大规模应用，其中尤以高速轻型轰炸机和强击机效果最为突出（特别是大名鼎鼎的伊尔-2“黑死神”攻击机），近距空中支援和战场遮断战术成为配合地面部队行动的主要空中支援火力。在二战结束，全球军用飞机进入喷气式阶段后，苏联空军仍在中/轻型轰炸机和强击机的技术路线上发展，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在60年代服役的苏-7战斗轰炸机和图-22轰炸机。

伊尔-2“黑死神”攻击机是德军装甲部队的梦魇

其中图-22的主要作战目标，是对手的海空军事基地、远程防空导弹和警戒雷达阵地，以及重要城市和桥梁、铁路枢纽和车站等，往往都处于战线后方的纵深目标，需要的投弹量较高，并且距离较远。因此，图-22轰炸机的任务编队规模较大，目标相对固定，出动时有很强的计划性。相比之下，苏-7战斗轰炸机主要攻击对手前线的防空导弹及雷达阵地、指挥中心、物资储存/分发仓库、有生力量和技术兵器集结/展开阵地等，集中在战役范围和前线纵深的目标。这些任务使得苏-7在战术上需要注意集中火力和分散突破，强调战术上的隐蔽性并应对突然出现的临时目标，往往采用小编队、多批次、战场覆盖的随机作战模式。

早期的图-22轰炸机

从表面上看，这两类战术攻击力量互补性很强，通过彼此配合，能够形成合理、稳固、高效的对地打击力量。但这种理想化的配合在实战中存在很多问题，比如中/轻型轰炸机的飞行性能和突防能力差，并且对机场的起降和保障条件要求较高，极大地限制了其作战距离和打击效果；而常规攻击机作战半径不足，设备简单导致精度有限。因此，苏联空军在整个60年都一直在寻找新的发展方向，以解决这个组合存在的实际问题，最终在美制F-111战斗轰炸机现身后，苏联空军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代传奇F-111战斗轰炸机

一代传奇F-111战斗轰炸机最具特色的地方就在于可变后掠翼布局，可以通过对机翼后掠角的调整，满足小后掠角拥有高升力、高巡航经济性的要求，并在大后掠角时具备与典型战术飞机相当，甚至更好的飞行性能。对于苏联空军的战术打击力量来说，能够将中/轻型轰炸机和强击机的优势结合起来，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完美方案。因此，相比于变后掠翼技术此后在美国航空业的不温不火，苏联空军却对其偏爱有加，先后出现了苏-17、米格-23、米格-27、图-22M，以及最经典的苏-24采用这种设计，应用范围之广，远远超过最初开发这项技术的美国。而且，苏-24的可变后掠翼技术，虽然源自美国空军F-111，但最终达到的技术水平却实现了超越。

苏-24战斗轰炸机也采用可变后掠翼布局

美国在研制F-111时，提出了可以在1000千米跑道上起降、不经空中加油的转场航程足以从美国飞到英国、在低空以1.2马赫速度突防等要求。实际上直指大航程、超音速低空突防、前线机场起降的三项核心性能，这三点后来都被苏-24继承的相当完美，并恰恰是此前苏联空军对图-22、苏-7不满意的地方。因此，正当美国空军为F-111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实现一定的空战能力大为恼火之际，使用可变后掠翼技术，并针对苏联空军欧洲战场作战环境而生的苏-24，于70年代后期形成战斗力后，马上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术打击性能。

苏-25皮实可靠，被命中后仍成功返航

苏-24通过装备专用的地形跟踪雷达和并列双座布局，全程飞行高度可以保证在300米以内，以长距离的超低空突防实现攻击突然性。第一次在全球范围内真正实现有战术价值的全地形低空突防，并且可以利用强大的远程飞行性能和纵深突防能力，对北约部署在纵深的后续梯队，以及原本处于安全区域的战术目标进行精确打击，甚至在必要时可以进行防空压制和大纵深战术核突击。因此，这款集突防能力、大载弹量、大航程和精确打击能力于一身的先进战术攻击机，成为当时苏联空军衔接苏-25攻击机和图-22M“逆火”轰炸机的中坚力量。正当苏联的南方陆上邻居，为于“逆火”的威胁弹精竭虑，想方设法予以应对之际，突防能力极强的苏-24机群，已在80年代成为西欧以及美国的真正梦魇。

苏-24的对地火力非常强大

正是由于苏-24设计定位的大获成功，因此，苏联空军在80年代末期开始考虑其替代机型，经过在苏-27与米格-31之间的权衡后，最终选定了体型更有优势，并且更擅长在低空飞行的苏-27为基础平台，以苏-27IB的项目代号发展接替苏-24的新机型。其核心定位思想，就是利用苏-27的大载弹量和大航程优势，强化超低空突袭能力，并结合先进航电设备（无源相控阵雷达），最终达到取代苏-24的目的。这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苏-34战斗轰炸机的起源。

苏-27IB的初步开发到1990年基本结束，但受到苏联解体影响，原计划在1995年批量服役的设想已无可能。不过与外界猜想的不同，即使是最艰难的90年代，新生的俄罗斯空军也始终没有中断对于苏-27IB项目的资金供应。随着21世纪初期苏霍伊集团的技术实力逐步恢复，苏-27IB最终被更名为苏-34，从2007年开始经过预生产8架、第二批32架和第三批92架的先后交付后，俄空天军总计接收了132架苏-34。不过，其中4架在2015至2020年的服役过程中，先后因训练或意外坠毁，实际剩余128架。

苏-34因机首扁平而被称为“鸭嘴兽”

同样装配无源相控阵雷达的战斗机，经常用来与苏-34进行对比的，就是同样基于苏-27并都应用三翼面布局的苏-30系列多用途战斗机。苏-30系列战机在全球出口总数超过500架，相比苏-34的零出口获得了更大的知名度，尤其是出口印度的苏-30MKI，以及在其基础上衍生的苏-30SM，还使用了颇为神秘的矢量喷管。在很多人印象中，苏-30似乎风光无限，地位和能力也要比苏-34高得多。但事实上，在俄罗斯空天军看来，两者的实际地位是要颠倒过来的。

作为师承苏联空军的俄罗斯空天军，自然也承接了前者的诸多战略战术思想，特别是配合地面装甲突击力量进攻欧洲战场，并予以空中支援，始终是俄空天军战术打击力量的核心目标。并且，原本在这一体系中，承担下层和上层作用的苏-25攻击机、图-22M3轰炸机，前者打击能力已经明显不足，后者的装备规模和升级改并不理想。因此，俄军才会将原本承担战术打击中坚任务的苏-24M2，一直生产到2009年，也就是苏-34量产前夕，以避免出现无法满足对陆军装甲突击力量空中支援需求的情形。

F-15E开创了多用途战斗机的新时代

目前，在俄空天军装备的图-22M3轰炸机日益减少，高端战术轰炸力量规模缩减的情况下，苏-34就成为俄军维持战略威慑必不可缺的战术打击装备。相比之下，苏-30系列虽然是多用途战斗机，在多次实战中也展示了不凡的对地打击能力，但串列双座设计以及并未经过强化的低空突防能力，使得其对地攻击效能仍无法与苏-34这种专用型号相提并论。

事实上，美国空军作为全球第一个装备多用途战斗机的空中力量，其F-15E虽然在多次局部战争中表现优异，但与专门设计的攻击机相比仍有差距。在90年代与欧洲“狂风”战斗轰炸机的对比演练中，F-15E突防能力、低空稳定性及远距离对地能力都存在不足。根本原因在于，多用途战斗机兼顾防空和对地攻击，从技术上讲本来就存在矛盾，两个方面的要求相互妥协和平衡的结果，实际就是两种性能都打了折。这个思路的最大优势，就是增加了一支空军力量的装备弹性，简单来说，就是无论出现哪种需求，多用途战斗机都能顶上。

B-52H是美军的重要打击力量

在交战双方装备实力差距较大的情况下，多用途战斗机自然能够实现全面压制，但这需要整个作战体系的大幅度领先。如果与实力旗鼓相当的先进空中力量交手，多用途战斗机的全能设计，反而会凸显缺乏突出技术优势、缺乏“绝招”的缺点。因此，合理做好机型搭配，每种任务的机型都能在各自领域达到极致，才更符合大国空军的需求。实际上，美国空军在装备大量F-15E以及F-16C多用途型号的情况下，仍然对于早年退役的F-111、失败的FB-22念念不忘，并且一直深度开发B-52H、B-1B以及B-2A轰炸机的常规对地精确打击能力，还维持了较大规模A-10攻击机，这正是原因所在。

苏-34长期使用普通航弹对地打击

换句话说，苏-34本质上是俄罗斯空天军用于远程对地的重型战术攻击装备，体现了大国攻势空军机型细化、任务分工到极致的发展思路。对于一般中小国家来说，不仅这种装备规划思路难以学习借鉴，就连重型战机本身也无力负担。这样一来，就很容易理解为何苏-30系列能在出口市场大放异彩，而苏-34却始终没有出口了。

对于我国空军来说，之所以放弃引进苏-34，原因是多方面的。从战术层面考虑，该机对地攻击性能虽强，但初始平台曾经优秀的空战能力基本丧失，作战时需要额外的空优战斗机掩护，这使得空中机型和作战体系更加繁杂，而且苏-34这种重型机的造价又相当高昂。但更深层次还在于两个根本原因，也就是双方体系兼容和时间制约问题。

苏-34机群投掷航空炸弹

苏-34是冷战期间开始研发的型号，俄空天军虽然坚持投入资金，但耗费时间实在太长，整体进度极为缓慢。到了2009年前后，也就是苏-34开始小批量试生产的情况下，俄方开始向我国大力推销苏-34，但当时国内已基本解决了涡扇-9的量产问题，国产歼轰-7A已进入大规模量产前夜。当时的歼轰-7A恰恰是衔接强-5强击机与轰-6H的中坚型号，本质上与苏-34在俄空天军中的地位非常相似。中国空军在当时苏-34价格昂贵、尚未完全成熟，歼轰-7A又唾手可得，并且两者性能差距并非无法弥补的情况下，自然缺乏采购苏-34的动力。

歼轰-7A的定位和苏-34有些类似

待到强-5于2014年起逐步退役，苏-34开始量产之时，国产歼-16已开始列装部队，第三代轰-6K也开始批量服役，原有的强-5、歼轰-7A与轰-6H的组合，进一步演变成由歼轰-7A、歼-16以与轰-6K组成的全新作战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中间型歼-16虽然同样面临着与俄制苏-30SM类似的问题，但性能不错的歼轰-7A和轰-6K，却在某种程度上分担了这种压力。而且，主要在东、南方向海上作战的国防需求，以及得到长足发展的现代航电系统，也使得歼-16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轰-6K与歼轰-7A的护航兵力，最终彻底断绝了引进苏-34的可能。

如此，苏-34这款有着浓郁苏联战术航空兵技术烙印，最适合俄空天军现役装备体系的强大对地打击型号，最终与我国空军擦肩而过。算起来，这也是在我国海空军先后装备苏-27SK、苏-30MKK、苏-35战斗机，并从乌克兰获得苏-33舰载机的原型机T-10K，进而衍生出歼-15舰载机的情况下，国内唯一没有引进的苏霍伊“侧卫”衍生子型号。

西方国家向乌克兰提供了大量野战防空导弹

在理解苏-34对俄空天军的重要意义后，不妨再将目光放回俄乌战场。目前已坠毁的6架苏-34机身编号，分别隶属俄第2（近卫）、277、559轰炸机航空团，以及第47独立混编航空兵团，被击落的时间也从3月5号延续到4月25日。这似乎表明，俄空天军装备的120余架苏-34中的绝大部分都已投入战场，并且几乎从开战伊始，就一直在俄乌战场上展开高强度作战。参战苏-34面临的威胁，主要是乌军从西方获得的近3万枚野战防空导弹，以及原有的“山毛榉”中程防空导弹、S-300P远程防空导弹，还有域外国家提供的远程战场监视和预警信息支持。面对这样的空防体系，最终有6架被击落，反而证明了苏-34在设计上的成功。与此类似的情况，是俄空天军装备的卡-52武装直升机，在频频进行超低空、集群式突袭的情况下，面对乌军大量便携式防空导弹，虽然已经被击落12架，但并不能说明机型设计存在什么问题。

这架苏-34隶属俄第559轰炸机航空团

换句话说，在外界印象中，先进战斗机使用远程精确制导武器，在远距离高空投放后随即脱身的情形，实际上是片面理论化的设想。即使是美国空军在实战中，依然要依赖造价低廉、规模庞大，射程仅数十千米的精确制导炸弹。并且，这种情形只有在针对防空体系比较薄弱，双方装备实力差距较大的中小型国家才能出现。俄军如果拥有大量精确制导炸弹，确实能极大地减少苏-34面临的风险，但作为一款设计之初就要用于低空突防的机型，仅靠一两款机载武器当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风险问题。

苏-34的精确制导武器通常仅出现在航展上

乌克兰在获得西方国家提供的战场情报和装备支持后，其防空体系的作战能力，绝非普通国家可以比拟。仔细算来，苏-34被野战防空导弹击落的时间，主要集中在3月5日到15日，在4月15日之后损失的3架之中，有2架被“山毛榉”中程防空导弹击落，而最近坠毁的1架，似乎是由于陷入尾旋无法改出。这似乎表明，苏-34也是在实战中不断总结分析，并在战术上进行了优化改进，用以更好地规避地面防空网的打击。可以认为，俄空天军装备的这款重型“鸭嘴兽”，仍然是目前最有效的战术打击装备，我们不能因中国空军没有引进、俄军已有6架被击落等表面现象，就做出其性能不符合现代战争需求的错误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