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仲,湖北省赤壁人。1948年,30岁的刘云仲被国民党抓去当了壮丁。1949年,刘云仲随国民党败退至台湾。38年后,刘云仲只拿了一双袜子就回湖北探亲了。见面时,老伴气不过,直言道,“你还不如不回来,死在外面算了。”

以下,我将采用第一人称视角,讲述老兵刘云仲的故事。

图:私塾 老照片

我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我父亲是私塾先生,叫刘彦文。我2岁时,母亲怀了二弟。二弟刚出生,他就被过继给了无法生育的大伯。我12岁时,母亲怀了小弟。生孩子时难产,小弟留住了,母亲走了。母亲死后,我爹带着我,三弟还有四弟相依为命。这就是我的家庭背景。

而我的故事,则是要从1935年,我和家珍结婚时讲起。

那一年,长江流域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灾,颗粒无收。熊家畈受灾严重,不少人都出去逃荒了。为了活下去,有人将女儿嫁了出去。毕竟少一个人,就少一口吃的。就这样,18岁的熊家珍嫁给了我。洞房的那天晚上,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

去年(1934年),我三弟生病去世。当时,我的父亲说,“你娘刚死几年,你弟弟又没了,不吉利,给你说门婚事冲冲喜。”那个时候,我也才16岁。但是农村结婚早,16岁也能娶媳妇。就这样,我爹趁着大灾,托媒人给我找了家珍当老婆。

婚后,我的生活很甜蜜。家珍接连给我生了4个孩子,三儿一女,老大叫环金,老二叫仁杰,老三叫兰香,老四叫冬冬。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可1948年的一场意外,打破了我家的平静。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日子,农历四月初四。

晚上,我和家珍刚刚躺下,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锣声,并伴随着喊话,“去保长家开会,抽丁。”没一会儿,我,四弟刘沐青,还有我父亲,都起来了。我们爷仨来到保长家以后发现,他家早就站满了人。等人来得差不多时,保长刘宿竹说:

图:国民党时期推行的保甲制度 这是厦门市的一份证明

“外面在打仗,按照二抽一的规定,凡是家中有两个以上成年男子的,都要抽丁。这一次,我们村子被分配了8户”。随后,保长刘宿竹点了这八户户主的名字,其中就有我爹刘彦文。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八仙桌上的一个瓷碗说,“抓阄,这里面放了八个纸团,写好了壹到捌,谁要是抽中前三个号,谁就去。”

我爹离得近,他先抽,打开一看,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贰”字。看到结果以后,我爹的双腿直打颤。四个儿子,一个送人,一个夭折,现如今又要有一个人去当壮丁。但凡上了战场,就很难活下来了。更让我爹愁的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该送走哪个儿子?

回家以后,我爹把我和弟弟叫到一起,他说,“要是让老大去,就会拆散一个好好的家庭,他有老婆,还有4个孩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弟弟也明白,他说,“爹,那就让我去吧!”我一直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弟弟也才刚满18岁,结婚的日子也定好了,就在八月初八,他一走,这门亲事也就黄了。

作为老大,我本该挺身而出,可我放不下家珍和四个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保长刘宿竹就带着乡长葛明昶来我家领人。弟弟走后的两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眼,就能想起弟弟被带走时的苍白的脸庞和哀怨的眼神。他仿佛在说,凭什么是我?一屋之隔的父亲的房间内,也频频传来咳嗽声。这几天,父亲反复念叨着,“都怪我,是我害的孩子,我真该死!”

图:老照片

几天后,我听村里的人说,“我去县城赶集时,看到你弟弟沐青了,他还没走。”听说弟弟还没走,我便萌生了换弟弟回来的想法。这天清晨,我推了推还在睡觉的家珍说,“我想去换沐青回来”。本来还困得不行的家珍,听到我的话以后,突然坐了起来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我没胡说,我已经想好了。我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死了,也不会断了根。可沐青不一样,他还没有结婚,要是在外面死了,岂不是要绝后?”没等家珍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准备穿衣服出门了。

走的那一年,最大的环金也才刚8岁,最小的冬冬还不满8个月。

我去县城换回弟弟的第二天,队伍就开拔了。起初,我们先是被带到了汉口,后来又在粤汉码头驻扎。其实,我之所以敢去县城换回弟弟,是因为我有被抓的经验。

1938年,我被一个叫陈岗祥的人抓到了县城。后来,他们又把我送到了武昌徐家棚,关在一个军用仓库的楼上。长官看我的个子高,就让我当副班长。由于我们当时还不是正规军,穿的都是老百姓的衣服。期间,我一直在盘算着怎么逃跑。因为我知道,一旦换上军装,就不容易跑了。

我后来发现,每天晚饭后,哨兵会进行一次换岗,此时的看守最松懈,是逃跑的绝佳机会。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我趁着哨兵换岗,以拉肚子为由跑到了一片莴苣地。平时,就算是上厕所都有哨兵跟着。但是因为我是副班长,再加上他们在换岗,就被我钻了空子。趁着夜色,我逃脱了国民党的看守,回到了家。正是这次的“逃兵”经历,让我有了换回弟弟的底气。因为我想用同样的方法,再逃一次。

图:老照片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看守太严了。一连两个多月,我始终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叫陈保权的排长,找到了我说,“你老婆是不是叫熊家珍?她好像在找你。”在这位排长的安排下,我和家珍在码头见了一面。原来,自从我把弟弟换回来以后,家珍就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打听我的下落。当她听说我们这群被抓的壮丁,正在粤汉码头休整时,便找到了码头。

见面后,家珍也不说话,只看着我哭。看到她哭,我也很心疼,连忙给家珍擦眼泪。没过一会儿,家珍就要走了,走时给我塞了三块大洋。当时,部队不允许新兵藏私房钱。为了不被别人发现,我将两块大洋藏在被套里,又托一位老兵,帮我买了一双袜子和一瓶治头痛的药水,花了一块我大洋。

早在去年时,家珍就想买一双长袜子,却一直舍不得买。而且,家珍还有头痛的老毛病,也不舍得花钱找医生。买这两样东西时,我就在想,“如果这次还能逃掉,我一定要把这两件东西交给家珍,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然而,就在第2天,连长不知道听谁说我藏了两块大洋。把我叫到了连部,见面就给了我两个耳光。最后,钱被没收了。倒是把那双长袜和眼药水,留给了我。我也将他们视若珍宝,一直放在枕头下面,没事时就拿出来看看。

7月,我们被闷罐车拉到了北平。在北平西郊,我被编入青年军208师624团。由于我们这批人大多都是农民,不会打仗,国民党先是对我们进行了三个月的训练。随后,我所在的624团接到命令,由北平向唐山进发。到达唐山时,解放军的东北野战军已经挥师入关。于是,我们团又被要求退守塘沽。

图:解放天津 连环画

当时,塘沽作为逃到海上的唯一通道。守住塘沽,就还有退路。塘沽失守,天津的部队就会成为瓮中之鳖。然而,解放军没有死缠着塘沽,而是直接围住了天津。1949年1月15日,天津就被解放了。天津解放后,我们这批负责守备塘沽的部队顿时间军心动摇,开始全线溃退。

我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当时的塘沽码头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争相挤着上船的国民党士兵。为了活命,我也拼命往船上挤。很幸运,我挤上了船。可我到后来才意识到,挤上船,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我们这支败军,先是撤退到杭州休整,后来又去了舟山群岛。最后,我们在一个名叫登步岛的地方,登上了前往台湾的军舰。坐在军舰上,我从背包里面掏出了那双袜子。摸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打湿了眼前。朦胧间,我仿佛听到了我小儿子冬冬的声音,他已经会叫我爸爸了。

刚来台湾时,我异常颓废。战友们打牌,我从来不参与。他们喊我上街,我也是摇了摇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1956年10月,我被派去驻守金门。在这里,我一待就是两年时间。期间,我还经历了八二三炮战,差点被一枚炮弹炸死。当时,那枚炮弹就落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现在想想都后怕。

说来也怪,自从1948年,我被国民党抓走以后。大大小小的战役,我也经历了不下几十场。然而,每一次都能与死神擦肩而过。而随着参军时间的增长,我的职位也在一步步上升。初来台湾时,我是班长。被派去驻守金门时,已经是排长了。从金门回来后,我被越级提拔为中校通讯员,负责团里的无限通讯。

图:国民党在金门

我是1958年11月,被调回台湾本岛的。这时,距离我来台湾已经快9年了。和我同一批来的老兵,大多数都找了当地姑娘再婚。当然,也有人要给我说媒,却都被我婉言谢绝了,我说,“我来台湾已经够对不起我的老婆和孩子了。不管她(家珍)是否还活着,有没有改嫁,我都不准备再取娶了,我要给自己赎罪”。

1970年,我办理了退役手续。多年以来,我几乎没有社交,攒下了不少钱。退役后,我在桃源县八德乡永福街买了一栋房子。几十年下来,由于迟迟无法回大陆,我的心早就冷了,也不想再折腾了,就准备守着退役金过日子。我想,只要我省着点花,这辈子很快就能过去了。

在浑浑噩噩当中,我度过了9年的时间。1979年元旦,一位老乡兴冲冲的找到我,他非常神秘的说,“嘿,你听说没有,那边发表了《告台湾同胞书》,还欢迎我们回去呢!”老乡的话,重重的砸在了我的胸膛。我下意识的想,“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家珍?”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因为睡不着,我就从箱子底下翻出了那双袜子,紧紧的贴在了胸口。老乡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回家,成了我最大的心愿。只可惜,我始终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此后两年多,我原本沉寂下来的心,渐渐变得急躁起来,我想回家。

1981年1月1日,我听别人说,大陆那边开通了专门针对台湾同胞的广播——一个名叫《空中之友》的栏目。

1月2号一大早,我就跑去大南镇买了一台非常昂贵的收音机。等夜幕降临后,我关好门窗,躲在被子里面偷偷收听《空中之友》的栏目。那段时间,主持人徐曼亲切美妙的声音,成为了一剂良药,极大的缓解了我的思乡之情。可惜,这剂良药无法治除根,想要除根还得回家。

图:《空中之友》的女主播 徐曼

1983年5月,我想家想的难受。于是,我向当局提出了前往香港探亲的申请。其实,我在香港并没有亲人,我只是想从香港回大陆。意料之中,我的申请被拒绝了。他们告诉我说,“你有大陆思想,上头不批准”。第二年,我又申请了一次,还是被拒绝了。我气的大骂,“我为你们卖了一辈子命,你们有没有良心?”

也许是被我骂怕了,1985年秋天,我的第三次申请竟然通过了。但是,他们要求我找两个担保人。这还不容易?我立刻找了同乡刘协民和潘后江替我担保。终于,历时两个多月,我的手续终于办妥,参加了一个马来西亚——香港的10日游观光团。为了不引起台湾当局的怀疑,我没有动家里的任何家具,冰箱和彩电都还通着电。我的旅行包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花剩下的几千美金外,还有那一双袜子。

1985年11月8日,我在桃园机场坐上了前往马来西亚的飞机。12月1日,我人已经出现在了我老家赤壁。坐在镇委会会议室内,我喃喃自语,“变了,变化太大了,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我的老家!”大约等了两个多小时,我们村的村长刘秀辰,带着一个60多岁的老太婆来了。我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是家珍。

见面时,我大喊了一声,“家珍,我回来了。”说完,我就扑了上去,想拽住家珍。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家珍似乎不认识我了,朝我冷冷的看了一眼,径直坐到了墙角的沙发前。顿时间,我的心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为什么?38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家珍,可家珍为何这么冷漠?

我以为家珍在生我的气,连忙上前,弯下腰轻声说道,“家珍,都怪我,这几十年让你受苦了。”然而,家珍并没有理我,她哼了一声,就把头拧向了一边。她的反应让我很尴尬,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村长刘秀辰站出来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我带你们回家。”

图:1985年 湖北老照片

家,早已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而等我到家的时候,门口也围满了人。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等所有人走后,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这时,儿子环金端来了一碗热茶说,“爸,早点休息。”我没有喝,站起身去了里屋,才发现家珍已经在床上躺下了。她和衣而卧,面朝着墙,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走到床前,小声的说,“孩子他妈,你还不能原谅我吗?”此时,已经回家几个小时的我,还没有和家珍说上一句话。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办时,儿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说,“妈,爸孤身在外几十年,他也不容易。如今总算回来了,您就别再为难他了。要是被外人知道,我这当晚辈的怎么见人?”背对着我的家珍,突然说了一句,“你还不如不回来,死外面算了”。

我没说话,立刻拿出旅行袋,掏出了那双袜子。这是一双米黄色棉纱织的长袜,由于被我揉搓了太多次,看上去已经很旧了。我双手托着袜子,碰了碰家珍的后背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被抓到汉口,你带了三块大洋去看我。后来,其中两块大洋被长官没收了,剩下的一块大洋,被我用来买了袜子和治头疼的药水。那瓶药不能用了,就被我给扔了。这双袜子,我留了30多年……”

听了我的叙述,家珍终于忍不住了,她扭过了头,一边哭一边说,“你知道吗,这30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要是不走,我会是这样吗?”说完,她接过了袜子,趴在我的肩膀上哭了起来。当天晚上,我们一夜未睡。她跟我讲她的过去,我给他讲我的过去。家珍告诉我说:

图:过年团聚老照片

“你走了以后,我们娘几个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好在你弟弟还算是有良心,经常帮着咱家干活。但是,他毕竟是个当叔的,代替不了当爹的。咱家这几个小孩,十岁之前,天天哭着要找爹。一碰到刮风下雨,就缩成一团,吓得哇哇大哭,都跟着喊,‘爹,你去哪里了?我怕!’……

……有一年过年,老三兰香看着人家锅里在煮鱼,馋得直流口水。她就跑去找人家说,‘大婶,你煮的鱼真香,我能帮你试试咸淡吗?’人家听了直叹气,还说,‘哎,没爹的孩子,真是造孽。’”……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家珍说。我知道,她有38年的委屈。我必须让她全说出来,否则会憋出病来。

对于我来说,我对家珍只有感激。在我不在家的38年中,家珍替我给父亲送了终,不仅将4个孩子拉扯长大,还帮他们成家立业。就在我回来的那一年,我的大孙子都快20岁了。看着这么多孩子进进出出,我知道,这个家,我回的值!这次回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台湾。

图:台胞探亲

后续:由于刘云仲是偷回大陆。没多久,他“失踪”的事情被台湾发现,不仅注销了刘云仲的户口,还取消了他的退役金,并将他列入了黑名单。不过,那两位为他签了担保书的同乡,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多惩罚。而对于生活在大陆的刘云仲来说,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