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尔
廉美贞第一次出场时,穿着近乎黑色的深蓝套装,不高档、不性感,但面料精致、剪裁得体,细节处可以看出既用心又低调的性格,正符合她的角色定位:首尔街头最常见的职业女性,「虽然漂亮,整体感觉却很平凡」。
《我的解放日志》
当她下班后,回到山浦老家,和父母姐姐哥哥邻居团坐在一起吃晚饭时,她的衣服换成了宽松的短袖背心、大了几号的裤子、拖沓的凉鞋,俨然村姑,与白天的白领丽人形象判若两人。
而最有反差感的视觉形象莫过于廉美贞上下班的时候,她精心修饰的工作形象与绿茵茵的乡下环境格格不入,从山浦到首尔再从首尔到山浦的通勤仿佛一条时空隧道,一端连着日新月异的现代化的首都,一端连着几乎原封不动的农业社会,每天必经之路上,车窗外闪过「今天会有好事发生」的广告牌,虚幻得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火光里看到的景色。
廉美贞是韩剧《我的解放日志》的女主人公,这是一部讲述首都圈通勤族酸甜苦辣的剧集。
为什么韩剧的质量总体比较高?
仅从女主的主要形象上,我们就能看出韩国影视工业水准之稳定:良好的审美、贴合人物性格、和环境充满张力却不突兀并且隐含着对于叙事的推进作用。这样的作品不见得就是佳作,但它多半不会用悬浮离地的情节把观众雷的外焦里嫩。
《我的解放日志》的编剧朴海英上一部脍炙人口的作品是《我的大叔》,也是一部先抑后扬的治愈题材剧集,她与金锡允导演的合作可以追溯到十一年前的《住在清潭洞》,对于都市时装剧,二人都是驾轻就熟。
本剧中的廉家三兄妹有着各自的性格弱点和困境:大姐廉琦贞是典型的「恨嫁族」,迫切地想要谈一场恋爱,虽然嘴上说着不论对方是谁都好,实际上对感情生活充满了期待;
二哥廉昌熙总是怨天怨地,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被寄予厚望,却在公司里迟迟得不到晋升机会,成家立业遥遥无期,反而经常因为向家中伸手要钱而与严厉古板的父亲发生冲突;
幺妹廉美贞性格内向,看上去滴水不漏,其实是一种防御心态,过度的自我压抑反过来又导致了她极度渴望被爱,会为了爱情做出种种不理智的行为。
但如果仅仅把廉家三兄妹视为三种问题人格的代表,那么未免把这部剧理解得太小家子气了。就像廉美贞的二重形象所暗示的:廉家三兄妹是被困于乡土和城市之间的一代人,造成他们困境的不仅仅是自身的性格,更是韩国割裂的城乡二元环境。
廉家位于山浦市,这座虚构的京畿道城市到首尔的距离大概相当于燕郊到北京市中心的距离。如果说首尔是蛋黄,京畿道就是环绕首尔的蛋白,三兄妹在「蛋黄」上班却居住在「蛋白」。
如今也有大量的「北漂」上班族为了低廉的租金而不得不忍耐漫长的通勤,廉家三兄妹的生活状态与之相似:公司微薄的住房补贴不足以支付首尔高昂的房租,他们不得不把大把的时间花费在上下班上。
对他们来说,首都的繁华仅仅意味着一个工位,八小时之外的丰富多彩的消费和娱乐是不存的,而回到家里之后,他们又受到传统家庭关系的束缚。
既没有享受到现代化的便利也没有享受到传统的温情,夹在现代与传统、都市与乡土之间进退不能的三兄妹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坦塔罗斯,眼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幻影,看得见摸不着,在生命里留下的只有焦虑、疲惫与自卑。
廉昌熙拒吃便当里的蛋黄,他的好友吴斗焕即兴发表了一番国家应该关爱怯于表白的「弱势群体」演讲,呼吁设定「国家表白日」,这些荒诞的情节揭示了「蛋白」面对「蛋黄」时的挫败感:中心并没有兑现对于边缘的许诺,韩国的现代化在一定程度上仍是一种幻觉,太多的人被排斥在外,而在距离首都市中心一个小时车程之外,是几乎没有改变过的农业社会。
在此基础之上,处于边缘的人决定自救,这就是片名中「解放」的真正含义。廉美贞相中了具先生,尽管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但是廉美贞本能地被具先生身上的失控气质所吸引,而失控感本身就与爱慕的激情很相似。
不过廉美贞渴望的不是爱情,光是爱情还不够,她请求具先生崇拜自己,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内心被填满的感觉,这是她从未被生活满足过的奢望。韩国的偶像工业在世界上独树一帜,其文化源头或许正在于韩国的现代性催生了大量如廉美贞一般迫切需要填满的心灵。
按照文化批评家柯乃尔·桑德沃斯的说法,现代社会要求每个人证明自我却又无法向每个人提供证明的机会。于是偶像工业乘虚而入,借着崇拜偶像,想象中的自我得以完成。廉美贞的问题被归结为「社恐」,殊不知「社恐」却是一种现代性的「疾病」。
与「填满内心」相呼应的是第七集中廉美贞对于「开心到心跳加速」的质疑:「我从来没有因为开心而心跳加速,如果我真的感到开心,心跳反而会慢下来。」廉美贞所列举的感到心跳加速的时刻无一是硬着头皮迎接挑战的时刻,是幸福的反面,她所理解的完满无缺的幸福是一种被时刻充盈、不再需要进一步挑战其他目标的感觉,至少在现代性的框架里,这种幸福是不可想象的。
因此《我的解放日志》这部剧集的定位显得有些飘忽,尤其是首播集里,观众们看到了令人窒息的职场、情侣分手、家人吵架,这到底是一部职场剧、爱情剧还是家庭伦理剧?似乎都沾一点边又似乎都不是。
类型定位的模糊影响了观众的期待,本剧的一至四集收视率持续走低,直到第五集具先生和廉美贞确定「崇拜」的关系,开始显露出治愈的底色后,收视率才开始反弹。
实际上朴海英站在边缘的立场上,对于韩国的现代性中心表示质疑。然而质疑并不是全盘否定,神秘的具先生本身就是从现代性中心(首尔)所跌落的一个碎片,廉美贞的浪漫经历恰恰是现代性的偶然脱序所导致的,这也是观众所真正喜闻乐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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