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送完夏子河出门,居蔓裹了裹睡袍,扭身蹬蹬蹬回了三楼房间,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刚钻进暖乎乎的被窝,就有人敲房间门。
居蔓脑子稍微一转,便猜到来人是谁——这个点,这速度,除了男友夏子河的妈妈,也没别人了。
她赶紧从床上弹起来,将地板上前一晚的外卖盒拢进垃圾袋,又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扒拉了两把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清爽些。
果然,门口是夏妈。
居蔓叫了声阿姨早,侧身把人让进屋里。
夏妈淡淡扫了她一眼,径直走进房间,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目光在屋里转悠了一圈,看到原本光秃秃的露台上面现在多了两盆绿植,以前床头柜上摆着儿子的烟灰缸,此刻已经缩在了角落里,一个粉嫩的加湿器正在工作。
突然,夏妈的目光顿了顿,居蔓顺着看过去——双人床的靠背平台上赫然立着一盒杜蕾斯,十只装的那种,她的脑子瞬间嗡嗡起来。
好在夏妈没有过多关注就收回了目光,继而轻轻说:“小居啊,趁夏子河出门,阿姨有点儿事想跟你聊聊。”
居蔓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个……阿姨您有什么事儿?您说,我听着呢。”
居蔓心里有点怵,从她住进来这两天的情况看,似乎夏妈并不喜欢她,具体表现在夏妈不给她笑脸,也没给她做过一顿饭。
不过她也没太放在心上,现在的年轻人,哪还在乎长辈怎么想她啊,她想只要和夏子河俩人的感情好好的就行。都这个年代了,即便夏妈再不喜欢,那还能强行棒打鸳鸯不成?
而且他们住三楼,夏妈住二楼,不管她倒省得打交道了,她还落个清净,所以她其实也不是太在意。
只是现在和夏妈单独面对面交锋,她还是有点儿气短。
02
夏妈略一思考,然后开口:“小居啊,你住到我们家来,你父母知道吗?”
这话一问,居蔓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一下蹿成血红。
她和夏子河是大学同学,俩人老家隔着三百多公里。年前俩人各回各家过的春节,春节过后,她说要提前返校参加实习,但其实她是来找了夏子河,俩人约好半个月之后学校分配实习单位了再一起回学校去。
所以,家里人并不知道她住到男友家里。
居蔓没说话,夏妈也没再多问什么。停了会儿后,夏妈犹豫着开口:“阿姨想和你商量商量,看你能不能出去住酒店呢?你看你爸爸妈妈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住到男孩子家里,是不是不太好?”
居蔓彻底呆住——夏妈这是嫌弃她不矜持地自个儿送上门,所以要赶她走吗?
巨大的羞耻感和挫败感一起席卷而来,她没想到,夏妈竟然讨厌她到了这种地步。
居蔓咬着嘴唇不说话。她脸皮薄,怕动动嘴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出来,这种时候哭,好像显得自己更掉价似的。
夏妈继续说:“阿姨有个朋友开连锁酒店的,挺干净,安全性也不错,阿姨给你联系一下,房费阿姨给你付了……”
一边说,夏妈一边掏出手机翻电话号码,这让居蔓更加无地自容。她想,这是因为对她的嫌弃表现得太明显了,所以想辙儿宽慰她的心吗?
她不需要!
把眼泪生生憋回去后,居蔓努力扯出一个笑:“阿姨,您说的对,这么住着确实不大好,我今天就回学校了。”
说完,居蔓走到房间角落里,把自己来时带的那个大旅行箱打开,开始收拾衣服和化妆品。
后来她去卫生间换洗漱换衣服,再回房间时发现夏妈已经走了,书桌上留着个红包,看着挺厚实的。她没去看,拉着行李箱就下楼了。
出门的时候,夏妈已经叫好了出租车,正在门口等她。
她坐进车里,听夏妈和邻居聊天的声音越来越远:“小姑娘回学校了,哪能一直住这呢……”
03
夏子河是当天下午追到学校的,居蔓说分手,夏子河说什么都不同意。居蔓气咻咻地噼里啪啦了一顿,把夏妈撵她出门的事都倒了出来:“你妈这么看不上我,咱俩还在一起干嘛呀?”
夏子河急得从背包里扒拉出红包塞给居蔓:“就冲这么厚的红包,我妈她也是满意你的,她就是觉得瞒着你家里人让你住下,这显得我们家不懂事。要不这样,挑个日子,咱们来个家长碰面,把事情定下来。”
一听说要家长会面,居蔓立马傲娇起来:“那还是算了吧,我将来嫁不嫁你还不一定呢,万一咱俩最后没成,那多尴尬。”
夏子河脸一沉,故作生气:“合着你压根儿没想好要和我过一辈子?”
“也不是,就是我还想着结婚的事过两年再说,怕中间有啥变故,再说了,万一你变心呢,哈哈哈……”
夏妈带来的不快就这么烟消云散。膈应是膈应的,但冲着那厚厚的大红包和夏子河的一通解释,居蔓倒也能够换个角度去理解。谈恋爱就谈恋爱,住到人家里确实就复杂了。
后来他们一起实习,做毕业设计,又一起拍了毕业照。
那个暑假,他们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开始了同居生活。
之后的两年,居蔓和夏子河都慢慢变成熟,工作上也渐入佳境。他们一起布置小房子,一起出去旅游,一起打卡各种网红景区和餐厅,一起见各自的朋友,只是居蔓再也没和夏子河回过家。
毕业第四年,居蔓有了想要安定下来的想法,她开始和夏子河商量起结婚的事。
双方父母约定见面商量婚礼流程,夏子河母子俩驱车三百多公里去了居蔓的老家。
距离上次见夏妈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居蔓竟然还心跳如鼓擂,她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出意外,因为彩礼和房子谈崩了的亲事实在太多太多,她不想自己的感情也功亏一篑。
好在疼儿子的夏妈“上道”,不等居蔓父母要求,她就先摆出了自己的诚意:“我和夏子河爸爸离婚很多年了,一个人带他能力也有限,请你们谅解。这些年下来,我也攒了些钱,彩礼我准备了十万,婚房就买在他们工作的地方吧,首付够了,剩下贷款我也能贴补一部分。酒席的话……
“婚礼在我们老家办,到时候提前包辆大巴,把你们家亲戚都接过去。”
见夏妈考虑得这么周到,且丝毫没有算计花钱多了少了,居蔓父母自然开心,庆幸女儿能找到这样一个明事理的婆家。
04
接下来是兵荒马乱的一年,拍婚纱照,看房买房装修,订酒席……
一年后,居蔓成了夏太太。
新婚夜,居蔓在三楼装修过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想着自己从前被扫地出门的场景,一边在心里嘚瑟。
那是种带有报复性心理的想法,可那想法让居蔓找到了平衡,仿佛几年前的屈辱,她终于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去——怎么样,你不让我住,我就偏要住!
婚后第二年年底,居蔓怀孕。胎盘有些低,加上快三十岁才生第一胎,她自己也比较紧张,和夏子河商量后,她决定办理停薪留职,先回家安心保胎待产。
那时夏子河正处在升职的关键期,分不了心,于是将她送回了老家,由半退休的夏妈负责照顾她。
头一回要和夏妈单独相处那么长时间,居蔓心里有点打鼓,怕俩人处不好关系,可回去了才发现,夏妈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相处。
除去定时定点的一日三餐加夜宵外,夏妈还总会时不时地研究些开胃小零食给她备着。
怕她无聊,每天下午夏妈都会在一楼院子里摆上藤椅,铺上软垫,让她一边躺着晒太阳,一边听左邻右舍唠嗑。
那天,居蔓听隔壁大妈压着声音跟夏妈说:“前街老方家昨天把派出所都闹过来了,你知道不?”
给居蔓剥开心果的夏妈顺嘴问:“还是和儿媳妇闹腾?”
大妈猛点头:“不然还能和谁?真是作孽哦,好好一个姑娘嫁到他们家,不把人当人看,自己家儿子在外面沾花惹草的,还把火撒到儿媳妇身上,怪人家拴不住男人。”
夏妈没吭声,大妈看了一眼藤椅上的居蔓,眉开眼笑:“要说也是怪那姑娘自己不检点,那时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成天住老方家里了。后来结婚,老方家提出不买婚房,和老的一起住,说已经住习惯了,那姑娘也就答应了。
“现在你看看,一有点什么事,一家子就说一句话,说儿媳妇儿早早就上赶着住进他们家了,早就知道他们家情况,现在抱怨就是多余。这就是活该……唉,还是你这儿媳妇儿机灵,那会儿没住几天就走了,你念叨了好几年才把人娶回来,这送上门的,就是不金贵呀。”
居蔓心下一抖,望着夏妈的眼神沉了几分。
05
晚上,居蔓在床上躺着,夏妈把饭菜放在托盘里端到三楼。
夏妈把筷子递给居蔓,催她多吃两块糖醋排骨,居蔓却怎么也不动弹。夏妈再催,居蔓才悠悠开口:“妈……您当初让我出去住酒店,是不是就因为怕我以后受罪?”
房间里静悄悄的,居蔓看见夏妈手微微抖了一下:“也不是怕你受罪,就是觉着你父母都不知道,让你住进来这事儿不地道。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我走过的弯路不能让你也走一遍。”
居蔓大惊:“您的意思是……”
夏妈抹了把眼角,坐到床边淡淡一笑:“嗐,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夏妈告诉居蔓,她二十一岁那年离家打工,认识了家住本地的前夫,俩人谈了没几天恋爱,前夫就怂恿她住到自己家里去。
年纪小,再加上前夫家里人的殷勤和前夫满口热烈的爱蒙蔽了她,她真就收拾行装住了进去,开始和他们一家人过日子。
她住了两年,和前夫家的亲戚与邻居都混熟了,第三年结婚,前夫家里人给她洗脑让她不要彩礼,她就真的什么也没要。俩人除了多一张证,其他没有任何变化。
后来生下夏子河,夫妻矛盾婆媳矛盾凸显,可每次一有分歧,前夫一家人就用离婚威胁她:“娶你也没花什么钱,离了我们也不亏,到时候再娶个值钱的,至于你,大家都知道你没结婚就在这住着,名声都烂透了,看谁还要你!”
每次吵架,邻居们也都用看热闹的眼神瞧她,仿佛个个都在幸灾乐祸,笑话她不值钱。
时日渐长,她受不了羞辱,利落离婚,带夏子河回了娘家,和前夫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夏子河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心里就慌啊。我心想如果你俩最后走不到一起,那你在我家长住这件事,总归对你往后的名声不好。如果你俩最后走到一起了,以后难免有个夫妻吵架婆媳拌嘴的,到时候我和夏子河会不会口不择言用这件事当把柄伤你……
“而且你爸妈不知道,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比方说你在我家里怀孕了,他们会不会说我教子无方,由着儿子糟践你?再一个,单亲家庭本就承受这个社会更多的流言蜚语,要是你长期住我家,最后夏子河负了你,那挨骂的必定就是我这个当妈的,我可不想给他背这个锅,单亲家庭也不给他挡枪。”
说到最后一句,夏妈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居蔓心头一动,犹豫着伸手去拉夏妈,刚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妈,对不起,以前是我误会你了。”
居蔓知道了,有些人淋过雨,她巴不得你淋一场更大的,但有些人,她自己淋过雨,她就想着替你撑一把伞。
夏妈就是后者,值得她用一生去爱和尊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