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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洛克说趋乐避苦是人性,你怎么看?”

“如果公共意志和人性相违背,我该遵从谁的看法?”

这一连串发问,来自北京十一学校的高一新生周子其。

北京十一学校不是一所普通中学——

2011年,它被确定为国家办学体制和高中特色发展改革试点。

新改革将会带来怎样的巨变?

导演张琳将镜头对准了北京海淀区十一学校,这里的学生大多出生于北京中产家庭,学校实施的是和大学类似的“导师制”和“走班制”。

纪录片《真实生长》于2012年开始拍摄,距今已经过去10年。

10年过去,这个没有经历“鸡娃”、在15岁便张口说出洛克的男孩,变成什么样子了?

01▼一所特别的学校

01▼一所特别的学校

在十一学校,不仅有普通老师,还有咨询师、战略顾问。

没有班主任,只有学生自选的导师负责整个高中生涯。

没有统一课表,学生在几百门不同课程中自主挑选,定制出专属的日程安排。

不唯分数论,学生可以在很多地方体现自己的价值与优秀。

学校设了鲁迅主题课程,学生畅所欲言,以自己的思维解读文学作品,课堂允许冲突、沟通和辩论。

学生内阁组织,由学生创办,致力于与校内各方争取学生的权益。

校内社团遍地开花,活动风生水起,不再只是存在于形式上的名头。

下午4点15之后,时间由学生自由支配。

它被网友喻为中国版的“伊顿公学”。

02▼“刁民”周子其

02▼“刁民”周子其

在这样一个与常规中学完全不同的地方,周子其的独特似乎显得也并不突兀。

他是一个学霸,从十一初中直升高中。而当年进入十一初中部时,他是1500名考生里的前50。

但学霸并不安分。

高一刚入学,他就给校长写了两封信:

一封指出现行军训的改革必要,还设计了一套军训课程体系;

一封指出校规里“男女生交往不当、影响不良者记大过”,自由裁量度太大;

他跑到各个教室发问卷调查,调查手机使用等各项年级管理的不合理之处。

学生辩论队和老师辩论队就“文理不分科”的观点辩论时,他在气势上甚至能压倒一众四十岁的大人。

用教师电脑浏览游戏网站,被老师抓到打游戏时,他还在嘻嘻哈哈地贫嘴。

同学笑称他是“未来中国Dota的希望”。

年级规定每周得写小学段规划,周子其不写,历史作业也经常不做。

和他打成一片的李亮也会气急败坏,“长成歪瓜裂枣了怎么办!”

当然,还有因为学校考试,校辩论队与人大附中比赛失利,他一封《思辨社告十一同胞书》发上网络,“让所有老师都有了被控告的感觉。”

周子其自我打趣道:“我就是标准刁民。”

然而,刁民不蛮。

学霸是货真价实的,总分和文综排名,周子其都是年级第一。

他提出的军训改革,被校方采纳,改革立竿见影:初中部取消军训,高中则减少两天。

李亮在教师聚会上喝了酒,红着脸激昂喊道:“我的这批学生,非常厉害!他能改变十一学校食堂的价格。你服了?我也服了!”

而作为学生内阁核心成员的周子其,张口便能说出:“如果权力不经过征询,那么它都是妄言”,这样蕴含深意的话。

03▼乌托邦里,也有高考

03▼乌托邦里,也有高考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周子其一个人在家,满满一柜子书便成为他的消遣。四五岁,周子其看了第一本历史书,便渐渐爱上了历史。

高中时,同学还困缚于历史教材和历史试卷时,他的桌上摆着诸如《剑桥中国明代史》的大砖头。

周子其的爸爸也会问李亮,他看的东西是不是太深了,已经超出了高考。

而周子其的人生追求,则是张横渠那句惊天名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无论言行上如何反叛不羁,或理想主义,周子其却十分清醒。

他知道自己看那么多超出教材的东西,对自己虽然很有用,但最实际的应用只是为了“应付一场考试。”

为何应付一场考试?因为它对高考有用。

为什么要参加高考?不言而喻。

“感觉会有一个庸俗化的过程。”

他和李亮提到自己的家庭,爷爷将一家人从村里带到市里,爸爸将一家人从淮安带到北京。

而他们自然也希望周子其再往上走走,一节一节往上跳。

“就是到纽约华尔街了呗。”李亮说。

“对,他们可能就会这么想。”父母为他规划的道路,是银行、经济、金融。

周子其想学历史,父母希望他能冲一冲北大元培和光华。

高中的周子其笑着说,如果自己的成绩再差一些,父母可能就同意了。

北大元培和北大历史哪个好听?

为何“饱暖”才“思淫欲”?

周子其动摇了,父母选的路最稳妥。

进入高三后,十一学校那股因改革而与普通中学不同的自由气息,被冲淡了不少。

高考这关摆在每个学生面前,“一分压倒一个操场的人”这样的话,会被老师反复提起。

“最后是要成绩的呀,谁都要啊。”

残酷而紧迫的现实,刺破十一学校前两年构筑起来的乌托邦环境。

年级大会上,老师说浪费时间可能就是在敷衍自己的前程,没有拼搏的高三只会徒增烦恼。

“暑假不是一个完全放松的时候,暑假是一种变换了学习方式的时间。”年级主任说。

“早上一睁眼,觉得自己像欠了别人钱似的,因为脑子里已经想到要复习这个那个了。”

周子其特别反感这个感觉。

但周子其还是为高考改变了。

游戏几乎不怎么打了,社团活动也不参加了,规规矩矩听课、学习。

所有老师都说:“周子其现在可听话呢,老师要求的一定要做。”

04▼当年,便已是10年后世界的缩影

04▼当年,便已是10年后世界的缩影

周子其高考失利了。

但他还是去了北大,读了历史。

北大毕业后,他申请芝加哥大学,读公共政策。

受疫情影响,他在国外没找到合适工作,回国后,因为是在国外读的公共政策,也找不到对口工作。

最后他去了一家大型线上教育机构,想着也算是朝阳行业。但没过多久,双减政策出台,整个部门被裁。

现在周子其在一家留学咨询机构做顾问,离当年父母期待的样子,相去甚远。

而与他本人曾想象的模样,有出入吗?

2018年,大三的周子其去了重庆,看了Dota的比赛,他为支持的选手激动叫喊,隐约有高三前的热血模样。

在北大时,周子其仍然在做模拟联合国,他组织全国的中学生探讨社会议题。

在芝加哥,他读公共政策,还是为了实现那“参与天地,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追求。

周子其试图接近最理想的自我,却被现实因素一次次推向世俗的道路。

高中毕业时李亮和他说,别炒股票,别学历史,“本科四年后,我终于悟透了这句话。”

大学毕业时,周子其曾说:“这四年就是一个让我,逐渐发现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的过程。”

曾经关切世界,胸怀壮志的少年,接受了平凡和现实。

但或许,这并不是逐渐走向遗憾的故事,一切早在10年前便暗示着结局。

事实上,十一学校将自己构筑成一个乌托邦,便顶着巨大的压力。

如何保证培养理想人格的学生的同时,还能让他们不被现实社会抛下?

研讨会上,老师们反复争论规定和培养方案;

办公室里,堆着一摞摞的学生档案。

早在当年,十一学校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合身,而周子其,可以说是十一学校最贴切的一个化身。

他们都充满理想:

十一学校为教育探索开路,想让学生找到热爱,拥有社会情怀和内心驱动力,而非成为一个为中产阶级提供升学服务的场所;

而周子其的独立思考能力、赤子之心、社会关怀感,在走入社会后仍然存在;

他们又都妥协于现实:

十一学校的入场券是优秀成绩,它也需要绝对亮眼的升学结果去维稳学校地位——成绩仍然相当重要;

周子其为高考“变乖”,在北大读了历史后,发现历史学科原与他关注的现实很远,理解为何“不要学历史”,最后选择一份普通工作。

但即便走上世俗生活轨迹,周子其内心仍有更高的追求,就像大学时他办模拟联合国,做留学顾问时拒绝文书代写。

周子其没有成为影视剧或书籍里,传奇式的英雄人物,但他保留的思考能力和理想主义,仍然印证着这场改革的意义。

在鲁迅主题教育课上,曾有学生提问,如果考试作文的材料逻辑与自己观点不符应该怎么办?

周子其嬉笑过后认真说,妥协。

老师说,很好,你学会了妥协。

但在最后,她告诉同学们:你可以下来后再写一篇,给自己的。

保持双重人格与双重思考,是理想的教育应当努力培养出来的人。

即便身处世俗之境,心中仍有理想天地。

正如高中时的周子其在看到一切不可避免庸俗化时,仍然坚信:“有时候,还真的很需要这种让人崇高起来的精神。”

出品 | 益美传媒

作者 | 海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