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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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三十年来,内蒙古有几位先生,在《内蒙古蒙古语地名文化研究》(内部发行期刊)《赤峰日报》等媒体和《宁城文史资料》上发文,提出要求或建议宁城县八里罕(镇或村)应更名“巴尔罕”的问题。其中具代表性的内蒙古社科院研究员郭冠连认为:八里罕的真实地名是“巴尔罕”,其本意为乌黑的山岩,是以山峰得名,后误写作“八里罕”,其意为“佛爷”,要求恢复“巴尔罕”原名。
将“八里罕”译作“佛爷”,这在蒙古语研究的诸多专家中并无争议。问题的关键是由“巴尔罕”演变成“八里罕”,是否属于应纠错的“误写”?
针对上述要求将八里罕更名的观点,在第二次全国地名普查中,我们对八里罕地名的演变进行调研,借助《康熙起居注》《松亭行纪》《八沟厅备志》和光绪三十三年《喀喇沁中旗蒙古游牧图》以下简称《游牧图》)等文献,来研究八里罕地名的来历、含义和演变及其当前应否更名等问题。
一、地名的主要属性及更名的理论依据
地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产物,是地域的标志,地名不仅具有语言文化属性,更具有广泛、鲜明的社会属性。内蒙古著名地名专家、内蒙古大学教授李树新著《内蒙古地名文化》一书中指出:
地名的社会性是地名的主要属性之一。地名不是某个特定地点本身,它是社会共同创造的产物,是该地点的代号或指标,它表达的是一种社会意义而非语言意义。
依据《地名管理条例实施细则》(民行发[1996]17号)第十三章十七条,少数民族语地名的译写第一款要求:
少数民族语地名,在各自民族语言、文字的基础上,按其标准(通用)语音,依据汉语普通话读音进行汉字译写。对约定俗成的汉字译名,一般不更改。
二、蒙古语文献中记载的巴尔罕及考证
我们见到的与今宁城县相关的蒙古语地名文献中,以晚清时的《游牧图》最具代表性。此图地名(含河流、山峰)间的相对位置与现今大体相当,河流水系也较为完整,这在古代地图中并不多见。此图中蒙古语地名应是经当时的喀喇沁中旗官方蒙古上层或知识分子们认可的,这对于探寻喀喇沁中旗内诸多地名起源颇有裨益。1992年版《宁城县志》将此图作为宁城境域变迁内容中的插图,展示晚清时喀喇沁中旗山、河、边界等地名要素。原图中地名虽用蒙古语,但经赤峰市蒙古语专家达来布和等译作汉文注出。图中属于今宁城县境内的地名30多个。此地图中标绘出“巴尔罕河”(今八里罕河)地名及其河道。大清直到光绪朝,蒙制官方一直使用“巴尔罕”地名。
三、清代民国时汉文献记载
巴爾汉、八里罕之探考
(一)康熙时期文献
目前,我们见到记载宁城八里罕地名的古代汉文文献,最早的是康熙二十年(1681)官方文献汉文《康熙起居注》,记录了康熙二十年康熙帝北巡喀喇沁部到今宁城境的经历:
(四月)十四日丁酉,······是日,上驻跸和爾和地方(按,今黑里河)。
十五日戊戌,上驻跸巴爾漢地方(按,今八里罕南侧)。
此巴尔汉即巴尔罕的同音异写。由于地名的使用时间有连续性,故可知清初蒙旗政权官方一直使用蒙古语“巴爾汉”地名。“巴爾罕”其本意为青色(也译作黑色或紫色)的山岩,是指今八里罕西侧平房村北侧峭陡的老鹰山(最高点海拔1186米,相对高度390米),形似昂首直立雄鹰,非常醒目,远望呈青色。除《起居注》外,还有清高士奇著《松亭行纪》,对康熙此行记述更详,记四月十五日由和爾和(即今黑里河)“驻跸巴爾汉汤泉”,此汤泉即今八里罕镇驻地南5000米的温泉。这表明清初“巴爾汉”地名在喀喇沁右翼旗和清廷官方通用。
(二)雍正时期文献
雍正十二年(1734),八沟厅理事同知汉人张镠编修成《八沟厅备志》,这至少相当于半官方文献,今有汉文抄本存世。此文献“里墟”(即村落)部分记今八里罕为“上八里达巴罕”。“达巴罕”是蒙古语“达坝”(意为山岭或山梁)带短尾音的一种汉写,“八里达巴罕”也写作“八里达巴罕”,其汉译为“青色(或黑色、紫色)的山梁”,这里用作八里罕村庄名。山梁可指一或多个或成片的山及丘陵,而山崖通常多指某山体局部陡峭的山坡。《八沟厅备志》将“巴爾”二字谐音写作“八里”,未必是他首创。当时官方还没有将少数民族地名汉译规范化、标准化,民间图方便易将“巴爾”二字的相近音写作“八里”,并在社会流行。《八沟厅备志》正是使用了民间流行的地名写法。
今右北平镇(原甸子镇)甸子村在《八沟厅备志》中写作“下八里达巴罕”。此“下”,因其位于八里罕河下游,是相对于此河中游的“上八里达巴罕”而言。
(三)乾隆时期文献
乾隆十三年(1748),钦差大臣调查喀喇沁中旗境内,所住汉民之户口男女及佃种地等数目清册(用汉文写)中,列出宁城县境故地的八里罕(原文作“旱”,属音译异写)沟、小八里罕(罕,原误作“宰”)、黑里河沟等许多地名(转引自《宁城县史料》第一辑《喀喇沁部开垦沿革》一文中列表,并见此文原件)。表中“八里罕”可以理解为汉人对“巴尔汉”的谐音异写,但也可能是对“宝力罕”(意为佛爷)的谐音异写。
乾隆年间,关内迁来的汉人移民大增,其影响也逾增大。在清廷的大力倡导和资助下,诸蒙旗佛教大兴,喀喇沁中旗境(含今宁城县)建佛教寺庙颇多,蒙古人崇佛甚重。由于百姓最讲究实用,繁体“寶”字笔画多,难写,汉人和蒙族大众将佛爷的蒙古名“寶力罕”,常用易写的汉字替换,异写为简便常见的谐音字“八里罕”。“八里罕”地名随之在民间逐渐流行起来。
(四)晚清时文献
清道光年间张穆撰《蒙古游牧记·卷二·喀喇沁》载:“旗南百里有巴尔罕温泉”,此巴尔罕是从古文献转抄而来。这可证当时巴尔罕与八里罕两种称谓都使用,后者多在民间流行。
八里罕镇驻地东2公里高树营子村佛爷庙村落今存同治十一年庙钟,上有铸造铭文:
直隶古北口外承德府平泉州上八里罕沟河埃庙老爷庙愿铸神钟一口
合会人等公议。
大清同治拾壹年榖旦金火匠人房绍龄铸造
铭文中的“合会”,是指河埃庙(佛爷庙的异写)、关帝庙(民俗神庙)这两座庙的信众推举的会首们联合公议,共同筹资铸此铁钟。这表明晚清时这一带蒙、汉人和谐相处。蒙古族百姓和汉人皆已使用“上八里罕”地名,当时佛爷庙村落属于上八里罕管辖。
清末或民国初,此佛爷庙又出土一小石佛像,像背后有“八里罕”三字。探寻此事的来由,应是当地蒙古人将“八里罕”理解为佛爷在先,然后才会有将“八里罕”三字刻于小石佛后背之举。这表明,晚清时普通蒙古民众中已广泛流行将“八里罕”理解为佛爷之意。
(五)民国地图中的八里罕
民国时八里罕村落曾有“八里罕老爷庙”的别称。上海申报馆著名的1934年版《中华民国新地图》集即如此标注(“热河省”幅)。这源于八里罕村老街旱河沟西面街北侧景泰泉井之院(1958年后为八里罕酒厂西院),晚清和民国时有座老爷(关羽)庙,故名。
上述可证明,我国历史上不但有“八里罕”地名,而是在清代中期及其前后已有。郭先生认为:“至少从清代以来,我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八里罕’地名,只有‘巴尔罕’。”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许多地名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而变化。由上述可以看出,地名巴尔罕在历史进程中向八里罕的演变,并不属于需要纠错的误写。八里罕这一地名已属于社会或民间约定俗成,为当代社会所认可。
结语
综上所述,今“八里罕”地名为清初蒙古语“巴尔罕”的音译和意译的转写而来,最初是依据山石的颜色或地貌上的山梁命名,当时汉写为“巴爾罕”或“巴爾汉”。清中期后,其谐音演变成“寶日罕”或“八里罕”,已是“佛爷”之意。出现上述多种不同写法的原因,显然与古代、近代对地名的管理缺少规范化、标准化有直接关系。几百年来,对一些蒙古语地名用汉字表述的谐音异写变化,有时也导致其原意改变,并能为百姓和官方接受。
伴随着历史的演替,地名的演变是司空见惯之事,受历史的局限,今人难以苛求古人。蒙古语地名汉译,有其深厚的历史根源,今天看来虽然不够标准,但已“约定俗成”。“八里罕”已然作为该地区规范化的标准地名被人们所接受,特别是“宁城老窖”被认定为驰名商标后,产地“八里罕”也随之闻名中外,“八里罕”地名已经发展成为文化标识。2015—2017年,八里罕镇又先后成为“全国小城镇建设重点镇”“全国建制镇试点镇”“全国首批127个特色小镇”之一。作为地名,八里罕不存在民族歧视、庸俗辱没等问题。作为使用八里罕地名的八里罕镇,只在“文革”初期的1966—1968年,公社曾更名“东方红”,此后至今从未提出过八里罕更名的要求。根据地名更名原则和要求,八里罕地名不属于更名范围,不宜更名。
文章作者:冯学磊 胡廷荣
文章来源:《中国地名》2022年 第2期
选稿:甄艺涵
编辑:刘家瑶
校对:耿曈
审订:洪珊
责编:周辰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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