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再来陇南时,距离七月流火的夏秋之交已经不远了,清晨和夜间隐隐已有凉意,但我去接他的广元却还很炎热。
广元与陇南依山带水,地理接壤,气候要热一些,吃的东西更是丰富,喜欢那地方,但也有一样却非常非常令人讨厌。
二十多年前我们陇南人去广元大多在武都坐班车前往,具体道路怎么走不用操心,都是夜班车,你躺在逼仄的卧铺上,只需要在摇摇晃晃中负责难受就可以了,其他的有司机操心,所以那个时代陇南如何到广元真不太清楚。
后来通了兰海高速,又通了兰渝铁路,十万大山天堑变通途,随你怎么走两三个小时必到广元市区。
因了这个便利,陇南人坐飞机出行都有两个优先选项,一个是自家的陇南机场,一个是广元的盘龙机场,怎么方便怎么来。
由于成县没有铁路,很多人喜欢在广元盘龙机场乘坐飞机出行。
早上从北京出发中午到达,在广元火车站附近整碗担担面,换乘火车下午就到家,这是我跑了很多年的旅程。
外地朋友来陇南很多也是选择在盘龙机场落地,所以绝大多数陇南人都有前往盘龙机场接送客人的经历。
我也一样,仅仅接送商震先生就有三四次之多,可这三四次之中闹笑话的就有两次。
一次是前年冬天和市文旅局张建平副局长、马萍科长一道,送商震先生前往盘龙机场登机。
本来时间宽裕,可是导航硬是将我们导进了一个车辆无法转弯前进的胡同,眼看要误机,还是年轻的马萍科长反应超快,就在我们想办法将车退出时,她竟然冲到主道中央拦下一辆私家车赶在最后一刻将商震先生送到了机场。
第二次就是去年8月他来的那一次,因为有第一次出错的经历,我其实在他登机前早先出发了三个小时,接到他登机短信时已经接近甘川交界地带。
因为距离确实不远,所以悠然自得地去休息区歇了一会儿,心想你得两小时多一点,我这一小时准到,误不了。
可是接近市区时按照导航怎么也到不了机场,于是在广元绕城高速上反复上下高速,但总是在距离机场四五公里时就出现路线错误。
可恨的是最后一次重新上高速把方向弄反了,一猛子扎向了绵阳方向,尽管一路狂奔,却南辕北辙越走越远,等我发现时已在广元南郊。
没办法只能在绕城高速上跑圈圈,我就不信回不到机场。
回是回来了,却让老先生在机场苦等一个多小时,期间打过两三次电话,我都说快了,快了,十分钟就到,现在想起来就好笑,因为每次折腾时都显示距离机场四五公里的样子。
终于到达机场,老先生斜背着背包,戴着大墨镜,穿着黑色紧身裤和白色T恤,手里攥着他那盘了很多年也没有盘出多少包浆的树根烟斗,正站在候机楼前迎风凌乱。
估计凌乱的不光是他那一头油亮的卷发,还有糟糕的心情。
出了机场我提议先吃饭再返回陇南,老先生说不饿还是路上吃吧,由于在广元高速上左冲右突折腾两个小时,紧张劲儿还没有过去,我也是没有一点食欲,于是直接上了高速直奔陇南而去。
可能先生乘坐的那趟航班没有提供餐食,走着走着,老先生说你想把我饿死不成,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你咋不张罗吃饭呢?说完还“妖娆”地斜我一眼。
我说要么找出口下去找一乡村小店填填肚皮,要么再坚持一会儿前面有服务区,我们在那里吃饭,决定权在你,it‘s up to you!
老先生思忖片刻,有气无力地淡淡说道:“那就高速上吃吧!”
确实是真饿了,高速服务区自助餐早过了午餐时间,那点残汤剩羹,特别是那几块硕大的土豆块很快让我们风卷残云般收拾干净,我向服务员要牙签时她投来疑惑的目光,那眼神分明是说看你们也不像是刚从工地上搬砖下来的呀,咋就这么能吃呢?
我心想就你这残汤剩羹还收每人三十五元,我连十元也没吃回来呢,您就偷着乐吧!
重新上了高速,底气渐足,话就多了起来,这是个自然现象。
我在饿极了时往往连“嗯”都不想嗯一声,勉强说话也都觉得可别再说下一句了,两句能说完的就别用三句,一个词说清楚的就别整句子。
估计老先生也是如此,尽管吃得不咋样,但总算恢复元气,时不时还哼两句听不大懂的小曲。
说说笑笑间我问老先生这次来考察的重点是啥啊?他沉吟片刻说这次我们溯江寻沓中。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为了《古道阴平》这本书他已经前后两三次亲临陇南、广元实地考察,九十九拜都拜了,依着他的写作原则,不可能差这一哆嗦。
狭义的阴平道就是指古代阴平郡(今文县)境内通往四川的道路,但广义的阴平道还要包括向西北延伸至黄河流域的道路,也被称为沓中阴平道。
关键的关键,这沓中不仅仅与阴平道关联,还与三国后期重要人物姜维有关,沓中屯田的故事经《三国演义》的传播,在中华文化圈几乎家喻户晓,所以这沓中不能不访。
三国六十年,若站在蜀汉立场看,诸葛亮身故之前是前半场,蒋琬、费祎就是个中场过渡,后半场事实上属于姜维。
《三国演义》说为了避免遭受黄皓之打击毒害,姜维率军远离蜀中前往沓中屯田避祸,这个观点事实上深入人心,但我觉得仅仅从内部矛盾出发看姜维沓中屯田实在是低看了姜维的人格和品行。
姜维自投降蜀汉政权以来直至国破身亡,他以降将之身前后35年转战于青海、甘肃、陕西诸地,多次孤军深入魏境,纵横驰骋,从容来去,总计发动十一次北伐,攻城拔寨,破军杀将,与敌悍将逐一交手,最终血染陇山蜀水,可以说他的一生都是为了北伐大业,他的任何行为都是首先为了服务北伐事业这个大前提。
我不知道先生作何考虑,只是个人肤浅地认为,沓中屯田的第一意义是为了北伐战争的军事准备,而不是简单的避祸。
无论什么原因,我们需要先找到沓中,找不到三国沓中故地本身就是历史和现实的双重遗憾。
事实上根据现有文献记载,沓中的大致方位是确定的,就是在三国时期的武都郡、阴平郡西北部及其相邻地区,这是符合姜维在三国后期将北伐主攻方向调整到曹魏陇西郡西部这一军事方针的。
因为没有更加细致的记载和描述,后人在研究三国沓中时弄出了好几个候选地,流传最广的观点是谭其骧的迭部洛大说,谭老在《中国历史地图集》中将沓中标注在了洛大。
由于谭其骧先生是中国历史地理学科的奠基人,是泰斗级历史学家和历史地理学家,又因为其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最初受命于毛主席,崇高的学术地位和极其特殊重大的使命,使得谭老标注的迭部洛大说流传最为广泛,也是三国沓中地望的主流观点。
问题是千万读史之人及研究者,也包括谭其骧、史念海等璀璨的史学巨星,又有多少人来过迭部洛大?
他们没有来过,公元2021年8月商震先生来了,他从遥远的京城辗转而来,来到洛大,溯江而行,叩问历史。
迭部洛大
拍于洛大村西山头
从武都出发经宕昌两河口、舟曲到达迭部洛大尚是中午时分,时间还宽裕,我们爬上洛大村西面的小山头,俯瞰大地,满目金黄,即将是丰收的季节,白龙江河谷的这片米粮川迎来了全年最美的季节。
相对陇南而言,甘南州在公路建设方面下了大力气花了血本,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站在山头老先生一方面惊叹于甘南州领先的公路建设,一方面问我这地方出土过什么东西?
客观地说舟曲、迭部出土的三国文物要比陇南的多,特别是洛大附近曾经出土了一方三国时期姜维的铜印,甘南方面主要以此作为三国沓中在洛大的主要证据。
尴尬的是陇南的确没有出土过姜维的东西。
但孤证难立,一方姜维铜印并不能完全证实迭部洛大就是三国沓中,核心的问题还是可耕种土地太少,截至目前整个迭部县可耕种土地不过八万余亩,如何养活姜维五万野战大军?
你要考虑到三国时期的单亩产量,要想屯田养活五万大军最低限度需要12万亩以上的土地才能勉强维持,即使按照现在的农业技术耕种土地,当下迭部全县的可耕种土地无论如何也无法支撑五万军队的粮草供给。
这还是其次,最为重要的是姜维屯田第一任务是服务北伐战争,而洛大所在的白龙江河谷远离阴平道这个战略通道,河谷两岸崇山峻岭,除了腊子口之外再无可供大军通行的道路,一旦峡谷东西被围堵,数万大军只能困兽犹斗,极其危险。
这就是1935年9月红一方面军进入白龙江河谷后,毛主席严令红四团三日内拿下腊子口的根本原因。
如果拿不下腊子口,按照杨成武回忆录中的说法,大军将陷入进退失据的极度危险境地。
陇南有三江一水,源头都不在陇南境内,嘉陵江发源于陕西凤县秦岭,白水江发源于九寨沟弓杠岭,西汉水发源于天水齐寿山,白龙江发源于甘川交界的郎木寺。
自郎木寺源起,白龙江自西向东逶迤东来,经迭部、舟曲、宕昌两河口与沙湾、武都,再于文县关头坝与白水江合,最后在广元境内注入嘉陵江。
今天沿江分布的大小城镇与村落,无一不受到白龙江的哺育,而我们追寻历史,又有多少英雄传奇随着滔滔江水奔流东去?
相信姜维一定率军走过白龙江河谷,因为在陇南及甘南山地,有且只有河谷地带才是唯一可以选择的进军通道,即便翻山越岭也应该按照各条支流的河谷前进才是上策。
原因很简单,陇南、甘南地区是昆仑山山系、秦岭山脉、岷山山脉交错叠加地区,又是黄河长江两大流域距离最近的地方,这里的山不是最高的,但一定是地形极为复杂的山地之一。
因其复杂,所以才有扎尕那,所以才有官鹅沟,所以才有腊子口。
在洛大逗留半小时之后,我们出发向腊子口前进,因为红军长征曾经血战于此,所以这是一条名扬四海的隘口和孔道,但很多人不知道,通过这条穿越迭山南北并不太长的孔道,你可以在半日之内由长江流域进入黄河流域,或者翻越达拉梁进入白龙江支流的宕昌岷江流域。
宕昌岷江在郦道元的《水经注》中被记为羌水,但三国时期这条宕昌人的母亲河被称为什么水或什么河,确实很难知道,而三国沓中是否有可能就在宕昌岷江流域?这才是商震先生最为关心的问题。
《古道阴平》购书链接
当当
京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