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艳阳天,莺声呖溜圆。
问赏心事谁家院?
沉醉江南烟景里,
浑忘了那塞北苍茫大草原,
羡五陵公子自翩翩,
可记得那佯狂疯丐尚颠连?
灵云飘渺海凝光,
疑有疑无在哪边?
且听那吴市箫声再唱玉弓缘”

这是梁羽生为《云海玉弓缘》写的一首开篇词,衔接了前作《冰川天女传》,又开启起了心碎“玉弓缘”。随后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江南好风景,一派典雅的诗情画意在梁羽生温润烟雨般的文笔下缓缓描出。小说营造的意境随着读者阅读所产生,读者想景有多美就有多美,这是影视剧不能比拟的地方。对于奇缺优美自然山水景观的香港,拍摄古装外景戏就显得更加捉襟见肘,如要完成小说开篇的烟雨江南,不想多花钱出大陆外景,是很难完成的任务。于是,TVB在峰璇版《云海玉弓缘》中放弃了诗意景观的开篇,出场在摄影棚搭建了一座小型神秘诡异的“蛇岛”,放出一只异兽,并安排金世遗师傅练功走火入魔,临死前嘱咐金世遗出岛历练。TVB期望以这种超现实的影像与离奇的剧情迅速博取观众的好奇,既省出一笔外景费,又很合时下年轻人追求刺激的快节奏口味,现代武侠小说都已经异化成了穿越,修真,玄幻,仙侠,谁还有闲工夫慢慢品味梁羽生式古老缓慢的典雅呢?如此改编的市场定位比较准确。

峰璇版《云海玉弓缘》不但在开篇大刀阔斧地改编原著,还删除了一些重要人物,像第一高手唐晓澜与冰川天女,他们在小说中是震慑所有恶势力的侠义领袖,唯一能与大反派孟神通一决高下的大人物,但编剧却硬把他们拿下,作此删改无非是为了剧的独立性。了解梁羽生小说的读者都清楚,《云海玉弓缘》是二十二部“天山”系列中的第十三部,上接《冰川天女传》,下续《冰河洗剑录》,这种承上启下的作用,使其无法割断“天山”血脉自立成章,许多人物与事件难免纠缠其中,但电视剧篇幅有限,无法顾及太多的前人前事,精简使其独立是必行之道,而删除唐晓澜与冰川天女是比较不错的选择,一来可剪掉两人与金世遗师徒的前戏渊源,二来可免去在外景上极不好呈现原著结尾的天山大战,三来弱化掉女主角厉胜男最后的极端妖邪,四来可按剧组构思重塑金世遗的性格,一举四得何乐而不为。改编之后的故事简洁化,人物简单化,更利于没看过原著人的理解与接受。

删除小说人物是峰璇版《云海玉弓缘》改编人物的前奏,其后对主角与配角的性格也大胆动用起手术刀。先说配角,如小说中的书童江南,本是个尘世中的少年,剧中却把他改编成贪恋红尘的小和尚,并与红尘女子谈了一场恋爱,人物设定大大脱离了原著,只为摆脱江南与《冰川天女传》的前戏纠缠,凸显人物的独立性,但保留活泼有趣的个性,延续着活宝型的角色定位。变化比较大的是反派阵营的神偷姬晓风,他在书中不太坏,也许是基于这点,促使编导对他大加修饰,成为了反派当中的正派,最后弃暗投明改邪归正,最大胆的还让他与华山派大师姐暗中传情成就了一番可爱又可笑的喜剧姻缘,这在正邪分明的梁羽生小说中不可想象,如此活泼大胆的改编充分让人领略到TVB编剧们对于文艺处理的灵活性。其他一些配角也在很大程度上作了有别于梁羽生的再创造,可以说,峰璇版的《云海玉弓缘》很大程度上是TVB的二度原创剧,只维持了原著的大故事构架,却添充上不同于原著的大部分血脉。

峰璇版《云海玉弓缘》最大变革是对男主角金世遗的性格塑造。金世遗的名字取自今世遗的谐音,他从小是个麻风病患者,尝尽了人情冷漠,为此他愤世嫉俗,特立独行,离群索居,所作所为更多透出一股邪气,成了令人琢磨不透的正邪之间的摇摆人,梁羽生是把金世遗当作江湖边缘人塑造。编剧可能考虑到主角这样的性格不阳光,与主流价值观相悖,大大偏离了TVB在新世纪所塑造的一系列温情好男人的主角形象,才胆大妄为地改变了金世遗的原著性格,改编成淳朴憨厚的老实乡下人,这在原著党眼里绝对是不可原谅的一大败笔!这好比把杨过变成了郭靖,那还是《神雕侠侣》吗?金世遗的叛逆精神就在TVB如此主流中被无情地和谐了,而《云海玉弓缘》的魅力也由此减损过半。但我后来发现,TVB如此处理却换来很多没看过原著的年轻人掌声,他们喜欢这个性格简单化的淳朴憨厚的金世遗,我不清楚这是演员林峰的功劳,还是剧组改编的功劳,亦或是两者兼有和谐统一的功劳?只能说TVB抓准了当时一些年轻人的审美情趣。

与大改金世遗性格相比,TVB对女主角厉胜男采取的是适度收敛妖邪之气。原著中厉胜男是个争议很大的角色,读者对她的态度明显两极化,爱她极爱,厌她极厌,这都源自她性格太过偏激邪戾所致。在我眼中,厉胜男是个邪派中人,从小就心怀报仇之心,恨意太深造就了性格中的狠毒与邪戾,只要谁阻碍她报仇,违背她意愿就是她的敌人,尤其在小说尾声,厉胜男因爱生妒,因妒生恨,因恨生怒,因怒生狂,无遮无拦,放情宣泄,尽显其妖女本色,梁羽生做如此张扬个性的艺术渲染,一下把她推倒了争议的风口浪尖,因为社会往往不会接受如此个性强烈的人物,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凭借个体来改造社会,就会被社会的群体所改造。厉胜男是前者,她做事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报家仇,圆师梦,追恋人,为此她上演了一幕幕不惜抛弃生命的人生大悲剧。厉胜男是梁羽生笔下为数不多极具艺术感染力的“妖女”,这种邪派文艺人物的成功塑造,得益于梁羽生奔腾豪放的笔法,但在电视剧中往往会收敛性格深度使其简单化,毕竟电视剧的受众群体大多是不爱动脑思考的普通大众,看剧的根本需求是打发时间放松一下,因此编剧不宜把人物性格弄得太复杂,像厉胜男你说她是好人还是坏人?看小说的人大多会去回味思索一番,但看电视的人大多都不会动这个脑筋,大众审美的标准就是正邪分明,好人是好人,坏蛋是坏蛋,这里没有“无间道”,特别是女主角绝对不能是个坏蛋,于是峰璇版《云海玉弓缘》收敛了厉胜男的邪气,把她变成了有点任性、有点幽怨、爱耍小脾气、精灵古怪的小女生了,人物改编比较讨喜,正好与叶璇的一番精彩演绎相得益彰,颇合古装偶像剧的理念。

像《云海玉弓缘》这种武侠剧,往往有个口碑概率,没看过原著给予的掌声要远远大于看过原著的,这说明阅读与看电视是两种不同的脑力活动,前者是主动编织完美,后者是被动接受他人的创造,一个勤一个懒,勤快的完美主义者是很难接受他人刻意打破自己脑中的完美影像,所以他们大多排斥,懒惰的被动接受者是由别人在其脑中空白处生动地涂抹上颜色,所以他们大多能接受。我对这两种群体没有什么特别偏向,只是觉得不管你属于哪种阵营,只要能找到同样的快乐,那就是一种难得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