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枫桥坞里接连不断地出现几个年轻寡妇。村里的老人们都在议论是不是过年唱大戏之后,大会堂里的戏台板没有撬干净的缘故呢,还是触犯了哪个神灵了呢?村里的壮年男人一个一个不正常地死去,新增寡妇门前的是非就多了起来。枫桥坞里还流行一句话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每当有新寡妇产生,后面就跟着好几个心里痒痒的光棍,他们愿意入赘,上门去帮助寡妇养孩子和赡养失去儿子的老人。
- 卸囡妮-日汗-大水
第一个寡妇是卸囡妮,已亡的丈夫是日汗,现任丈夫是大水。
卸囡妮是本村外红金岭人,日汗也是。卸囡妮姓余,日汗姓夏。二人结合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卸囡妮为人温和,做事细致,总是慢慢悠悠的,往往村里人扛着锄头上山了,她还在灶头上忙着炒菜。日汗也宠她,几乎不让她参与繁重的体力劳动,一般是让她在家附近的田地里从事简单的、不费力气的劳作,如拔猪草、种菜、洗衣服等。
日汗健硕,力大无穷的。平日里他以种山玉米和梯田水稻为生,空闲时还上山烧乌炭搞副业。他生在大山中,靠山吃山,会捕蛇、会挖草药和捡石衣。他的生命就止于捡石衣上。
石衣是我们金紫尖山麓的一种长在悬崖绝壁上的菌类植物,长得很像黑木耳,但富含胶质,口感颇佳。石衣生长速度极其缓慢,可以说百十年不见长,十分稀有。再加上采摘时需在崖头放绳子,采摘的危险系数很高,因此价格昂贵。
有人吃就有人敢去采摘,日汗就是其中一个。他胆大包天,经常一个人背着绳索上山,每次都能收获满满。在经济利益面前,什么要命的事情他都不顾,当容易采摘的地方采完了,他就去那些从来没人涉足过的绝壁上采摘。终于有一天,他摔了下去,三十多岁就没了……
悲讯传来,大水正在枫桥坞正村里帮人家建造房子,他是一名砖匠。他的母亲二嫁到枫桥坞,他也可以说是枫桥坞人。当日汗满七之后,他就上门去纠缠卸囡妮。说来也怪,事情出奇地顺利,二人很快就成双成对了。日汗留下一个儿子,当年才十岁左右,眼睁睁看着后爸进了家门。没过两年,卸囡妮又给大水生了一个儿子。现如今,两个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家庭还算幸福的。
- 红红-小明-庵里
第二个寡妇是红红,已亡的丈夫叫小明,曾经入赘的丈夫是庵里。
小明是外红金岭人,红红是枫桥坞正村里人。二人自由恋爱,结婚较早。小明是一名漆匠,常年在外做活。这种活有一个不好的地方是容易得职业病的。
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他却得了皮肤病,后来去医院里一查,竟然是癌症,不到半年,人就没了,也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红红悲痛欲绝,他带着一儿一女不知如何生活。公婆还在,年纪不大,帮衬着她勉强度日。
后来,里红金岭离了婚的庵里寻上门来入赘,红红同意了。庵里本来就带着一个儿子,他让他的父母抚养,自己却到红红家挑起大梁。过了几年,红红到县城回收废品,见的人多了,心就野了,她竟然不要庵里,两人反正也没有领结婚证于是就分手了。
现在红红还是单身,还在县城做生意。庵里依然单身跟着儿子一起生活。我偶尔在街上看到他骑着一辆三轮车,好像也在收废品,生意可以的。
- 东爱-野胡-王忠
第三个寡妇是东爱,已亡的丈夫是野坞,现任丈夫是王忠。
野坞是得肝癌去世的。去世之前,他开拖拉机搞运输,他不是拉货,而是做客车。上世纪九十年代,十八都源与县城不通车,当时还是到瑶村码头坐轮船的。野坞就抓住这个商机搞客运,从枫桥坞到瑶村往返。当时的生意相当不错。他若不亡,后来在村里肯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东爱是凤翔村人,一九八七年嫁到枫桥坞的。她个子很高,给野坞生了一个儿子,也是牛高马大的。此人贤淑,对公婆十分孝顺,是枫桥坞里出名的好媳妇。
王忠跟野坞是发小,二人情同手足。野坞快要死的时候把王忠叫到家中将自己的妻儿老小托付给他,王忠接下这个重担。后来,东爱并没有给王忠生个孩子,但是他还是忠心耿耿地挣钱养家。现在,东爱的儿子对他很好,当做亲生父亲一样对待,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
- 桔桔-老姜-六六
第四个寡妇是桔桔,已亡的丈夫是老姜,现任丈夫是六六。
桔桔出生在书香门第,她父亲是一名乡村小学教师,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连初中都没毕业就务农了。
她在村里谈了一个男人,名字叫老姜,他做务农是一把好手。老姜除了种地还要到山上去烧乌炭。我见他挑炭能挑两百多斤,需要用麻袋装。我们一般的汉子都是用尿素袋装满就差不多了,最多一百八十斤。所以,老姜在村里也算是个能干的人,家里条件也孬。
他是被毒蛇给咬死的。说起来也是他大意,抓蛇的时候没有被咬,而是拿到码头上去卖的时候一时疏忽了,被叮了一下,那可是一条“棋盘蛇”啊,是我们当地一种最有名的毒蛇。码头上的人都劝他马上去县医院医治。可是他怕钱可惜,说下碓口村里有人懂蛇药,他去那里治。可结果是,人到下碓口,毒素就归心了,华佗都来不及了。他死在蛇医家里,搞得两家人后来成了死对头。
老姜死后,同样住在师姑塘的六六瞄上了桔桔,他一个光棍愿意做上门女婿。桔桔也不嫌弃他,其实六六结过婚,是不正常离掉的。两个人结婚后还很合得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六六这人不太肯做,家里欠了很多钱,至今生活不是那么好。
- 爱菊-东北-寿禄
第五个寡妇是爱菊,已亡的丈夫叫东北,现任丈夫叫寿禄。
东北可是我们村的村长,我记事的时候就看到他开手扶拖拉机。村里人的肥料,盐巴,砖块,水泥都是他拉回来的。还有村里的杉木和毛竹都是他运出去的。他很繁忙,挣的钱也多。有一次,他喝了一点酒,把拖拉机开到小溪里面去了,人就没了。
爱菊的娘家是本村的,她哭天喊地,可是东北不会应她了。一个干部家庭就此陨落,家庭条件一天一天差了下去。
寿禄是一个木匠,他去上门,爱菊就跟他讲生不出来了。可是寿禄不嫌弃她,他愿意。
寿禄会锯板,他帮我爸拉上锯,爱菊也来帮忙捆档料,挣双匹工资。我爸作为雇主,挣的钱,还是他们夫妻俩多一点。
东北有一个儿子,现已经结婚了,对寿禄很好。
- 六香-安利-安宁
第六个寡妇是六香,已亡的丈夫叫安利,现任丈夫叫安宁。
安利是我的表姑父,他也是开拖拉机开到小溪里去摔死的。
安利姑父死了之后,六香姑姑把儿子托付给她的姐姐带。她去县城务工,在工地上碰上现在的姑父安宁,两人相差十几岁。
安宁姑父是江苏南通人,他在工地上做一个小包头,也算是一个有钱人。他在老家有两个女儿,都已经成家立业。
他跟表姑结婚后就在枫桥坞村里造了一幢三层楼的砖房,花了十几万。后来,表弟结婚买车,他又拿了十几万,还算是一个大方的人。现在他七十多岁了,工程已经不做了,现在的他天天在枫桥坞搓麻将。表姑说他太懒了,不肯挣钱,她跑到城里的医院做护工,两个人闹起了别扭。
- 女女-志成-野农
第七个寡妇是女女,已亡的丈夫叫志成,现任丈夫叫野农。
志成也是捡石衣摔死的,他摔得很可怜,可以说是粉身碎骨,相当恐怖。
志成的坟就在塘深源口子上,我一走到那里就害怕,因为我看过那个惨状,用棕包包起来安葬的。
女女滚胖的,块头也大个。野农很瘦小,跟她不是一个等级的人。但是他们结婚后却十分和谐,还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嫁人了。
志成生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学了砖匠。这几年,野农就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天天跟着去工地上拌砂浆。村里人问女女,你们家野农呢?她会说,他们父子俩一起去打工了。
女女早就把野农当做儿子的爸爸了。
- 后记
那个为了致富不惜生命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如今人的生命金贵得很,有点小毛病都要去医院看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当年的年轻寡妇现如今都做了奶奶,刻在她们心里面的创伤已渐渐磨平。
入赘的丈夫多多少少为家庭吃苦耐劳,在那个寡妇需要温暖,需要肩膀依靠的时候他们挺身而出,生活已经给予他们丰厚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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