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春节了,大家都要比往常更加忙碌一些。

老人说年关难过,放到我们这儿也不例外。临近年关,人与人之间激发的各种矛盾特别多,导致的案子也多。

大家这段时间忙得连轴转,而队里伴随着师傅得病,二师兄升迁离开,一下子好像少了两根主心骨,让我们在忙碌中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躁动。作为副队长的我以前并不擅长行政和人事上的事务,现在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开展这些工作。

现在的我感觉最累的往往不是案子多难办,而是处理各种人事关系。不管在什么单位,认真干活的、优秀的人总只有那么几个。大部分的人不管他个人多优秀,一旦进入集体,就会莫名地变得平庸,能圆满地应付手里的工作已经不易。更有的老油条由于各种原因已经躺平,而你又不能直接去得罪他们。

以前,有师傅和二师兄的威望压着,我基本都躲得远远的。现在,人与人之间的私心都开始冒头,跟他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到底都是同事,把关系搞僵后更不利于团结。

如何拿捏分寸,如何动员和安排工作,成了我每天都必须考虑的事情。这些对于不善交际,情商又不高的我,挑战的难度有些大。

我也试图找师傅取取经,但老爷子只要一聊到这方面,就说自己脑子不好,开始头疼之类地遁走。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教导员老陆开导我,处理人际关系这种事是教不会的,每个人处事原则不一样。我师傅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让他处理这些事情变得很容易。而他处理事情办法,我如果用了,其实没多大用。

他告诉我,办法还是得自己摸索。别看队里这几十号人,每天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可千万别看不起琐事,因为这些琐碎的事情背后都有原因,要解决这些事情,是需要大智慧才能办到的。

他教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踏踏实实地解决这些问题。毕竟,这不是私企,你也开除不了他们,还是得去了解他们的想法和性格,必要的时候也要用点手段。先把能团结的人团结好,然后争取一些能团结的人,必须得保证顺利地开展工作。

其余的人也不用管他们,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由他去算了。犯不着因为这些人去自寻烦恼。再有,我现在名不正,言不顺,本身就没权威性。等正式决定下来了,过几年人员变动,新的来,老的走,只要把业务抓好了,威信也就树立起来了。

我听完,对老陆竖起大拇指,心里琢磨,要不人家能当教导员呢。

此时,我接到了师傅的电话,让我组织人马上奔赴现场。我听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反常,心里“咯噔”了一下。

奔赴到现场后,远远地看了一眼,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案发地点位于城郊高架桥下绿地内,四周人烟稀少。高架桥的上方虽车流不断,但是过往的车辆却看不到桥下的情况。痕迹勘验的同事先进入了现场,我回头看到师傅一只手支撑在警车上,脸色有些苍白。

在案发现场中央的尸体呈现C字形侧卧在地面上。这是东江连环杀人案典型的处理尸体的方式。

经过十年的沉寂,从去年开始连续作案两次,今年刚开始又作案一次。这基本上已经恢复了他第一次沉寂之前的作案节奏。如果不早抓到他,惨案一定会继续的。

我看师傅的状态有些不对头,过去安慰他,他让我先去打听一下案件经过。

我跟分局的老徐了解了一下情况,他们是40分钟前接到的报案,报案人是高架桥养护队的施工人员。他们在例行维护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尸体,随后报警。老徐他们和附近派出所前后赶到了现场。

这里因为人迹罕至,上面有高架桥遮挡阳光,最近又接连下雪,室外气温都在零度以下,所以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是被积雪覆盖的。

距离上次下雪已经过去了4天,从积雪的厚度和四周的环境看,这里的积雪要比四天更早,可能会追溯到上次或上上次降雪。北方的冬天因为气温寒冷,一旦冻僵后,尸体现象受到干扰,腐败进程严重减缓。想利用尸体现象来推断大概的死亡时间,十分困难。

事实上,这个案子的办案权已经在省厅的东江连环杀人案专案组(“11·6”专案组)那里,只不过按照程序,在案子还没有完全确认是东江连环杀人案之前暂时在我们这边。

这可能是我为数不多能参与这个案子的机会,所以等得格外心焦。

半个小时后,痕迹勘验和理化采集从现场退出来,询问了一下情况,十分不理想。这也是东江连环杀人案的特点之一,嫌疑人很少在尸体和抛尸地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同时也是这案子迟迟没有进展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踩着桥板接近尸体,蹲下仔细查看。虽然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11·6”案的被害人尸体,但是仍感觉有一股怒火从胸腔往上涌。

用这样丧心病狂的手段折磨被害人的案子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干不出来这么残忍的事情。

我努力地平复了一下情绪,因为小师妹的因素,看到这样的被害人不免会想到她当初的遭遇。能从那样的地狱中活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能有现在的样子,天知道背后都付出了什么。

尸体全身赤裸,女性特征明显。因为气温很低,尸体已经冻僵。尸斑颜色很浅,聚集在腰部不受压位置,指压不褪色。很浅的原因我分析并不是因为冻死。

一般来说,冻死的尸斑是鲜红色的,不过只是表面鲜红,深层还是暗红的。人死亡后快速冻僵,尸斑会转成鲜红,解冻后又会变成暗红。所以,鲜红色的尸僵并不是用来确认冻死的唯一因素。之所以尸斑很浅的原因是被害人遭受虐待后失血过多造成的。

她面部的皮肤被粗暴地用利器剥离掉了,破损皮肤四周有皮革样化的现象。头皮、破损的面部、双眼、外耳道、鼻孔以及颈部躯干四肢、腹股沟等处有小片白色、灰色的霉斑出现。

当尸体处在真菌生长的环境下,裸露的皮肤容易滋生霉斑,又叫霉尸。一般出现的案发现场为沼泽、池塘、河溪等湿润的地方。但是,冷藏时间比较久的尸体也容易形成霉尸。

冬季霉尸的出现意味着被害人的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了一周。而这样大面积的霉尸可能死亡已经有了半个月或者更久。

她的身上没有看到腐败经脉网和腐败水泡。双足、脚趾、左手皮肤重度皮革化。此外,尸体腹部呈舟状,有尸绿。两根电线分别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并且将脚腕和手腕串联了起来。捆绑部位勒痕明显并且皮肤破损严重,损伤部位已经呈现皮革样化。

被害人身上存在的各种损伤达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从她脖颈以下开始,混合着各种烫伤、徒手伤、棍棒伤、锤击伤、针刺伤、鞭痕导致的形形色色的创口,几乎看不到皮肤有什么没有创伤的地方。

完全无法想象她到底经历了多长时间的虐待,凶手简直禽兽不如,让人发指。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除了面部被剥皮以外,她的下体被一种有倒刺的凶器插入后撕裂,其过程可能重复了多次。

给我做副手的武华飞已经傻了,我听到他没有记录的动静,回头一看,他脸色苍白得如同得病了一般。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即便是我这种工作十年的法医都觉得肝儿颤,更别说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尸体。

我回头对他说,扛不住了就出去缓缓,被害人全身的伤都能赶上一部机械性损伤集合了。武华飞点点头,说要出去抽根烟缓缓。

我喊来大周帮我记录,我开始初步测量计算这些伤口的数量和大小。因为尸体被冻僵,而且姿势怪异,我担心一会儿搬动尸体的时候会造成二次损伤,所以这些工作如果能在现场完成,尽量在现场做完。

整个计伤过程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负责照相的老王和小刘两个人差点把相机拍得没电。全身共计小型创伤112处,大面积创伤6处。尸表检验的附表写了六页纸。

我从现场撤出来后,神智都有些恍惚。师傅敞开车门,坐在面包车的后座上,地面已经一堆烟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能想象到他看到女儿惨死的死状后该是何等的绝望,更让人沮丧的是,凶手到现在还没有被绳之以法。

抽烟的时候,我看到了省厅的刑侦总队副队长廖沧海,他是“11·6”专案组的副总指挥。应该是我们在勘验现场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因为勘验尸体的时候,我看到省厅的勘验组也进入了现场。

被害人的尸体应该会被省厅的法医带回去解剖,我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当我看到廖沧海准备上车离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赶忙跑过去喊道:“廖队长,您等一下,我有话要跟您说。”

廖沧海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眼神锋利得如同刀子一般。他看向我的时候,我有些胆怯。不过,我知道机会可能也就这一次了。

我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直接告诉他:“廖队,我想加入‘11·6’专案组。”

廖沧海上下打量我,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案子可没那么容易破。”

我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马上说道:“我知道,从1993年11月6日开始,他第一次作案,至今已经过去了25年。从1993年到1998年累积作案七次,平均半年一次。期间在1999年到2000年没有作案。2000年后再度作案,杀掉了我师傅的女儿江安。

之后再次陷入了沉寂,这次长达八年。2008年6月第九次作案杀了乔玉禾后,他的安全屋被找到。从此,十年没有再作案。到目前为止,一共杀害12人,目标为未成年或者刚成年的年轻学生。

咱们这么多年唯一一次有明确线索的是2008年乔玉禾被害,可惜现场被一场大火给破坏了。从那之后到现在,依旧没有进展。

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难办,也可能十年八年都未必能破获。但是,我依旧想加入专案组。”

廖沧海或许是听到我对这个案子有过详细的了解,于是问道:“你是为了你师傅江永民?”

“也不完全是。”我抬头说道。

廖沧海说道:“我们这不缺法医。”说完就要走。

我赶忙挡住了他的去路:“我会模拟画像和手工颅骨面貌复原。我跟大师兄江飞学了八年。咱们省现在会这个技术的只有三个人。就比如现在的这个被害人,我明天就能做一版容貌复原交给你。”

廖沧海淡淡说道:“我知道,你是进入了公安厅人才储备库的。不过,我还是想听你的真话。”

“我师妹叫乔一禾,她是‘11·6’案唯一的幸存者。我喜欢她。”我赶忙说道。

廖沧海笑了笑,说道:“我一猜就这么回事,那我就更不建议你加入专案组了。我怕你知道她当年的详细遭遇会受不了。”

我看他再次拒绝,内心一沉,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廖队,请你再等一下。我知道有些唐突,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准确地说,我并不是为了一禾,而是为了我自己。这个案子就像梗在我和她之间的天壑。

案子一天没结束,我就一天没有希望。我总得为了我们做点什么。您即便不同意,我也会独自查下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

廖沧海听完后,再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沉吟了一声道:“后天上午,你来省厅报到。我们的联系方式,你师傅知道。我希望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往往很复杂的事情,解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我把进入专案组的事情告诉老张的时候,他多少是有些失望的。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倒是师傅絮絮叨叨地跟我聊了两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他把这些年他梳理到的一些线索装到一个档案袋给我。

在从女儿去世的惨案中走出来后,他也做了很多工作。但是,碍于他被害人家属的身份,让他无法正常地进入程序去查这个案子。不过,他一直在和专案组共享案件的信息。最后,他嘱咐我去了专案组少说话,多做事,别遭人烦。

一晃三天,我交接工作后,去了省厅专案组报到。

专案组的地址在省厅后院的独栋楼房里,出入有数道门禁。见到专案组的同事后,我有些意外。整个专案组除了挂职指挥的领导外,算上我一共才九个人。

副指挥廖沧海其实是专案组的实际负责人。内部分了两个调查小组、一个内勤资料组、一个审查组和一个机动组。我被分配到了机动组。

简单地互相介绍一番后,老廖告诉我案发第二天,我给他们提供的模拟画像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帮助。他们起初根据现场勘验和尸体勘验的情况推算女孩的死亡时间至少有二十天。一般来说,这么大的女孩子多半都在上学,失踪了二十天家里人一定会报警。从失踪人口中,应该能很快排查出尸源。于是,就下发了协查通报。

结果等了一天,竟然没有消息,这点让他们有些意外。模拟画像到了后,他们又重新发了一次协查通报。当天下午,清水县一个派出所打来了电话,当地的一个民警说模拟画像上的女孩跟他认识的一个女孩很像,去家里找了一圈后,这才确认失踪了,并马上通知了专案组。

这名被杀的女孩名叫马晓冉,是清河市职业学院的一名学生。

她的家庭情况有些特殊,父母离异后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四年前,奶奶去世后,只有爷爷独自抚养她。而她本身稍有些叛逆,和爷爷的关系并不好。她就读的那所学校管理比较混乱,失踪了二十多天也没有人报警。

专案组的两组人已经去了清水县和清河市了解情况,现在还没有回来。被害人的父亲就在东江生活,联系上他后,采集他的DNA做了比对,这才确定了马晓冉的身份。

老廖说,时间紧、任务重,让我先去宿舍把东西简单收拾一下,一会儿就跟何少伟去清河市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