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通话是公放状态,于是钟倾城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客厅:“罗曼你太神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我们每个人都领了个纪念品袋子,我觉得那个杯子还挺好看,我给你拿过来吧!”

罗曼懒洋洋答:“不用,我家里杯子很多。”

“我知道你不缺,但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罗曼简直能想象出钟倾城说这话时候的神情:她会直勾勾看着你,眼神恳切到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写剧本最难的,是写人物。所以罗曼善于揣测人,但钟倾城真的是她少数看不懂的人。

昨天下午3点多,钟倾城突然在微信上问她,我能过来找你,占用你30分钟吗?

放往常,钟倾城是不可能约上罗曼的。

但今天不一样,罗曼从周慕孙家被赶出来,这个刺激足以让她一整天精神恍惚难以工作;而且,罗曼已经摆正了自己在周慕孙心里的位置,她对钟倾城就没必要再有敌意,反而多了一丝她不肯承认的敬意,这个比自己年轻足足5岁的漂亮女孩没有落到周慕孙的柔情陷阱里,清醒和自持可见一斑。

最后,钟倾城的身段实在是太低,“占用你30分钟”这样的措辞,让罗曼觉得自己尤其像个人物。

她同意了。

钟倾城一进门就宣布道:“罗曼,我闯祸了。”

罗曼赶紧弯下腰替她拿拖鞋,她知道此刻自己脸上一定荡漾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俗气笑容,她需要借这个动作遮挡一下,等她耐心地拆好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钟倾城的时候,她自信自己的神情已经足够“端庄自持”:“怎么啦?进来说。”

钟倾城没有动,她站在玄关处,伸出手,轻轻攀住了罗曼的衣襟,她眼睛紧盯着罗曼,语气却很轻:“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很难形容她的眼神,那种发现自己被人玩弄后的愤懑、委屈,甚至还有点对人心险恶的不可思议……罗曼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再装傻,只能背过身去,说你先进来坐。

钟倾城在她背后幽幽地说:“我真不知道他结婚了,也没想到你们约我玩是因为这个……”

罗曼之前一直是站在陈凯西十年闺蜜的立场上,觉得怎么智斗小三都是对的,现在经钟倾城这么一提醒,她突然有些心虚。说到底,她跟陈凯西共同拿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是胜之不武。更何况,她对钟倾城的敌意,究竟是出于跟朋友的同仇敌忾,还是对年轻美貌群体的天然抵触……她心里很清楚。

她径直往客厅走,钟倾城的声音叹息一般响起:“我还以为你们真的喜欢我呢。”

罗曼的良心受不了这种一字一句的捶打,转过身,想要撇清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却看到钟倾城伫立在那,嘴角噙着一点自嘲的笑,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

罗曼突然觉得“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种话,不是瞎写。

罗曼还想最后再挣扎一下:“但那天陈凯西要给你介绍男朋友,是真心的,她也不想你被错误的感情耽误……”算了,她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但这话无疑是最后一波强劲的送人头,钟倾城瞪大眼睛、分外无辜:“周慕孙没有联系我。”

停顿两秒,她追问:“他不是很明显想追你吗?”

罗曼一整天的阴郁心情被扫去了大半,她要死死抿住嘴巴才能不透出一点笑意——周慕孙和钟倾城互相印证了俩人没什么联系的说法。

她突然觉得周慕孙或许是习惯了一种蜻蜓点水的感情方式,但要说他对她全无一点好感,那又是不准确的。

这点神情变化,自然被钟倾城尽收眼底。

她吸吸鼻子,收敛好情绪,做出八卦的样子:“你们俩怎么样了?”

罗曼赶紧说:“我们没后续。”

钟倾城一脸不信:“他那天眼睛恨不得长你身上。”

罗曼经不起这种怂恿,再加上她此刻,确实有跟女性密友切磋感情问题的需求,钟倾城一看就是那种谈恋爱从小谈到大的人……罗曼决定吐露一部分真相:“他想睡我,我不想进展那么快。”

钟倾城心里是一万个问号,她想你俩那天晚上眼神干柴烈火的恨不能当场大和谐了,现在怎么突然又走烈女路线?

但她面上只是叹了口气,说:“其实站在你们双方角度,都能理解。对周慕孙来说,太多女人惯着他了,他都忘了正常的恋爱模式。但是你……又确实没必要惯着他,毕竟,你跟他平时碰到的那些女人不一样。”

最后她总结说:“但还是觉得好可惜哦,你俩真的看起来很配。”

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拒绝不了“你跟他们不一样”这样的顶级赞美。

罗曼忍不住往前坐了坐,她正踌躇着要如何不丢面子地分享自己的感情困惑,手机振动了,罗曼点开扫了一眼,发现是影视公司的策划在群里艾特她:“罗老师,老板今天刚好也在,他刚看完你的大纲——整体很喜欢,但有点小想法,我们开个视频会议一起聊一下怎么样?”

会议开到老板觉得饿了才喊休息,罗曼挂掉视频,发现屋子里黑黢黢的,两个小时过去了。

她站起来,赤脚走到墙边开了灯,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这才想起钟倾城大概是走了。没留意。她想喝杯咖啡醒醒脑,于是往厨房走,推开门她吓了一跳,险些惊叫起来——

跟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厨房里的钟倾城。她头发松松垮垮地挽起,站在煤气灶前,正从锅里捞起一筷子辛拉面。她只开了厨房里的一盏瓦数不强的小灯,橘色灯光映衬下,她整个人有一种家常的美感,她看着罗曼,暖洋洋地笑了:“我给你煮了碗面,煎了两个蛋,怕吵到你所以没开油烟机,你快出去吧。”

罗曼被这幅温情画面冲击得有点懵。

餐桌边上,罗曼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面一边公放听语音,策划问她,罗老师您看什么时候能出一版新的大纲?这周日行吗?

罗曼低声骂完“傻逼吧”,然后按住说话键,甜甜地回复:“没问题亲爱的。”

她听到轻笑声,来自她对面的钟倾城。

罗曼自嘲道:“是不是跟你想象中的职业女性不一样?哪里是搞事业,明明是被事业搞……”

话说到一半,却被钟倾城的神情吓到了。

钟倾城用一种她几乎从未在任何男人那里看到过的热切眼神注视着她:“罗曼,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罗曼噗嗤笑出声来:“你疯了吗?”

“我是说真的。其实陈凯西怎么误会我,我不在乎——但我真的想跟你做朋友。”钟倾城半垂下眼睛,语气里有一种酸涩感:“我身边都是我这样的人,但你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沉默了一会,钟倾城咬了咬嘴唇,仿佛是克服羞涩终于说出了心底话:“而且……我还想以后你能跟剧方推荐一下我呢!”

罗曼咀嚼着泡面,不说话。她并不讨厌钟倾城的这种“目的性”。只有手握大权的人才会讨厌别人接近他是另有目的,对罗曼这种社会生活里的小角色来说,发现别人有求于他是件颇为愉快的事。

而且,她发现自己在钟倾城心目中的地位要高于陈凯西,这种暌违已久的胜利的喜悦,让她没有办法再讨厌钟倾城了。

当然她不可能向剧方推荐钟倾城——戒备心是一部分,关键是她压根没什么话语权。不过她还是决定交出一份友谊的投名状,她放下筷子,对钟倾城说:“别这么说,陈凯西其实人不坏。她刚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展——你可以去那里找她,说开了就好了。”

“在展览上?”

“对。”罗曼真心实意地替钟倾城筹划道:“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敲开她家大门吗?再说,展览上那么多人,她也不能对你太过分,最适合讲和。”

钟倾城表示心悦诚服。

罗曼又补充说:“对了,你最好卖卖惨,就跟选秀节目的选手那样……你太漂亮了,总得有个凄楚身世,才能让别人心理平衡一点。”

钟倾城斟酌一番,讲了爸爸重病住院,她却在北京辗转试镜、最终爸爸也没能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故事:“……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爸爸可以在电视里看到我就好了,这样我也算天天陪着他了。”

说完,钟倾城征求罗曼意见:“这样可以吗?”

罗曼点头。但出于一个编剧的职业直觉,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爸……真的没了?”

毕竟年轻,钟倾城得意忘形了:“他没病,他只是扔下我和我妈不管不顾十五年了。”

这话一说,罗曼突然觉得周身冷飕飕的。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然后躲进厨房,这是变相的逐客令,钟倾城心领神会,说那我先走了。

钟倾城蹲在门口穿鞋,罗曼站在一旁看她,钟倾城穿了双球鞋,系带需要一点时间,两个不熟的人之间这种沉默的缝隙总是格外难熬,钟倾城胡乱着系好鞋带正想站起来告别,结果没系好,又散了。她只能再次蹲下身去,罗曼还得说没事的不着急。俩人再次进入漫长而尴尬的沉默,终于钟倾城抬起头,略显迟疑但最终开口说:“罗曼,如果你觉得我有点怪……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过。”

那个礼拜的不速之客除了钟倾城,还有罗曼的前男友,吴浩。

吴浩是罗曼最后一任堂堂正正的前男友。

俩人分手是她25岁时候的事情,那时罗曼还没有写出热门剧,事实上,她那时候一个作品也没有。蛰居在一个30平米的开间里,总是接不同的项目,总是开会、写提案、交大纲,但绝大多数的项目都没有后续,她能拿到的不过是几百块钱的车马费。

罗曼只能写影评、写广告剧本、给公众号当写手,写一切可能换钱的东西维系生活。

吴浩跟罗曼是网上认识的,他在豆瓣上看到她写的影评,觉得灵气十足,加了关注,再之后俩人聊天,从线上聊到线下,颇为投缘,唯一区别可能是,吴浩只是一个文艺爱好者,他有一个光鲜的本职工作:banker。

对25岁的罗曼来说,吴浩百分百是个金龟婿。

可惜她抓不住。

罗曼是在Wagas吃午饭的时候碰到吴浩的。光凭一个三明治和一杯果蔬汁,当然是不值得70块钱的,所以罗曼总是记得把电脑带上,蹭一整天的空调和柠檬水回点本。

有人拍她肩膀,罗曼摘下耳机回头看,看到了吴浩的脸。

吴浩看着罗曼,眼里的欣喜不像是装的:“我刚才都有点不敢认,你越来越好看了。”

这是定律,所有一线城市的未婚女性,一直到35岁,都会一年年变得更精致的——但这对她们的行情并无多少帮助就是了。

罗曼站起来,看向吴浩:“你没怎么变。”

吴浩倒是很坦然:“老了,满脸褶子。”

说话间罗曼瞥了眼他的手,注意到他无名指上还是光秃秃的。

吴浩留意到了她的目光,特意把手搭到椅背上方便她看得更仔细:“恭喜你……你写那个剧,我周围好多人都在追,你真的成了大编剧了。”

罗曼微笑凝视他,嘴上说:“什么呀,就是影视行业底层农民工。”

心里想的是,原来你也记得呀。

25岁的时候,吴浩甩了罗曼,明面上的原因她已经忘了,但俩人心知肚明,根本上说,就是他看不上她。

刚在一起的时候,吴浩对编剧这个行业有好奇心,觉得罗曼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过了一年,吴浩已经羞于跟朋友介绍女友是个编剧,因为人家会紧接着问,有什么大作呀?

罗曼什么作品也没有。

对方于是迅速地把罗曼理解成是“无业游民但拿个编剧的名头裱装一下自己”的女孩。

吴浩提出过,让罗曼先去考个公务员或者大学里的行政老师,他抱着她说:“宝宝,我当然知道你有才华,但艺术也是需要生活积累的,你要不先去上个班,感受一下正常人的生活?你看你每天这么窝在家里,不是看电影就是写剧本,窗帘一拉上屋子里乌漆嘛黑的……也不太健康。”

罗曼当时断然拒绝了,她说不,我才不要在格子间里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我手头现在这个剧本,我觉得它有戏,真的。

吴浩亲亲她的头发,说宝宝我永远是你的忠实粉丝。

但实际上,两个月后,他就跟她提了分手,罗曼从他的微博里找到了他新恋情的蛛丝马迹,点进“新欢”的微博去看,发现俩人已经亲密互动起码半年了。

罗曼这才意识到,当时吴浩让她找个“正常工作”,不是建议,而是最后通牒。

托这场重大的失恋的福,罗曼在家里关了半年,完成了自己的原创剧本。

那年12月,她把剧本卖给了影视公司,27岁那年,剧终于开拍,她29岁那年播出,也算火了一把,罗曼微博一夜间多了好几万的粉丝。

但她再也没有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

罗曼尽量用轻松随意的口吻问他:“你呢?现在还在投行吗?”

吴浩点头:“也不会干别的。”

罗曼注意到他穿的是优衣库的T恤,她笑着说:“你现在返璞归真了,以前老爱穿Ralph Lauren的衬衫,人模狗样的。”

吴浩也笑了,自嘲说:“那不是年少轻狂爱装逼吗,现在认清了自己,觉得还是优衣库适合我。”

似乎没有话说了,罗曼拿出手机,提议说:“我们俩加个微信吧。”

吴浩说好。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提当年为什么会删微信:

罗曼发现吴浩两段恋情无缝衔接后,没忍住,揪着他批斗,吴浩怀着内疚忍耐了两天,到了第三天醒来,罗曼发现自己被全方位拉黑了。

打完招呼,俩人就坐得老远各管各的,但罗曼还是觉得不自在,只能草草收工回家。

晚上十一点,罗曼数不清第几次又点进吴浩的朋友圈。

吴浩的朋友圈设置了仅半年可见,但还是能看出风格有了转变:他以前经常分享行业新闻和项目上市消息,现在这些都没了,只有晒猫,晒健身成果,还有疫情期间晒厨艺。

一个定律,男的一旦岁月静好,八成就是工作颓了。

就这时,罗曼手机振了。

是吴浩,吓得她连忙迅速检查了一遍朋友圈,确保不是自己不小心点了赞,对方收到提醒前来调戏。

他说:“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罗曼定了定心神,回复:“你们俩还在一起吗?”

这是罗曼真实的困惑,已经过去了五年,吴浩在她之后的那一位,仍然是她的微博经常访问。那女孩更博频率很低,两三个月才发一条,罗曼很怀疑自己是她唯一的活粉。

罗曼也敏锐地观察到,一年前,吴浩就不给她点赞了,所以有此一问。

吴浩倒是没有令她不齿地装傻说“谁?”。

他说:“……算还在一起吧。”

这个“算”字,让情形变得灵活、复杂起来。

接下来他问:“这周有空一块吃个饭吧?”

罗曼下意识想一键合并对话转发给陈凯西,但半途又停下手,陈凯西前两天还在为陈勉疑似出轨痛苦不已,罗曼这种行为,有个术语叫“知三做三”,她实在是不敢轻易去挑战陈凯西的道德底线。

她只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好呀,我们下周约时间,哦,周二不行。我得参加剧组的庆功宴,哎特别讨厌这种场合,每次跟演员吃完饭回来都会受刺激,接下来一个礼拜都不敢吃主食。”

完了还要发一个哭的表情包。

果然吴浩很买账她这种外放型装逼,他说:“罗总这是百忙之中抽空接见我了。”

罗曼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是要赢回前男友,还是要在前男友面前耀武扬威一番找回失落了五年的面子,还是——她在周慕孙那里被击碎的自尊心,需要从另一个人那里找补回来?

她只知道自己又兴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