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一场浩劫。69227人死亡,374643人受伤,17923人失踪。眨眼已过14年,不敢忘记,不能忘记。天地易容,山河崩塌。难忘大自然的震怒,难忘生命的坚韧,难忘救援互助的感动。汶川地震,成为离我们最近的生死课堂。每年5.12,都是国人心中的一道坎。汶川之后,被改变的不只四川。汶川之后,被扭转的不只是地理山川。当岁月暄嚣逐渐淹没死亡之痛,汶川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再次刷新着人们对大灾大难的痛苦回忆。

(一)死亡和灾难是不速之客,当它降临时甚至都不会敲敲门。白岩松纪念汶川地震时曾说:只要母亲和诗人未来被取代不了,人类就还是可以乐观地期待。回望那一刻的山崩地裂,才会更加深知这句话的真谛。没有经历过大灾大难,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没有经历过失去亲人后的撕心裂肺,也许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去谈论人生。“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这是一母亲临死前用手机给儿子的留言,她用身体护住自己不满周岁的孩子,为儿子扛起生的希望。“我撑不住了,要是还能活着回来,你娶我好不好?”这是一位埋在废墟下的女孩给男友发的短信。但是女孩终究没有活着回来,此后十年男孩也没有新的恋情。不是他不想,而是经历过灾难才知道,爱自己和爱别人,其实都很难。地震带来的创伤,远不止山摇地动的刹那之间。5.12半年之后,2008年11月15日晚,北川擂鼓镇杨俊杀妻后自杀,夫妻二人相拥离世,留下两个遗孤。杨俊花了近20万元新建的房子,地震中被损坏。震后重建时,曾经恩爱的夫妻摩擦不断,最终演变成悲剧。许多人以为距离地震悲剧很久了,更应该坚强起来,淡忘痛苦,然而这不过是一厢情愿。死亡的过程很残忍,但更悲戚的是幸存者的孤独。当无数生命凋零枯萎,而他们的亲人爱人却要独自面对人间烟火,黑天白夜。许多地震幸存者,有人离婚,有人自杀,有人下落不明。震后半年,北川县农办主任董玉飞自杀,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紧随其后。冯翔写道:假如,某一天,我死了,儿子,那是我最幸福的事,我会让你妈妈,把我的骨灰,撒在曲山小学的皂角树下,爸爸将永远地陪着你,不弃不离……因为,他8岁的儿子在地震中遭遇了不幸。与儿子相聚,是他最大的愿望。人是有情感,有思想,有灵魂的。有些伤痛,时间无法治愈。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却依旧要在这个世界里孤独地活着。

(二)平淡无奇的生活中,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会先来。时间、生命和爱,这三样东西挽留一个。生命不是那么坚强,也不是那么脆弱,它就是一种存在形式,现实或者似乎虚拟地存在着。时间在悄无声息流淌着,天堂遥远,人间现实。生命并非只有一次,或许还有轮回重复。映秀镇居民冯志华,如今52岁了。地震那天,12岁的女儿被埋在映秀小学废墟中。震后整整两天,学校上空回响着孩子们的哭泣声和呼救声。孩子在废墟里呻吟,父母在废墟外嚎哭。揪心扯肺的痛,简直就是人间炼狱。当孩子的呼救声渐渐微弱,父母的世界末日也就到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映秀小学473名学生,222人遇难、3人失踪。坚强的冯志华,不知经过了多少长夜痛哭,坚定了新生的信念。有死亡,就有新生。有凋零,就有绽放。如今,她的小女儿苗苗11岁,儿子霖霖9岁。邻居们都说,女儿苗苗跟姐姐长得很像,连她自己有时也会产生错觉,好像大女儿又回到身边。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那些地震中的失独父母都想再生育个孩子,他们的愿望很朴素,就是想让自己的娃儿投胎转世回来。

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一个天使来到人间。新生的希望,让人肃然敬畏。震后,当无数个失去孩子的家庭再生之时,当呱呱坠地的啼哭取代长夜哽咽之时,莫不是生命的轮回转世?他们又将接受多少快乐的恩赐,又要经受多少苦难的煎熬。(三)生死危亡之际,有一种力量叫“人民子弟兵”。人民军队人民爱,人民军队爱人民。一面红旗,“铁军来了”,安抚了多少伤痕。灾情发生后,10余万解放军和武警部队挺进灾区,军用帐篷、食品、药品、救灾器材等大批物资紧急运往灾区

战士王肃满从废墟下救出一个小女孩后,他护送着孩子向救助站飞奔。每一秒钟,都是与死神进行赛跑。奔跑途中,他高呼着“让开、让开……”听到王肃满的呼叫,有个人快速站到路边让开救命的道路。他就是时任国家总理温家宝。震后两个小时,温总理即飞赴灾区。从总理到士兵,救援现场最尊贵的不是官位,不是军衔,而是老百姓的生命。据统计,汶川地震救灾过程中,共有至少22名军人牺牲,他们真的是在以命换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14年过去了,那些在震中被呵护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他们中不少人又选择穿上军装,成为保护人民的人。饶洪银在废墟中被解放军救出,他收到硕士研究生入学通知书后,却毅然选择从军入伍。乔莲畤父母双双遇难,被好心人资助收养10年,两次报名终于如愿参军。汶川地震时,曾家富只有9岁,“铁军叔叔”李红政送给他一本笔记本和水彩笔,陪他度过那段最危险难熬的时光。去年他如愿穿上了军装,授衔仪式上李红政亲自为曾家富戴上了军衔。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感恩源自内心的觉悟,他们都在努力成长为恩人的模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那就是对孩子的感召,对未来的影响。让孩子得到保护,得到正能量,就是让国家和社会的未来充满力量。

(四)地震收获的不只悲情和感动,还有沉重的反思。什邡市洛水镇李冰村一座山下,埋葬着洛水中学108名遇难学生。108块标着号码的红砖是他们的墓碑,每一块砖头代表一名学生。这些学生无人认尸,是战士们一个个从废墟中挖出来,又一个个下葬的,与尸体一起埋葬的还有士兵的眼泪。汶川地震中,学校的伤亡让人无法释怀。北川中学、聚源中学、南坝小学、平通中学、洛水中学、红白中学……有中学、小学、幼儿园,还有技校、职高,轰然倒塌的校舍,摧残一个个稚嫩的身体,埋葬一个个如花的生命。据统计,四川全省5781名师生遇难或失踪,64所学校教学楼整体或局部倒塌,其中53.05%是不能抵御地震灾害的问题建筑,17.7%因为学校选址不当,27.17%由于建筑陈旧老化。北川中学最为惨烈,遇难师生高达1250人。建于1993年的教学楼整体垮塌,建于2002年的教学楼塌陷两层到地下,而建于70年代的建筑却裂而未倒。国家地震局研究员郭迅视察北川70间教室,只认定两间教室合乎建筑抗震设防标准。建设部抗震专家、同济大学教授陈保胜勘察聚源中学废墟后认定,选址、建筑构造、施工和材料肯定有问题。面对什邡市洛水中学垮塌的教学楼,西南设计院总工程师陈正祥慨叹,又是一个没有构架柱的教学楼。杀死孩子的不是灾害,而是豆腐渣。唯一的例外在桑枣中学。这只是一个镇子里的农村初中,大震之后家长们心急如焚。令人欣慰的是,娃娃们一个不少、一个不伤地回到父母的怀抱。地震发生时,全校2300多名师生,在1分36秒内,全部冲到操场排队站好,无一伤亡。这份功劳归于校长叶志平,一个有良心有危机感的人。他除了抓紧平时的安全演练,还紧盯着修缮每一座教学楼。新建的实验教学楼是豆腐渣工程,没有人敢为这栋楼验收。无奈之下,叶校长先后三次进行改造,将楼板间缝隙中水泥纸袋去掉,重新灌注混凝土,又将22根承重柱重新浇灌水泥,加粗为50厘米以上的五零柱。无尚功德,苍天可鉴。如果多几个叶志平式的人,大灾之下一定会少流许多眼泪。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最牢固的建筑,难道不应该是孩子们的校舍吗?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经费问题,而是良心问题。面对倒塌的校舍,零乱的学具、书籍,撕心裂肺的家长,一个个年幼的生命。怎样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愧疚都如此虚假狡伪。刚刚发生的长沙塌楼事故,53人遇难,其中大部分为长沙医学院学生。一座房子,从五层加盖到九层,不塌掉才怪。我们不禁要问,安全意识何在,安全监管何在?这个负责,那个负责,逝去的生命如何负责?汶川已逝,殇思犹在。天灾不可避,人祸无可恕。避开天灾,免于人祸,方能于大不幸中得万幸。当岁月暄嚣淹没死亡之巨,当灾难的创口渐渐愈合,社会集体记忆最容易淡忘。可以淡忘痛苦,可以淡忘悲哀,但是不能淡忘混浊中的清流,黑暗中的闪电。只有珍惜清流与闪电,我们才有勇气和能力面对不可抗拒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