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和宋泽都出生于1989年。
我俩是大学同学，大三恋爱。
毕业后，我考上了事业编，留在了洛阳。宋泽家在本地，进了一家很有名气的肉联厂。
2013年，我和宋泽结婚了。
之前说好不和公婆一起住的，毕竟各种不方便。
而且我也不太会处理公婆关系。
节假日聚会，装装样子还可以。长时间在一起，肯定受不了。
2015年3月，公公因病去世。
那年十一，我和宋泽带着婆婆一起出去吃了饭。
一直都挺好的。傍晚，送婆婆回家，赶上亲戚来串门。
我切了水果端进来，就看见婆婆在哭。
她说，唉，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老伴儿没了，将来死了都没人管。
天啊，这话一出口，我和宋泽不用做人了。
我忙对宋泽使眼色，让他说两句。我们几乎一个星期来一次，哪有不管。
可亲戚先开口了。
她对宋泽说，你这孩子，没良心，你妈当初为了要你，吃了多少苦。现在你都不养他。
宋泽尴尬得脸都红了，他说，我哪不管了！我妈又没说要和我们住，她要说，就住呗。
他还转头问我，老婆，是不？
我这会说话的老公啊，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微笑。
婆婆在一旁说，那我明天就搬过去。
02
婆婆一个星期后就搬来我家了。
我和宋泽的房子不算大，三室一厅，90多个平方。
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宝宝房空着，婆婆就睡在那个屋了。
我闺蜜私下和我聊天说，完了，你婆婆以后肯定不会走了。
我说，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就先住着吧。要不然别人怎么说我。
婆婆和我公公以前都是热电厂工人。
九十年代下岗后，公公去搞了修车，婆婆一直做家政保洁。
宋泽上班后，她就不工作了。
婆婆是54年的，身体一直硬朗。来家里第二天就开始忙起来了，做饭，洗衣服。
我让她不用干这些，平时多出去玩玩。
婆婆说，我就喜欢忙活，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找点事干挺好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家里突然多了个勤快的人，真的就变成了一种压力。
03
以前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动，我会把衣服先扔一边。
喝完的咖啡杯会放在水池里，等着宋泽洗他蛋白粉杯子的时候，一起洗……
习惯了没有外人在身边，我养成了太多零零碎碎的小懒散了。
可自从婆婆来了，她一句不说，就给我收拾起来。
一两次之后，我都不好意思懒了。
还有以前夫妻间的小情趣，现在仅限于关起卧室门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宋泽还常忘记。
有一次，宋泽的衣服缩水，穿不下了。他就在客厅里露着肚皮，抱着我跳钢管舞。婆婆刚好走出来。
那场面，尴尬得恨不能当场去世。
另外，我婆婆还不太信电器。
扫地机器人，肯定是扫不干净地的。热水，那一定是水壶烧的才能喝。
洗衣机，肯定是不如手洗了。
有一天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浴缸里泡床单被罩。我说，妈，大件就不要手洗了，咱家洗衣机10公斤的，当初买就是为了洗被套窗帘的。
婆婆说，那东西洗不干净，还费电费水。
结果第二天一早，婆婆没起来。
我寻思着，今天怎么睡过头了？
上班前和她打招才发现，她把腰闪了，还不告诉我们，早晨疼得起不来了。
04
有时觉得，婆婆就是穷太久了，许多观念改不了。
虽然我家是伊川农村的， 可生活条件比宋泽家好太多了。
我爸特别勤劳能干，是我们村最早开养鸡场的。很早我们家就盖了5层小楼。
只可惜我妈没有享福的命，陪着我爸熬过苦日子，意外离世。
那时候我才3岁。
我6岁那年，我爸再娶。96年，有了我弟，98年，又添了妹妹。
我在这个家里，多少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毕竟我爸大部分精力都在养鸡场上，而继母对我总归会有一些见外。
这养成了我比较孤独的性格，朋友少，不太喜欢和人交往。
这也是为什么我婚后要独住的原因。
不过我爸没有亏待过我，供我读完大学，毕业了还给我在洛阳买了一室一厅。
结婚的时候，我本打算卖了，和宋泽一起买套大的。
我爸知道了，不同意。
又出了一半钱，帮我和宋泽买了婚房。
05
说实话，婆婆来我们家之后，比我想象的和谐。
总听和婆婆住一起的同事闺蜜各种吐槽，我婆婆相处起来，就还好。
有一次，我说她做的红烧排骨好吃。
之后隔三差五她就做一顿，搞得我不敢随便说喜欢吃什么了。
婆婆来的这些日子，别说我和宋泽，就连我们家的猫都喂胖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弥补了我缺少母爱的遗憾。
记得我出嫁的前一天，继母私下和我说，老大呀，你爸对你，就算仁至义尽了。嫁人了，就是大人了。你弟弟妹妹都还小，以后我们就帮不上大忙了。
我听出了扫地出门的意思，心里凉凉的。
没想到，婆婆搬过来之后，给了我有妈妈的错觉。
是的。错觉。因为很快我就梦醒了。
06
是4月初的一个周末，邻居带着儿子过来玩。
那天我洗了苹果给小朋友吃。
小朋友说完谢谢后，用一种他以为很小，其实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我说，阿姨，你别赶奶奶走行不行？她可好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空气都凝固了。
我问他，谁和你说我要赶奶奶走了？
邻居连忙过来抱起她儿子说，哎呀，别听小孩子瞎说，我想起来，家里还在煮东西呢，我得回去了。
邻居是全职妈妈。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和宋泽上班的时候，她经常带着孩子来串门。
婆婆和她说，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洗被套还把腰扭了。
邻居那是有名的小喇叭。
这之后，添油加醋一宣传，我就成了连洗衣机都不让婆婆用的恶媳妇。
连几岁的孩子都知道，我逼婆婆干活，还要赶婆婆走！
07
我真的被气哭了。
我问婆婆为什么呀？
我在她老街坊那边已经不是人了，现在自家住的小区也恶名远扬。
宋泽跑过来打原场，说婆婆也不是故意的。她心不坏，没恶意的，就别计较了。
不愧是男人的万用解释，伤害了你，还叫没恶意。
我们小区里，也有我的同事。真要是传到单位去，我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说一点实际的话，我们这种事业单位，名誉是很重要的，甚至会影响到将来升职考核。
那天我和宋泽大吵了一架。我放下话，要么离婚，要么婆婆走。
我突然明白，我爸为什么不让我把婚前的房子卖了。
他是想让我在婚姻里受制受气的时候，有一个去处，有一个避风的窝。
一个星期后，婆婆回自己家了。
宋泽来接的我。
我闺蜜说我，你傻啊，这会把婆婆逼走，不等于把恶名坐实了吗？
我说，有区别吗？
人性如此，没人看事实的，只想听八卦。
08
那时候，我和宋泽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怪我的。
每个周末，他都要去看婆婆。
我本来不想跟着去的。可又想他单独和婆婆见面，婆婆背后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我。
我一路都在想怎么应对，可再见面，婆婆比我自然。
她先和我打招呼，然后说是自己不好，多嘴了。希望不要影响我们夫妻和睦。
我婆婆就有这样的本事，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弱势的位置，却又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她都开口道歉了，我要再和她生气，就显得很恶了。
我只能笑。
家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吧，再厌烦，也不可能断。
之后的日子，也算风平浪静。
婆婆看起来有些讨好我，每次去，都做我爱吃的菜，还给我买过一件睡衣。
但我始终不敢接受，或者说，不敢再相信她的好。
因为我不知道她今天的笑脸，会不会变成明天虐待她的证据。
09
时间转进18年，我看网上有卖体检套餐，给我爸买了。
而婆婆那边，也不好不管。这些事，宋泽不走心的。
我给婆婆的体检约在了12号。
那天车子宋泽开走了，我和婆婆坐公交去的。检查完已经是中午了。
公交上人不是很多，临到家的前一站，上来一个男人。特别胖，贼头贼脑，看起来就不像好东西。
他蹭到我身后，不动了。
当时空的地方挺多，我就有点奇怪了。一会儿就感觉他紧贴着我。
我猛一回头，看见他把裤子拉链全拉开了。
是真的恶心。
每次想起来，我都想吐。
我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骂他流氓，要报警。他急了，扑上来就掐我脖子。
我和他一起摔倒在公车里。
10
当时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全都诧异地围观。
只有我婆婆，那么干瘦的一个人，冲过来，揪住色狼的头发，直接把他拽翻倒了。
后来我们在司机的帮助下，把那男的制服了，送到了警察局。
我和婆婆回家后，才发现她左手上有血，无名指甲全掀起来了。
她一直攥拳忍着回到家。
我当时百感交集。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说，你怎么不说呢？
她说，不得先办正事，这种小伤怕什么的。
我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我一直觉得，她就是装样子对我好，没想到危急时刻，一车的人只有她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救我。
那男人的体重是她的两倍。
而她，毫无畏惧。
11
说实话，我有点搞不懂我婆婆。
说她好吧，她也会在外面给我制造麻烦，上眼药。
可说她不好吧，她也不像我闺蜜朋友口中那些专门欺负儿媳妇的恶婆婆。
不知道要怎么定义她。
后来我在一个网站的贴子上，看到一个楼主说她妈妈的一些行为，发现和我婆婆特别像。
也是喜欢在外面说自己活得有多惨，让别人觉得楼主是不孝女。
我和那个楼主私信聊了聊，她说她妈现在好一些了。
因为她去咨询了心理医生，说中老年到处诉苦，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老人不一定是想害谁，而是一种心理满足，通过表示自己的不幸福，来博得同情和关注。
越是独居，越容易这样。
我回想了一下，我婆婆好像是从公公离世之后开始的。
一时间，我对她有了一点可怜。
有些人伤害别人，是有意。但有些人可能真是无心。
也许婆婆抱怨的事是偏激片面的，但她心里的孤独与恐惧，是真实的。
何况婆婆也只是跟邻居一个人抱怨过，只不过没想到邻居那么大嘴巴，一下子传开了。
我就说服了自己，原谅了婆婆。
12
那之后，我开始主动亲近她，有时间就陪陪她。
冬天的时候，还带她去海南旅行。她可高兴了，发了好多朋友圈。
我多事的邻居竟然还给她留言，说又给人家做保姆去了？这么开心。
我婆婆没回，只是删了那条朋友圈，顺带拉黑了她。
2019年6月，大夏天，我却得了重感冒。
宋泽到马来出差。我工作又忙，靠吃药顶着。结果拖着拖着，拖成了肺炎。
12号，高烧了一夜，整个人都烧软了。
早晨起不来了，我在娘家群里发，你们现在谁有空，来我家。我病得不行了。
半个小时之后，我婆婆来了。
后来才知道，我迷迷糊糊发错了群，发到婆家群里了。
婆婆一看见就赶了过来，把我送去了医院。
那一次，是我这辈子病得最重的一次，整整住了两个星期的院。
13
婆婆每天都来给我送饭。
病房的病友知道她是我婆婆都说我好福气。家婆对我太好了。
我婆婆就说，我家这媳妇，脾气可大了。我哪敢不对她好呀。
唉，又给我上眼药了。可说真的，我心里不生气了。
她老了，有些事情成了习惯，改不了。
就套用宋泽的那句万用解释吧。她心不坏，就别计较了。
出院之后，我婆婆也经常来看我。还给做一种偏方，冰糖木耳蒸鸭蛋。
我从不吃鸭蛋的，再用冰糖一蒸，味道实在太冲了。
婆婆说，你这孩子，良药苦口懂不！病了就不能任性了，快吃了。
我看着她逼我吃鸭蛋的样子，嗓子眼忽然有点堵了，心里悄悄地浮上一层暖。
虽然我继母从小把我养大，但我和她之间，没有这样的片段。
我们总有一层隔阂。
她从不说我的。所有问题，都是让我爸转述。
而我和婆婆，闹过吵过斗过，可偏偏是她，给了我一种被母亲呵护管束的温暖。
14
2020年初，疫情爆发。
婆婆天天在微信群里转各种疫情新闻和防疫方法。
有一次半夜12点多她都在转发。
她家里全是消毒产品。那时候买不上口罩，她自己缝了好多给我们。
我感受到了她的焦虑。
晚上，我和宋泽商量，想把婆婆接过来。万一封锁什么的，不能让她一个人。
宋泽说，你想好了，这次接来，可不能再让我往回送了。
我说，我明白。我想婆婆来。
是的，我想她来。可能，时间终是把我们磨得越来越像母女吧。吵闹着，却也亲密着。
后来就是3月了，一天晚上宋泽加班没回来。
婆婆说要找我聊天，然后拿出了一盒避孕药。她问我，你咋还吃这个呢，宋泽知道吗？
我一下怔住了。
那是我的，吃完忘了收好。我想了想，决定告诉她实情了。
在我的故事里，没有孩子。
不是我不想要，而是另有隐情。
15
之前和婆婆说不生，是因为宋泽精子质量不好。
其实不是。
我和宋泽15年就准备要孩子了。可一方面公公病逝，一方面宋泽染上了个坏习惯。
他跟领导跑业务的时候，学会了赌博。
16年，债主找上门来，我才知道他欠了20多万。
我不愿多讲宋泽的事。他是我的初恋。我们感情很深。
我劝过，吵过，甚至动手打过他。但终究没舍得放弃。
然而就像我闺蜜说，赌徒是没有未来的。
我和宋泽约定，他戒赌两年，再要孩子。因为我可以没有未来，但我的孩子不能。
婆婆听了，一直不说话。半晌才问，这都……快5年了吧？
我叹了口气，眼眶湿了，我说，黄赌毒，沾哪一样都不好戒啊。
婆婆默默哭了。她说，不要也好，省心了。只是委屈你了。
我没想到婆婆会支持我不要。据说她年轻的时候习惯性流产，三十多岁才生下宋泽。
特别不容易。我说，你不怪我吧？
她说，小泽要是改不了，你生下来，孙子早晚要怪咱们两个了。
喜欢听她说“咱们”，仿佛我是她的女儿，死性不改的宋泽是个坏女婿。
16
我是21年8月怀孕的。
怎么说呢，疫情这两年也算帮了些忙吧。把宋泽困住了。
当然，也可能是过了三十，他成熟了点。
11月，宋泽出差，锁在了疫区。去孕检，只能婆婆陪着我了。
有一次，在医院，婆婆顺便开了降压药。我等她去拿，半天不见回来。
我找过去，发现她已经出了大门，站在院子里发呆。
我跑过去说，妈，你干嘛呢？
她看见我，哈哈哈地笑了。她说，我说我好像忘了点什么，是把你忘了呀。
我被她气笑了。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和婆婆说，咱俩玩个游戏吧。我说个时间，你来画表盘。
我婆婆说我逗小孩，但还是画了。
10点20分。婆婆画得可仔细了，圆圆的钟面，写了时间，长针指着4，短针指着10。
我默默看着，难过从心底一点一点爬上来，变成眼睛里薄薄的雾。
因为这是个测试老年人认知的游戏。
婆婆画的时间没错，只是数字的排序，不是从右向左，而是逆向的，从左向右了。
17
眼看婆婆开始启动了不可逆的退化，我真的难过了。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买各种昂贵的药。
宋泽回来，看了检查报告说，还行，不要太担心，还远着呢。
我想，他可能不明白，我在难过什么。
我失去妈妈的时候，太小了。还不知道难过，不知道疼的。
现在我刚刚找到了母爱，却要见证她的衰落。有些残忍了。
我现在只希望能拖慢婆婆大脑退化的速度。
让她慢一点老去，慢一点遗忘。慢一点忘记我，以及我们共同拥有过的快乐时光。
马上，我的宝宝就要来了。
我想让婆婆对这个世界最美的记忆，是新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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