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峰和他女老板shui过。

他之所以这么草率地形容这件事，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得特别草率。

他刚大专毕业不久，学的是酒店管理，才上半年班，酒店就因疫情倒闭了。他不得不另寻工作。

但哪儿那么容易。

小区被封的某天，他被拉入一个群，说做护肤品直销很来钱。他就开干，每天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卖护肤品。

卖得并不好，收入大概够他每个月买点卫生纸吧。

他的上线是个36岁的离异女，有一天她私他说，你的方法不对，你不能像那些女孩一样发发美颜图就以为万事大吉，我看你的相片，你挺帅的，你得发展下线，你要发挥你长相上的优势，找点女孩子发展下线应该很容易的。

他不知道怎么个容易法。他穷成这样连自lu都得省着点纸，他凭什么能说服其他姑娘。

这时候疫情过了一波，女老板约他出来，说要谈点大事。

她虽然没有滤镜里那么白瘦幼，倒也符合他心目中对“少妇”的想象。他对少妇的想象是《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瘦，脸上有一点消极，也有春光。女老板的长相当然比不上张曼玉半分，但她周身有那个味儿。

女老板也夸他帅，本来自我感觉只有6分的他，不禁有点膨胀，觉得至少应该是6.5分。

那天女老板说她想开个店，地址都选好了，问他想不想来上班。

上班的话一月有2500块的底薪，剩下的靠提成，至少保证他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没问题。

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聊嗨了，他是为有班可上而嗨，女老板是即将创业的嗨，两个嗨人嗨着嗨着就有种同舟共济感。后面他加入店铺的装修策划，在“嗨”中莫名滚了chuang单。

小店开起来后，于峰确实很得势，两个店员，他是头儿。

至于和老板的关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绸缪，结婚他是肯定不愿的，老板也没这个意思。那么准确来说，他们只是X伴侣。

在这种关系里，他略微处于弱势。比如正在huan爱，他手机响了，他先看看是不是重要，不重要的话就挂断，重要的话他得一边接电话一边动。而又有一次，女老板手机响了，她一把把他掀了下去。

于峰也不能抗议什么，毕竟人家是老板。

就这样以“君”和“重臣”的关系地过了半年。

生意一点都不好。

有一天女老板说，做生意怎么这么难，有一批产品都快过期了，这可咋办。

几天后两人睡完，女老板从包里拿了一些贴标出来，她说她在网上买的，她把它们扔在于峰脱下的衣服上面。一起放上去的，还有一瓶喷液。于峰一开始还以为是酒精，等她走后他才拿起来看，原来是“多功能粘胶去除剂”。

他懂老板的意思。

到店后，他把马上过期的护肤品扒出来，撕掉标，再喷点“多功能粘胶去除剂”，瓶子上居然就很干净了。他给瓶瓶罐罐贴上新标，过期时间就这样延后两年。

他曾问过老板，这样确定没问题吗？

老板说，能有啥问题啊，护肤品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无功无过。

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有天一个女孩来买东西，在他的怂恿下买了全套，水、乳、精华、霜，折后400块。

几天后女孩来找他，摘下口罩是一脸红疹，女孩红着眼睛说：“我涂了你家的产品，把我毁容了！”

于峰一看，这个漂亮女孩的脸惨不忍睹，他情急之下想赔钱了事，不料，并不是赔400元那么简单。

女孩是一家网络公司的主播，跟公司签有合同，一年之内脸上不能出任何问题，否则赔偿公司损失。公司跟她算了一下，一个月不上镜，得赔公司8万。

女孩说：“要不就打官司。”

于峰慌了，赶紧跟女老板报告。女老板说：“她用的是过期的产品？”

于峰说是。

女老板说：“谁让你卖过期的产品？”

于峰愣住了。

女老板说：“那现在怎么办？”

于峰心想这句话应该我来问吧。

女老板接着说：“按道理讲，就算过期的产品，也不至于这样，现在既然出了这事，你就顶上吧。”

于峰想问我怎么顶，女老板没容他说话就把电话挂了。他当然没法赔女孩8万块，他只能说软话。但女孩不依不饶，要把产品拿去鉴定，要他赔偿全部损失。接着又来一男的，喊：“我们跟你说没用，叫你老板出来！”

于峰再打电话过去，女老板很烦，说了一句：“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妥？”

小事？

于峰心里很怒，既然是小事，你自己出来顶啊。

女孩的事在继续酝酿。于峰也和女老板吵得不可开交。

女老板说我本来想重用你，没想到我不赚还赔。于峰说不赚钱是我的责任吗，我只是个站柜台的。女老板说那谁谁谁的店子就在赚钱。于峰说那是因为人家的选址好。女老板说当时我选这个地方不也是你点头的吗。于峰说我什么时候有过点头权。

两人声音越提越高，一句压过一句。最后女老板说：“出了事你冲我发火干什么！那标不都是你自己贴上去的吗，柜台上可都有监控。”

于峰爆炸了：“标都是你给我的！”

女老板说：“谁能证明！”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儿。空调的风也歇止了。他们的内心都变得穷凶极恶，他想用拷问的目光鞭挞她，却发现她的目光早就厚颜无耻地等在那里，他一投过去就被她的无耻截获。

那是一张老赖的脸，他找不到突破，便从愤怒变得忠良，一双悲切的眼睛里透出老狗一样的无怨、凄荒和不解。

“好。”他说。

他走了。走得遒劲。其实走到外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人活着真不容易啊，要想在这种血腥的生涯中不疯不死，全凭一颗肮脏的心。

到夜里他才理出点头绪来。女孩肯定会先谈判，不行就告，万一起诉，女老板就会把他偷贴标签的视频抖出来，这是一定的。

正如女老板所说，他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是女老板指使的。店铺亏损直接影响奖金，怕扣钱就是动机，这在哪里都说得过去。

凌晨他才睡去，醒来时路灯发出稀脏的光，原来又到晚上了。

女孩的公司派了人来谈判，从8万谈到4万，叫女老板半个月内支付。女老板说没钱，叫于峰去凑。于峰说我不干了不行吗。女老板说只要对方告她，她就告他。

于峰想了很多恶毒的招式，比如曝她隐私之类的，最后还是打消了种种念头。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的老实，除了贴假标，其它的什么坏事他都干不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到处去凑钱，似乎这是他唯一的一条路，只有这条路能赶紧逃开她。

最后他凑了两万块钱给她。她看于峰确实尽了全力，没再说什么。俩人就这样散伙。

正巧又碰到一波疫情，于峰准备收拾东西回老家，想起自己有个电动剃须刀落在柜台里。那是他刚入社会时买的，将近500块钱。当时觉得自己是社会人了，应该用500块的电动剃须刀了。所以他一直很珍视它，觉得那是一个标志。

可犹豫再三，他没有打电话去要回来。干脆跟一切都正式告别吧。

回到老家后，他觉得自己闯社会一事无成，有点愧对父母。

他妈说：“在外面打工快两年，连对象都没有吗？”

“没有。”

“哎呀你把心都操在啥上了，”他妈在那儿叽咕：“不过啊，我以前找人给你suan过命，说你可能跟害你的人好上，我还在愁呢，害你咋还能好上？”

于峰心里跳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瞎呀？跟害我的人好。”

他妈说：“是呀，都说那suan命的灵，我看不行。”

在家里待了俩月，还是得出去找事做。他就在当地这个十八线小市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卖净水系统。

有一天碰到一个意向客户，他上门去谈，竟然是那个被毁容的女孩。

她的脸恢复得挺好的，除了有点痘印，还算白净。

女孩说：“呀，是你。”

他说：“竟然是老乡。”

女孩说：“那件事过后，公司业绩不好，我就辞职了，现在的老板自己租一套别墅，我还是干主播，现在装修呢。”

于峰想到自己帮老板装修的事，不由自主地问：“老板是男的？”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我姐，亲姐。”

于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得有点唐突，这一问，把两人都嵌在不明不白的局势里。

“你的脸……恢复得不错啊。”

“嗯。”女孩并没有以前的跋扈，不知道为啥有点脸红。

于峰想起卖净水器的事，便开始敷衍地推荐他的净水器。没想到女孩说行啊，你直接给个最低价，省得我到处去找了。

净水系统安装过程中出了点小麻烦，售后喊于峰去解决。最后发现很容易解决，但正好赶在饭点，于峰出于礼貌喊女孩吃饭。

换了身份的重逢，女孩并没有于峰想象得那么可恶，她甚至有一点……内秀。

她说她不喜欢在外面打工，身在大城市听起来像是出息了，但挣的钱被老板拿走大半，租房吃饭样样都贵，又没有亲朋好友，感觉生活不像是生活，是机器。

她说不光是大老板要应对，还有二老板要应对。二老板算是中层吧，就管她们几个主播的，手脚很不老实。

她说她真的累了，她被迫要成为一个尤物的人设，一个白富美的人设，一直播就那么多灯照着她，逼她演。

她本质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想和网友们聊点普通的琐事，可是她并不能做自己。

她说有一次她在户外直播，背着假名牌包包，穿一身假名牌衣服，假装名媛，下面网友老兴奋了。其实连那些假名牌都不属于她。

“你知道吗，我们有一个很大的服装间，里面的衣服鞋子各放了一面墙那么大的柜子，全是假的。”她像邻家女孩一样大口吃饭，误吞了一颗花椒呛半天：“我……回来重头做起，我就是一个小镇女孩，我很努力地生活，我可以在网上卖卖围巾卖卖头饰，都是我自己喜欢的，就这样。”

不能否认她有一瞬间触动了他。他问：“上次赔的那4万块钱……”

她说：“我一分都没有拿到。”

“那你的脸……”

“我自己去医院看好了，花了100多块钱。”

他们有了第二次见面，第三次见面。慢慢地发现共同语言真是多，可以从傍晚说到半夜，就算有些事情重复地听，也还是觉得有味道。

交往一段时间，他们在一起了。

有天她做完直播，他去接她下班，进了小区她提出绕着走。他问怎么了，她说樱桃花开了，她对樱桃花过敏。

于峰没有多想，就揽着她绕道走。这时她忽然问：“如果我以前犯过错，你会不会介意？”

于峰问：“什么样的错叫错？”

她说，去年这个时候，她脸上爆痘，要停半个月不能上镜，二老板把她臭骂一顿，第二天又出主意说，知道她对樱桃花过敏，让她去买套小线护肤品，然后用花粉把自己搞过敏，把事儿赖到店家头上讹钱。

老板也说“流量是做什么的？就是要热闹。他们要是赔钱，我们就拿着，他们不赔钱，我们就在平台上捅开这事，也可以搏流量”。

她一开始不愿意，但二老板答应半个月可以不扣她工钱。

她没想到，老板狮子大张口要8万，最后讹到4万。更没想到，很容易就讹到了。

“那件事，是不是对你有影响？”她问。

有一瞬间他想松开揽住她的手，但僵了一下却抱得更紧了。

怎么这么巧，正好被讹住的是心虚的他，是和女老板因循苟且的他。女孩害过他，可也救了他。初入社会，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他想他应该感谢她。何况如果从头到尾地细数，他又何尝没有罪？

他只笑：“我妈以前找人给我算命，说我会跟坑过我的人好上，真没想到给人算准了。这也不叫坑吧，叫渊源。”

夜风里，两个人呢哝地走着，风一吹，什么都软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