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3日,世界拳击组织(WBO)在上海瑞丰宾馆举办了名为“角斗士之夜”的第四届中外拳击对抗赛,29岁的天津选手汪强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杀进决赛,最终获得本次比赛银牌。
虽然不是冠军,但对已练拳17年的汪强来说,这是一份殊为珍贵的礼物,因为他是一名脑瘫患者,也是中国乃至世界上第一个脑瘫拳击手。他用17年的鲜血和汗水,证明自己能行。而这枚奖牌对他的父亲汪宝柱来说,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爱的“长征”路上,我就是你的“人肉沙袋”
1985年5月24日,怀孕7个月的刘惠琴在天津一家医院早产,生下儿子汪强。看着出生时仅4斤3两,还伴有婴儿脑出血、肺炎的小汪强,连医生都有些犯愁。在多次下达病危通知书后,小汪强终于在35天后侥幸活了下来,却留下了脑瘫的后遗症。
刘惠琴的丈夫叫汪宝柱,两人同是天津手表轴承厂工人。生下儿子后,两人约定,刘惠琴在家照顾儿子,汪宝柱到厂里上班。
汪宝柱的工资不到50元,为多挣点钱给妻儿补充营养,他晚上去厂里上夜班,白天到河西糕点厂做搬运工。
汪宝柱身高1米81,高大健壮,180斤一袋的大米一次能扛两包,50斤的面粉一次能扛5包。他和妻子打定了主意,决不再生二胎,哪怕吃再多苦,砸锅卖铁,也得把儿子的病治好。
几年来,汪宝柱夫妻俩能花的钱都花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能去的医院也都去了,可是汪强直到6岁还不会说话,连站都站不稳。
有人给汪宝柱支招说,你试试中医按摩吧,也许对孩子的病有帮助。
汪宝柱听了很高兴,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他买来很多中医按摩和解剖学、脑神经学方面的书,自学按摩和解剖学,研究怎样才能激活儿子的脑细胞,学完了就在儿子身上做试验,看哪种方法有效。
按摩不仅是个工夫活,也是力气活。汪宝柱力气很大,可是每天给儿子按摩四五个小时,也会累得精疲力尽,常常冬天里也满头大汗。
看到丈夫每天太累,刘惠琴就和丈夫做了调整:汪宝柱白天在家里照顾儿子,边按摩边教他说话;刘惠琴回厂里上班。
在夫妻二人不懈的努力下,一年多后,汪强终于从不能发音到会发音,从说一个字到几个字,从会喊“爸爸”“妈妈”,到会1~5以内的加减法,从站不稳,到迈步走......
这期间,一家三口不知淌了多少汗,流了多少泪,小汪强也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
汪宝柱多年后还能清晰地记得儿子7岁那年叫第一声“爸爸”时的声音和样子,每次提起,他都满脸笑意,觉得那里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7岁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怕学校不收,刘惠琴买来小黑板、粉笔等教学用具,在家里先让儿子体验“课堂”气氛。
1994年9月,小汪强在连续被多所学校拒收后,终于被虎丘路小学接收为试读生(不计分数)。两人不甘心,每天把儿子接回家后,再在家里一遍遍地教。汪强也非常努力,竟然在第二年考到全年级第二名,成为一名正式的小学生。
可是汪强毕竟与正常孩子不一样,他的人生路注定充满坎坷。
在学校里,汪强经常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他们叫嚷着“别跟那个傻子玩,越玩越傻”,骂他不说,还经常打他。
还有人拿烟头烫汪强后背,“烫得一后背都是窟窿眼”,汪宝柱在采访中心疼地说。
儿子每次哭着跑回家,刘惠琴都心疼得掉泪。汪宝柱觉得要让儿子学会保护自己,首先自己就得把他当正常孩子对待,教他如何保护自己。
汪宝柱以前曾在天津武警当过拳击教练,他认为拳击动作不复杂,既能增强儿子的体质,也能让儿子的大脑得到开发。汪强12岁那年,汪宝柱开始教他练拳击。
他在家门口的树上挂上沙袋,每天让汪强练习,耐心地扶着胳膊、提着腿,一点点地教他拳击动作。一段时间后,汪强兴致大增,慢慢练出了力量和胆量,再没人敢欺负他了。
以前欺负他的那些人,见了汪强都离得远远的,生怕挨揍。同学们甚至给汪强起了个外号:“小泰森”。
1999年,汪强顺利升入初中,拳击练习也一直没有中断过。汪宝柱看他打沙袋进展太慢,决定自己亲自陪他练,做他的“人肉沙袋”和“活靶子”。
起初,汪宝柱不敢太躲闪,怕儿子打不着自己,没了兴趣。可汪强毕竟和正常孩子不一样,他的拳头没轻没重没准头,经常把汪宝柱打得鼻青脸肿。即便如此,汪宝柱仍然在陪练不躲不闪,练完拳击再回家帮儿子按摩,这样一直到汪强初中毕业。
2002年,汪强初中毕业,考入天津立达职业技术学院学习电子商务。
这时,17岁的汪强身高已有1.75米,和父亲差不了多少。他每次和父亲对抗,都使尽全力,想打败父亲。
汪强知道父亲的水平比自己高很多,真打的话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他也知道父亲不闪不躲是怕自己失去兴趣,自己不该下重手打父亲。
可是汪强一旦打得兴起,就什么都忘了,拳头没轻没重地落到父亲的头上、身上。父亲经常疼得呲牙咧嘴,却还笑着鼓励他:“打,使劲打!别不好意思。”
一次,汪强一记重拳打到父亲的眼睛上,导致汪宝柱的眼睛玻璃体受伤,什么都看不见了,在天津眼科医院治疗很长时间才治好。
把父亲打伤,让汪强很难过,他实在不想再这样练下去。可是汪宝柱出院没几天,又让汪强继续打,并且要一步一步地压着自己打。他怕汪强打自己上身有心理阴影,就让汪强打他的肚子,有多大力使多大力。在汪强的重击下,汪宝柱的肚子经常红肿一片。
这种练习一直持续着,直到汪强的拳头真正有力时,汪宝柱才开始躲闪。一旦汪强击空了,汪宝柱立刻让他变化应对方式,练习声东击西、晃左击右、引上击下,闪躲还击等拳击技巧,大大提高了汪强的实战能力。
立下“生死状”, 爱情从天而降
2005年夏,汪强中专毕业,应聘到天津艺龙拳击队当教练。自己带了学员,汪强才真正明白父亲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让着自己。因为你不让着学员,学员就练不出来实力,技术就得不到提高。
于是他和父亲一样,学员打他时他不还手,有的学员拳头很重,汪强也像父亲一样忍着。一次,一名学员不小心击中汪强的眼睛,结果他的眼睛里马上有了血丝,还有学员把汪强的鼻梁打断过,但汪强像父亲一样挺直身子,鼓励学员继续练。
2007年,在汪宝柱的支持下,汪强在天津成立了“汪强拳击俱乐部”,招收拳击爱好者学拳击。他的学员中不乏学生、白领和企业老板,也有家长把性格软弱的孩子送来。汪强对所有学员一视同仁,一个个认真地教,名气渐响。
可是汪强不满足于既有的成就,他渴望与真正的拳击手平等较量,验证自己的实力。
2009年2月,汪强向北京奥运会拳击冠军邹市明下了挑战书:
我用奇迹创造了生命,仍然要用奇迹来赢得比赛,用我的自强自立向世界冠军挑战。我要把自己的信心和希望传递给中国大地600多万的脑瘫患者,教他们勇敢地面对生命,告诉他们“我行,你们也行!”
邹市明没有接受挑战,却给汪强写了一段鼓励和祝福的话:
汪强弟弟,你的坚强和勇敢感动了我,也激励了我。我相信,我们拳击健儿一定会不屈不挠,挥洒出漂亮的拳头和人生!
汪强未能如愿与邹市明比赛,却引起了前世界拳王泰森的注意。
2010年4月,泰森来到天津,和汪强合影留念,并对汪强进行指导。泰森鼓励他说:
“我也是穷苦出身的孩子,你不要自卑,要坚强,要有信心!”
泰森的鼓励让汪强信心倍增,决定在拳击的路上要一直走下去。
2011年10月,汪强准备参加在福建三明市举办的职业拳击赛,并愿意立下“生死状”。但主办方认为汪强是脑瘫选手,按规定不能参加比赛,并且其他职业选手也不愿与他比赛。汪强最终未能实现与其他拳击手公平比赛的梦想。
不过,汪强的事迹引起了媒体注意,事后不久,央视《社会与法》栏目采访了汪强,对他与命运搏击的感人故事作了报道,这则报道也意外地给汪强带来了人生第一场爱情......
2011年底,一个叫陈娟的女孩从上海来到天津。她找到“汪强拳击俱乐部”,对汪强和他的父母说,自己是河南南阳人,中专毕业,现在在上海一家西餐厅当领班。在电视上看到汪强的事迹非常感动,特意请假来看他。
汪强很高兴自己也有了“粉丝”,而且专门跑来看望自己。刘惠琴热情招待了陈娟,还在家中收拾出一个房间给陈娟住。
陈娟在天津待了一星期,汪强陪着她四处游玩,教了她一些拳击的基本动作。
陈娟眉清目秀,身材娇小,让已26岁从未接触过女孩子的汪强怦然心动,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对爱情充满向往。
陈娟告诉汪强,她本来在上海找了一个男朋友,谁知半年前男友见异思迁,喜欢上另一个上海女孩,和陈娟分手了。
陈娟非常伤心。那天她偶然间在电视上看到汪强,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独特的一个人。她感动于汪强的努力、坚强,心想人家一个脑瘫儿都能自强自立,自己失恋这点事,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听到陈娟的夸赞,汪强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谢谢你。”
陈娟问他:“你谈过恋爱吗?”
汪强摇头。
“想谈吗?”陈娟笑着逗他。
“没人会喜欢我。”汪强收住笑,低下了头。
陈娟见状,红着脸鼓起勇气说:“你长得很帅,特别是你打拳击的时候最帅了!如果不是喜欢你,我怎么会一下子飞过来呢?”
陈娟的话让汪强的脑袋一阵眩晕,他感觉自己恋爱了......
一星期后,陈娟回上海上班了,汪强只能在网上向她倾诉思念之情,“以后我会好好呵护你,要是谁敢欺负你,我的拳头可不答应!”
2012年5月,陈娟第二次来到天津。在天津的三天里,她和汪强形影不离,汪宝柱夫妇也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她,给她买衣服,做好吃的,极其宠爱。
但陈娟很懂事,不让他们在自己身上多花钱,她告诉刘惠琴说,自己并不是一个追求物质的女孩,只要能和汪强在一起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可刘惠琴凭女人的直觉,感觉陈娟虽然心地善良,也对汪强好,但她并不一定能陪儿子走多远。并且汪强的舅舅和姨妈也反对汪强与陈娟恋爱,认为那只是陈娟失恋后的一时冲动,等她冷静下来就会想明白了。
汪强又何尝不明白呢?他曾问过陈娟有没有想过以后,陈娟说,自己家庭的压力她也想过,她让汪强不要自卑,要和她一起勇敢面对......
2013年春节前,陈娟第三次来到天津。这一次陈娟在汪强家住了一个月,与汪强出双入对,非常恩爱。那段时间,汪强每天都像生活在天堂一样,让他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陈娟这一次住这么长时间,是汪宝柱夫妻俩所没想到的,刘惠琴下意识地认为,儿子的痛苦就要来了。
果然,陈娟回上海没多久,就向汪强提出分手,原因是她的家人知道了他们的事后坚决反对,亲友、同事都嘲笑她,现实的压力让她快崩溃了,不得不选择逃离。
击溃失恋的痛苦,父亲用血泪为儿子圆梦
异地恋往往很难有好的结局,汪宝柱夫妇心里明白,可汪强却难以接受。对初涉感情的他来说,这种痛苦是他此生未曾体会过的。
那段时间,汪强一遍遍地看《山楂树》,边看边落泪;不看电影时,要么坐着发呆,要么发疯一样地打沙袋,无论怎样劝说也没用。
汪宝柱夫妇难过极了,辛苦培养了20多年的儿子,难道要被一场爱情给毁了吗?
为分散儿子注意力,汪宝柱劝儿子到上海参加拳击教练培训:
“你不是一直想拿到拳击教练证吗?到上海就能见到陈娟了。”
到上海参加培训原本是汪强计划之内的事,却因失恋搁了浅。
听父亲说能见到陈娟,汪强来了精神,在著名拳击韩鸿翔的介绍下,汪强于2013年9月来到上海参加训练。
可到了上海,无论汪强怎么约,陈娟就是不出来,汪强痛苦至极。
一天晚上,他流泪给陈娟打电话说,如果见不到你,我就跳黄浦江!
陈娟无奈,匆匆赶来。刚见到汪强,她就狠狠地打了他两巴掌,哭着说:“你要跳江就跳吧!你对得起你父母吗?对得起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和付出吗?我求你忘了我吧!......”
这两巴掌让汪强明白了过来,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自己苦苦追求的爱情将一去不复返。
回去的路上,陈娟给汪强发了条短信:
我永远记得世界上有你这个人的存在,你教会了我要怎样活着,我真心感谢你!
汪强抱着手机蹲在路边号啕大哭。那一刻,他放弃了幻想,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不能自拔。
之后,陈娟换了号码,也不再上网,彻底从汪强的生活中消失了。汪强又哭过多次,他等待时间慢慢销蚀他对爱情的记忆。
汪宝柱夫妇赶到上海来陪儿子,看到儿子被痛苦折磨得面容憔悴,他们心疼不已。
一天晚上,汪宝柱把汪强拉到拳台上,什么防护用具都没戴,让汪强狠狠地对着他打。
汪强看着父亲手上的拳套,仿佛面对自己的失败和痛苦,拳头雨点般地落到父亲身上。
汪宝柱没有一点闪躲,终于被儿子打得口鼻流血,趴到地上,几分钟都没能站起来。
汪宝柱一动不动地趴着,嘴巴、鼻腔、地板上,到处是血,头上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汪强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父亲老了,承受了自己凶狠拳头的父亲和自已一样痛苦,因为自己的不争气,父亲却要付出血的代价。
汪强“扑通”跪了下来,紧紧抱住父亲的头哭了。汪宝柱艰难地爬起来,也抱住儿子失声痛哭。
经过汪宝柱夫妇的耐心开导,汪强终于明白了爱情的可遇不可求,也明白了父母亲情的珍贵与可靠。
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他拼命训练,终于拿到了拳击教练证,成为世界上首位拿到此证的脑瘫患者。
2014年9月13日那天,中、美、韩、澳等国职业拳击手云集上海,汪强也在父母和教练韩鸿翔的陪同下住进了上海瑞丰酒店。这是汪强第一次参加比赛,他紧张得没法休息。
晚上7点,比赛准时进行。汪强看到对手个个身强力壮,他更加紧张了,甚至因紧张而肌肉酸痛。汪宝柱边安慰他,边为他做按摩放松。
轮到汪强出场时,他反而不紧张了,他既无经验,更无名气,所拥有的只有初生牛犊不怕死的勇气。教练告诉他,只要尽力就行。
汪强没让大家失望,拳台上的他只有一个念头:打倒对方!
几轮比赛过后,他成功夺得亚军,大爆冷门。
当他走下台时,汪宝柱夫妇激动地抱住他,含泪喊道:“汪强,你胜利了!”
汪强替父母拭去泪水,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开心得又哭又笑。
3个月后,汪强又参加了在河北保定举行的“鼎裕辉杯”全国拳击俱乐部拳击争霸赛并一举夺冠,获得69公斤级拳王称号。
面对镜头,汪强灿烂地笑着说:“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获得职业拳击比赛冠军,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现在,我一秒钟能打出6拳,每拳重达150公斤。”说着,汪强握紧拳头,霸气十足。
儿子功成名就,父亲却黯然退出人生赛场
儿子成功了,为儿子做了17年陪练的汪宝柱似乎也该歇歇了。
可是命运善妒,从来不会赐予人们更多的幸运。
2019年1月,汪宝柱突然被查出患有尿毒症,并且已严重到只能换肾的地步。
医生得知他给儿子做了十多年拳击陪练,认为他的病极有可能就是被儿子给打出来的。
“医院说,可能就是被我给打坏了。”汪强流着泪说。
每每想到这里,汪强都两眼含泪,一脸的懊悔与愧疚。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2020年,已35岁的汪强决定重返拳台,为父亲筹钱治病。虽然他已过了打拳的巅峰期,但为了父亲,他必然这样做。
父亲当年舍命挣钱为他治病、当陪练,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如今他要给父亲第二次生命。汪强说,“为了爸爸,拼了!”
汪宝柱知道后,试图阻止汪强这样做,但汪强不愿意。
汪强说,为了能治好爸爸的病,让爸爸多陪我说说话,我重新出来打拳也是值得的。
可是,还没等汪强筹够钱,汪宝柱就因尿毒症并发导致的脑溢血,于2021年9月10日在天津去世,享年64岁。
父亲去世那天,汪强和母亲在车内抱头痛哭。
在送行父亲的那一天,汪强跪倒在父亲灵前,涕泪横流,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心酸不已。
有人说,父爱是温柔地印刻在血脉中的守护。
汪宝柱从决定不要二胎起,就决定要守护汪强一生,再苦再累再痛,也决不放弃。他要让儿子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有完整的人生。
最终,他做到了。
在央视的一期采访中,节目主持人陈晓楠问汪宝柱,如果下辈子还让你养个脑瘫孩子,你愿意吗?
汪宝柱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再过一百辈子也愿意,我和妻子都同意!
说完,汪宝柱憨厚地笑了,笑容里充满温情。
余生有年,我们祈愿汪强与他的母亲能够平安顺遂,也希望汪强能够找到自已的幸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