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进入五月下旬,一连几日都是阴天,憋到周末,这雨终于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外面潮湿闷热,但家里却格外舒适温馨。
杨璐一边哼着小曲儿做早餐,一边刷朋友圈,时不时瞄一眼卧室的大床,那肉呼呼的儿子郭小强正睡成一个“大”字,呆萌可爱,她忍不住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郭强。
以往郭强收到她的信息基本都是秒回,可今天等了许久,都不见动静。
可能是昨夜对账太晚吧?杨璐并未多想,她将早餐摆到桌上,准备逗儿子起来吃饭。
这时,门铃响了。
杨璐趴在猫眼儿上向门外看,是物业的张姐,奇怪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警服的人,杨璐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其妙的心慌起来。
开门的声响惊醒了郭小强,他光着脚丫跑出来,嘴里喊着:“是不是爸爸回来啦?”
杨璐回头安抚着郭小强,转过身来,只见一本警官证对着她,为首的那位警察说:“你好,我们是某公安局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郭强回过家吗?”
02
杨璐惊讶万分,她的老公郭强竟然卷入了一起失窃案。
原来,就在上个星期,郭强公司的保险柜被盗,柜内存放的三十万元现金全部不翼而飞。
保险柜没有被撬的痕迹,是被正常打开、锁上的,也就是说,行窃的人手里有保险柜的钥匙。
案件并不复杂。
那是款老式保险柜,两把钥匙要同时插入才能打开,这两把钥匙分别掌握在出纳和郭强的手里,刚好出纳休婚假去度蜜月了,请假时她已经把自己那把钥匙交给郭强代管,知道保险柜内存放大额现金的人,只有郭强和老张。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监控也“刚好出现故障”,但老张却失踪了。
警察顺藤摸瓜,在老张家里搜到了手套、鞋套、螺丝刀等工具,与现场勘察结果对照,可以确定是作案工具。
案发时间为周一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当时,郭强和同事们正一起吃午饭,有不在场的证明;同时也是他最先发现自己的办公桌抽屉被撬、保险柜钥匙丢失,并马上报了警、通知公司领导,他也算半个报案人,但尽管这样,他还是洗不清。
警察在全力搜捕老张的同时,将郭强也锁定为犯罪嫌疑人。
被撬的抽屉,丢失的钥匙,也许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所以,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他不是老张的合伙人。
03
警察前前后后的仔细询问完,并且告诉杨璐,如果有郭强的消息,要第一时间和他们联系。
警察走后,杨璐提在心窝的那口气瞬间倾泻下来,只感觉天要塌了。
杨璐之所以这样悲观,不是因为郭强卷入这个案子,背上了监守自盗的锅。
杨璐太了解自己的老公,他循规蹈矩、憨厚正直,这辈子就不可能做违法的事。
杨璐是在担心,以郭强的心理素质和承压能力,可能受不了这样的怀疑和压力,一旦崩溃,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郭小强依偎在杨璐的怀里,不停地用胖乎乎的小手擦拭妈妈脸上的泪,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怎么了?警察要抓他吗?”
杨璐把郭小强紧紧搂住,坚定地说:“爸爸没事,警察没有要抓他!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杨璐觉得,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着。
她先把郭小强送到姥姥家,回家后便逐个给郭强的朋友们打电话,然而,直到手机电量不足、机身发烫,也没有丝毫的线索。
郭强没有和任何人联系。
以往,杨璐和郭强之间,从不互藏秘密和心事,都是心思简单的人,可谁能想到,他遇上这么大的事,竟然不透半点风声。
杨璐猛然想起,这几天,郭强变得有点奇怪,她本来有所察觉,但是那个念头就那么一闪而过,自己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04
昨天中午,郭强忽然回来了,说是要收拾东西去外地对账。
临走前,他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理财、保险、现金一并交给杨璐,表情极为凝重。
杨璐不善理财,从不操心花钱、钱生钱的事,也懒得接管家里的财政大权,但郭强一再让她收好,还一直强调:“理财今年九月到期,你千万记得去银行办手续!你不懂这些东西,以后就不要买,把钱存定期就好了!”
杨璐当时正被儿子缠着一起玩乐高,根本没在意这些,只是随口说了句:“这些事好复杂,我听着就头大,你去搞定就好了嘛!”
郭强有点恼火,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有点查缺补漏的意思,刷了马桶、清洁了抽油烟机,末了去网站订购生活用品,一边挑一边说:“我看好了一处学区房,资料在抽屉里,把这个房子卖掉,加上我们家的存款,足够在那个小区买个小户型,那是双学区,户口落进去,咱儿子从小学到中学,就全都落实了!”
郭强收拾好一切,坐在沙发里呆了好久,猛地把郭小强抱过去,不顾儿子扭动挣扎,使劲儿亲他的小胖脸,说:“儿子,以后你长大了,要保护妈妈!”
郭强做这些事的时候,杨璐和郭小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玩乐高积木上,特别不耐烦,觉得他在发神经,连转脸看他一眼都没有。
05
其实郭强也不是心性脆弱的人,他的逃避,还有前几日的反常行为,只能说明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比谁都爱这个家,所以,危难当头,他只能去做最坏的打算,把自己所能留下的一切,钱、房子、名誉都留给他们。
杨璐越想越不安,她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郭强。
可是,就算他还在本地,这座城市这么大,该去哪里找呢?
杨璐不停地给郭强发微信、打电话、发短信,他没有关机,应该都能看到,但不接、不回,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你,我和儿子也会相信你。”
“就算你蒙冤受屈,我和儿子也会与你一起面对。”
“我和儿子都需要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小强闪光的爸爸。”
“你快回来,我们可以去找最好的律师。”
事情还没到不可回旋的余地,他现在不还只是嫌疑人吗?
杨璐只希望,陷入绝望之中的郭强,能从这些话中得到一丝撑下去的力量,坚持到老张归案、真相大白的那天。
06
杨璐一夜未睡,死盯着手机。
清晨六点左右,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恍惚间,她愣了片刻,几乎是光着脚扑到门口,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门。
当杨璐看到那张熟悉的、温厚的脸时,不可抑制的“哇”一声哭了出来。
郭强回来了。
他消失了不到两天,可这两天却度日如年。
自案发开始,他就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一次又一次地被带走配合调查,原先一直信任他的领导和同事,慢慢也起了疑心,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
想想看,知道保险柜内存放现金的人,只有他和老张;有保险柜钥匙的人,只有他一人;案发中午,是郭强主动提出请财务部的同事出去吃饭,原因是前几天郭小强过生日,同事们都给郭小强发了红包……
如此种种,足够让人脑补出一部犯罪推理小说,郭强本就笨嘴拙舌,除了红着脸重复着“我郭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再也说不出其它有利辩词。
就在郭强消失的前几个小时,一手提拔他的领导特意找他谈话,言外之意是,如果你真的参与这件事,如果你肯积极配合警察追回钱款,公司一定会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走出领导办公室的时候,郭强就觉得,完了,自己这辈子都洗不清,说不明了。
07
当时,郭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能让郭小强有一个罪犯爸爸,也不能让杨璐有一个坐牢的丈夫。
他自己完了,但他不能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也搭进去,一起跟着完。
那几天,郭强想了很多。
他后悔,平日里太宠杨璐,家里的琐碎事务从不让她插手,如果他不在,以后她该怎么办?从甩手掌柜到事无巨细,她要承受多少不该承受的历练?
转而,他又懊恼,如果早知道自己这辈子会有这个坎儿,就该更宠杨璐才对啊!她多看了几眼的那件大衣,他当时为什么不给她买?她在杂志上看中的那条项链,他为什么不想办法托人从国外捎回来?如果以后没有他,杨璐这辈子还能穿上那件大衣、戴上那条项链吗?
想到这里,郭强感觉自己的心,揪到一处,手臂上,还残留着儿子给他画的“劳力士手表”,此时看到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他不敢想象,在儿子成长的路上,父爱的缺位,会让他经历多少孤单和无助的时刻!
08
杨璐捶打着他哭着问:“你没做就是没做,干嘛要躲起来?”
郭强搓着手,红着眼眶说:“三十万啊,你知道一旦坐实罪名,我是什么下场吗?我这辈子本本分分做人,哪经过这么大的事!我不是躲,就是感觉绝望,觉得自己永远说不清了;他们不限制我行动,不也是觉得我会和老张偷偷联系吗?老张不回来,我就说不明白;老张就算回来,没准也会反咬我一口,毕竟我俩平时一直都不和。”
夫妻俩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屋子上空回响着小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
杨璐猛地坐起来:“我得先跟警察联系,证明你没逃;然后,我们去找律师。”
郭强点点头,说:“那我之前交代你的事,你还是要记着。”
杨璐的视线模糊了,她哽咽着喉咙说:“我不记,我记不住!”
郭强说:“你把儿子接回来,我要再看看他!”
杨璐把声音提高八度:“你能不能别这么丧?偷钱的是老张,报案的可是你!”
郭强说:“可我是嫌疑人,现在公司上上下下都怀疑我是同伙,怀疑我在演戏!”
杨璐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怀疑你,我信你就行!你当初就不该瞒着我!”
杨璐觉得以后要上法庭,要打官司,难免要惊动很多人,是时候先知会家人和朋友了。
她坐在沙发上,逐个打电话、解释、叮嘱。
“郭强绝不会干这样的事,我相信他!”
每打一个电话,杨璐都要强调一句。
09
一个一个通知下来,杨璐的嗓子有点哑了。
杨璐正想接着给警察打个电话,郭强公司领导的电话先一步打进来。
老张回来了!
偷盗的钱款一分未花,日日抱着背包担惊受怕;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叛逆又不孝,在公司里干了半辈子会计,结果主管一职轻飘飘地落到郭强头上;他没什么朋友,同事都觉得他古怪,领导更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不知道老了以后该怎么办,像样点的敬老院,一个月都要四五千;这辈子,就这样了,已经不能再坏了,认命吧。
警察讯问作案动机的时候,老张双目空洞地说了这些。
提到有无同谋时,老张顿了顿后,摇了摇头,还好,他并没有栽赃郭强。
一切终于水落石出。
10
郭强从警察局里出来时,忽觉天地宽广,悲喜交加。
杨璐和郭小强就站在街对面,背靠一座32层写字楼,显得他们那么小,可他总觉得,他的世界,是这两个人儿撑起来的。
“就算全世界都怀疑你,我和儿子还是相信你!”
郭强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句话。
如果当时,杨璐哪怕仅仅是试探着问他“你真的没有做吗”,他绷紧的那根弦,恐怕也会断掉。
杨璐没有,她信他,从始至终,她是他绝境中的一根稻草。
人生无望之时,才能体会一句“我信你”是如何震撼人心。
雨过天晴,劫后余生,郭强走上前去,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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