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后的第一个年头，卢珊就遇到一个坎，爸爸病了，结肠癌，幸亏及时发现。
医生将病理结果告诉卢珊和妈妈后，妈妈当场昏倒了，被送到急救室输液。
卢珊分身乏术，只能咬牙挺着，一边照顾卧床的爸爸，一边安慰在急救室崩溃的妈妈，忙得连饭都吃不上。
妈妈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输液，哭够了，才想起关心女儿：“张列怎么没来？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
卢珊不知该如何回答妈妈。
因为她最近在和张列闹矛盾，这个时候，不想求他。
02
妈妈还在追问：“怎么不让他来呢，替换着点，再说他是男人，照顾你爸方便些。”
唉，是男人有什么用呢？都说纸婚这一年，感情非常容易破裂，还真是如此，自打结婚以来，家里家外都是她在撑着，张列顶着个丈夫的名头，形同虚设。
想起结婚以来受过的累、挨过的孤独，她觉得心酸无比，可是，男人是自己选的，婚也是自己同意结的，有什么理由好抱怨呢。
卢珊对家人向来报喜不报忧，这个时候更不能让老人跟着上火。
于是，她转身去打水，不想让妈妈看见她眼里的泪，小声说：“我忘了跟你说，张列去外地培训了，要几个月才回来。”
妈妈“哦”了一声，长叹一口气，满面愁容。
卢珊知道妈妈愁什么，爸爸病倒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爸爸生病之前，妈妈从不知愁滋味。
妈妈在家里排行老小，又是唯一的女孩，从小家里人都宠着她，让着她。
卢珊听亲戚说，妈妈当年找对象的时候特别挑剔，人要长得好，还得能干会疼人，爸爸被考验了很久才过关。
03
妈妈嫁给爸爸后，一直就是倍受疼爱。
结婚几十年，妈妈几乎就没做过饭，因为她不喜欢闻油烟味，家里的大事小事她也没操过心，都是爸爸张罗。
这种生活模式，导致爸爸住院前，妈妈要给爸爸收拾随身物品，竟然都会六神无主，不知道应该带什么。
就因为有这样的妈妈，所以卢珊从小就特别独立，不但独立，还事事要求完美。
她像爸爸一样能干、周全，丈夫张列在她眼里似乎什么也不会，什么心也不操，即使他主动去做什么，似乎也总不合她心意。
每当感觉心累、无所依靠的时候，她就总拿张列和爸爸比较，矛盾也许就是从那时种下的。
04
妈妈恢复后，好像变得更脆弱了，天天抹泪。
医生说，爸爸的病幸亏发现得早，又及时做了手术，化疗三个疗程后，如果没有大问题，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但医生特别强调，病人需要精心照顾。
但妈妈真的不会照顾人，因为她一直都是被照顾的那个。
爸爸可以进食后，有一次，卢珊下班去医院，发现妈妈竟然给爸爸叫外卖，那饭菜看着就油腻，爸爸并不爱吃，只喝了几口粥。
卢珊便忍不住数落妈妈：“妈，你给我爸做点粥带来不行吗？煮粥很简单啊！”
妈妈面露愧色：“唉，人老了忘性大，我早上把米放到电饭煲里，忘了按电源，等到要出门时才发现，现做也来不及了，只好叫了外卖。”
爸爸听出卢珊话里的责怪，赶紧帮妈妈说话：“没事，反正医生也不让多吃，凑合一口就行了，你妈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05
老两口一唱一和，卢珊因为着急，却丝毫感受不到他们之间的爱意。
爸爸这一倒下，家里的天就塌了。
别说以后该怎么办，就是眼下的难题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很明显，妈妈是不可能照顾好爸爸的，但现在是爸爸恢复的关键期，特别重要。
卢珊想过请护工，可爸爸死活不同意。
卢珊知道，这次做手术，家里花了不少钱，后续治疗的花费还是未知数，爸爸是舍不得。
她如今也不比从前，和张列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张列什么都没说，只身搬回父母家。
他们的房子要还房贷，卢珊自然不好意思要张列来还，张列搬走时，她因为赌气，还把他的卡和钱都还给他了。
如今，卢珊要养车、养房，压力不是一般大，可纵然有一系列困难摆在眼前，也没爸爸的身体重要。
考虑再三，卢珊放弃和爸爸争执，决定自己辛苦一点，就单位医院两边跑吧。
06
卢珊白天工作，连午休时间都在干活，就为了不加班，多一点时间照顾爸爸。
每天，她在家做好饭菜，先送到医院，把爸爸需要的护理写在卡片上，让妈妈照着做，才能放心去上班。
那天，卢珊正在开会，接到妈妈的电话，又是在哭。
卢珊急了，问道：“哭什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爸有什么情况？”
妈妈抽泣着：“今天，你爸化疗完在病床上休息，我也困了，就眯了一会，然后他渴了，也不喊我，自己下床倒水，结果摔了一跤……”
卢珊听着妈妈断断续续的哭声，真是又急又气，却又无法发作。
07
自从爸爸生病后，卢珊私底下不止一次问自己：怎么摊上这样一个妈？
可她也知道，爸妈感情很好，爸爸病了，她比谁都难过、比谁都着急，只是能力有限，总帮倒忙。
卢珊挂断电话，忍着心里的着急把会开完，直奔医院。
爸爸摔得不轻，脸上都磕破了，一见卢珊，生怕她埋怨妈妈，赶紧解释：“你妈太累了，睡着了，我就没舍得叫她，然后我就摔了；这事不怪你妈。”
卢珊不想说话，忙着收拾床铺、打水、削水果，给爸爸按摩，妈妈在一边看着，局促不安，又不知从何下手。
卢珊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妈妈跟了出来，问道：“珊珊，张列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你都累瘦了，你这天天公司医院两头跑，妈怕你……”
妈妈的声音很细很小，从前，卢珊觉得妈妈好温柔，事事听爸的，现在，她才发现这温柔顺遂里面有多少懦弱。
想到最爱自己的爸爸倒下了，想到自己失败的婚姻，想到天天公司医院两头跑，卢珊崩溃了。
08
卢珊扔掉手里的垃圾袋，转头对妈妈大声说：“我和张列已经分居很久了，下一步就是离婚，你别再想着指望他。”
这一字一句的残忍，顿时让妈妈慌了神。
“啊……”妈妈呆在原地，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嘴里嗫嚅着：“分居……要离婚……这是怎么了啊，离了婚，你以后怎么办呀？你爸爸又是这个样子……”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指望别人！”卢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所有怨气发泄出来，“你能不能像我爸照顾你那样去照顾照顾他！你要是心疼我，能不能帮我分担一点！离婚怎么了？没有张列我们还活不了吗？”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她问卢珊：“过的……好好的，怎么就要离婚？”
卢珊不知道怎么说，说她像爸爸一样辛苦，而张列像妈妈一样什么都不会吗？
说家里里外外全靠自己，张列像是甩手掌柜吗？
09
卢珊叹了口气，摇摇头，打开紧急通道的门，准备回病房，却看到爸爸正弓着腰，蹒跚着走在回病房的路上。
卢珊慌了。
她们出来的时间太久，爸爸可能觉得不对劲，便一瘸一拐地出来找她们。
看到爸爸的背影，卢珊意识到，刚才与妈妈的对话，爸爸恐怕全都听见了。
回到病房后，一家三口各怀心事，爸爸不像从前那么乐观，一直闭着眼。
妈妈陷入人生最大的困境中，一脸的焦灼和无助。
卢珊给爸爸倒水，爸爸不喝，一直在摇头。
卢珊觉得爸爸有些异常，回公司前特意嘱托妈妈，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爸爸，妈妈满口答应。
10
然而，到了下午，妈妈又哭着打来电话。
爸爸丢了，也就是在她上厕所的几分钟内发生的事。
卢珊联想到爸爸的状态，化疗期间，他精神本来就脆弱，又知道了她和张列的事，恐怕受了很大的打击。
卢珊越想越怕，感觉自己真的要崩溃了，她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女汉子，在奔赴医院的途中，哭着给张列打了求助电话。
其实张列知道岳父病了后，一直都想来医院帮忙，是卢珊坚决拒绝了他，要打算离婚了，卢珊不想欠他人情。
可眼下，她却发现，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张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
张列比卢珊更早到医院，卢珊到时，他正在保安科看监控，与保安沟通，非常沉稳，与自己认识的那个张列好像不太一样。
他见到卢珊，赶紧过来安慰她：“别着急，正在查监控，爸肯定没出医院，你放心。”
说完，张列小声埋怨了一句：“爸是癌症，你骗我是感冒，我就这么遭你恨吗？”
11
保安人员很快查到爸爸的踪迹，他一个人去楼下转了一圈，然后去了楼层最高的主楼。
视频里，穿着病号服的爸爸拐入步行梯，慢慢地爬楼梯，卢珊忽然生出不祥之感。
她哭着冲出门，直奔主楼。
电梯半天不下来，她等不及，连滚带爬地上楼，爬到十楼的时候，卢珊虚脱了，连哭都哭不出来，这时，她看见爸爸，正扶着扶手，慢慢挪下来。
卢珊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哭着扑到爸爸怀里。
12
回到病房，爸爸坦白地说，他真想去死，因为他不想成为女儿的拖累。
卢珊紧紧抱着爸爸，气哼哼地问道：“那你怎么又下来了？你不是觉得拖累我吗？”
爸爸叹了口气，看着坐在床边的妈妈，说：“我是放心不下你妈啊，我死了，我不拖累你，你妈也得拖累你，这么一想，我觉得还是得好好活着，还得伺候你妈呢。”
虚惊一场后的狗粮并不好吃，卢珊又哭又笑，这是自爸爸生病以来，她第一次笑。
那天以后，一家人好像度过了最难的时刻。
爸爸做了三个疗程的化疗，康复效果很好，医生准许出院回家休养。
一家人从医院回到家里，看到家中熟悉的一桌一椅，卢珊才觉得，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随着爸爸的身体越来越好，卢珊曾以为要塌掉的家，又慢慢好起来。
而她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反思一下自己，反思一下她和张列的婚姻。
13
周末，卢珊大包小包的回家，进屋后发现爸妈都在厨房里。
妈妈扎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爸爸则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他在做场外指导。
“你们这是干嘛呢？”卢珊问道。
爸爸指着妈妈哈哈笑：“珊珊，你看，自从我出院，你妈就非要我教她做饭，让我当场外指导，你看她那笨手笨脚的样，还真不如我自己来。”
说完，他起身去妈妈手里夺勺子：“快算了吧，闺女都回来了，照你这速度，猴年马月也吃不上饭。”
妈妈白了爸爸一眼：“你呀，让你享享福都不行，我做不好，起码能做熟吧。”
卢珊看着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嘴，只感觉心里暖洋洋的，熟悉的幸福感又回来了。
14
卢珊忽然发现，或许是她错怪了妈妈。
她一度以为，婚姻就是各取所需，基于现实，没有感情，所以当彼此不需要时，婚姻就没了存续的意义，一如她和张列的婚姻。
可爸爸妈妈告诉她，并不是那样的。
婚姻本就是千姿百态的，有互相独立，也有不分彼此，有一辈子的妥协与迁就，也有从始至终的势均力敌，再多酸甜苦辣和鸡毛蒜皮，也抵不过一句“我愿意”。
爸爸就愿意宠着妈妈，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窝囊；妈妈大半辈子活着像个千金小姐，可临老了却愿意为了爸爸钻进油烟里，不觉得委屈。
她和张列的婚姻不也是如此吗，自己吹毛求疵，张列却从不计较；张列大大咧咧的时候，自己却非要用细节来约束他；最后还要再钻进牛角尖，打死都不愿意出来。
这并非是纸婚的脆弱，说白了，就是自己要求太多，毛病太多。
15
卢珊站在门口，百感交集。
这时，妈妈端着鱼汤走出来，大呼小叫着：“让开让开，汤来了。”
卢珊忙腾出地方，打趣道：“我都成了孩子妈了，才喝上亲妈做的鱼汤，不容易啊。”
妈妈红着脸钻回厨房继续忙活，卢珊偷偷尝了口汤，味道有点怪，但仍感觉一股暖意直抵心口，爸爸这场病，帮妈妈变得强大，也帮她找回了温柔。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卢珊去开门，原来是张列。
卢珊愣住，张列搓着手说：“爸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卢珊这才明白，爸妈让她回家的真正用意。
16
张列拎着一兜菜和水果进了厨房，帮二老打下手。
卢珊悄悄观察，发现张列正在颠勺，有模有样；还去案板上切菜，那熟练程度，一点都不像新手。
她颇感惊讶，结婚一年来，她甚至不知道张列会做这些事。
张列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儿，就被二老赶出来休息。
坐在沙发上，张列觉得有些尴尬，他便帮老人给各个花盆浇了水、松了土；听见卢珊拖椅子的声音，又找来钉子和胶皮，给每个椅子腿装了一层垫，屋里再无那种刺耳的声音。
看着忙来忙去的张列，卢珊忽然发现，原来并不是他不会做，不愿做，而是自己像爸爸一样，揽的太多，管的也太多，是自己先入为主，一直没给他表现的机会啊。
厨房里，是爆锅的滋滋声，老夫老妻的斗嘴声；客厅内，她和张列大眼瞪小眼，突然都笑了。
卢珊的心，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渐渐变得安定。
是的，婚姻里的两个人，没有谁是完美的，所谓磨合期，不是纸婚第一年，也不是止痒第七年，更不是写小说，为一点芝麻大的事就要斤斤计较，分道扬镳。
对爸妈来说，这碗味道怪怪的汤是一个新开始；而对她来说，打开心扉，重新审视婚姻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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