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的一天,陕西省西安市公安局破获了一起盗掘古墓葬案,并成功逮捕了4名犯罪嫌疑人。
当警方带着其中一位主犯,吕富平前去指认案发现场时,他却十分慌张:
“你们对我判刑、杀头,都行!村子是万万不能回的!”
原来,这吕富平盗掘的古墓葬,正是他吕氏一族的祖坟!
而吕富平也为自己的犯罪行为付出了代价:被法院判处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为何吕富平要盗掘自家祖坟?这吕氏一族的祖坟又有何特殊之处,乃至判处了吕富平死刑?
不孝子孙自掘先人墓
2005年年底,陕西省蓝田县五里头村里一户姓吕的人家来了一位“贵客”。
贵客名叫吕富平,是吕家家主的兄弟,据说人在西安工作,买了房子成了家,还把自己的老父亲接到了城里享福,很有本事。
吕富平也不说是回来干什么的,就住在兄嫂家里,平日里四处串门,和乡亲邻里聊天,还经常在村外一片桃园里转悠,时间一久也就没人再关注他了。
然而这吕富平看上去安分守己,实际上正酝酿着一个惊人的计划。
一转眼就来到了2006年1月10日,恰逢村里一户人家办喜事,附近邻里们都来祝贺,大家伙聚在一起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趁着没人注意,宾客中有一个人悄悄起身,跑到了村外,而那里正停着一辆白色的富康车。
此人正是吕富平,他坐上车子离开了五里头村,向着东北方向行驶了一会,很快就来到了吕富平平日里经常溜达的桃园。
“就是这里了!”吕富平急忙停车,带着车上的其他人,手里拿着探杆、铁锹等工具,来到了桃园深处的一处平地上。
除了探杆和绳子等,吕富平等人还购买了制作炸药用的硝铵化肥、雷管等,做出了简易的炸药!
其中一人还有些不放心,再三和吕富确认:“你确定你家祖坟就在这个位置?怎么连坟堆都没有?”
吕富平有些不耐烦:“我已经和村里人打听过好多遍了,就是这!”
说到这,大家也都明白了,这吕富平是想来盗挖自家的祖坟!
原来吕富平根本就没有什么正当职业,在西安市里也是一直混日子,成天坐着天上掉馅饼的美梦。
而吕富平也早就有过盗墓的案底。
2001年4月,位于西安市灞桥区任家坡村的汉文帝窦皇后墓被盗,其中有200多件黑陶俑被盗墓贼带走,其中的6件出现在了美国纽约苏富比拍卖行上,引起了中国有关方面的注意。
当时中国政府通过外交途径将这些文物成功追回,而警方也迅速将盗墓贼抓捕归案,吕富平就是其中之一,被判处了三年半的有期徒刑。
牢狱生活并没有让吕富平从此改邪归正,他反而觉得是自己不够小心才会被抓到,还妄想着继续靠盗墓发家。
可该上哪去盗呢?吕富平也没有什么门路,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的祖坟上。
从小吕富平就听父母说过,他们家祖上是一位北宋吕姓名士的远亲,世代都肩负着看守、维护吕氏家族墓地的责任。
但吕富平对此毫不在意,长大后就到西安打工,留下哥哥在村里生活。
如今吕富平想起了吕氏家族墓地后,心里直痒痒,他猜测既然祖上出过名士,那这祖坟里应该随葬了不少好东西。
越想越兴奋的他和一些“道上”的朋友说了这件事,几人一拍即合,准备盗掘吕氏祖坟。
这几人分别是:邱兆军、熊以方、田中孝、丁新现。
邱兆军出资和吕富平一起到陕西租用了一辆白色富康车,约定好到时候吕富平负责开车接送几人,熊以方、田中孝和丁新现则负责挖盗洞盗取随葬品。
后来邱兆军曾交代过,这三人是盗墓的“老手”。
1月10日晚,吕富平带着几人来到了吕氏祖坟,他们先是用探杆寻找位置,确定位置后第二天晚上,由田中孝操作,用炸药炸出了一个宽60厘米,深约14米的盗洞。
等烟排干净后,几人轮流下洞,从墓里抱出了一件又一件的文物:有青铜鼎、熏炉、碗碟等等。
从1月11日开始到1月13日,5人共计从墓葬中盗取了119件文物。
吕富平等人在挖出来的盗洞上盖了一层塑料布,又铺上了一层浮土,远远看过去就和旁边的土地没什么区别,于是几人就带着一车子的宝贝,大摇大摆的离开了五里头村。
就在这群盗墓贼幻想着自己从此盗墓发家,躺在家里吃喝不愁,却没想到,警方很快就找上了门来。
狡猾的吕富平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盗洞很快就被当地的民众发现了,村民们都知道这里是吕氏家族墓地,而且在那几年,盗墓案件频发,大家都猜测是有人来盗墓,当即报了警。
与此同时,陕西省西安市公安局的文物侦察人员也得到了消息:有人将在文物市场上出手一批宋代瓷器!
宋代是中国瓷器发展的鼎盛时期,宋瓷在收藏界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在拍卖场上的价格一直不断刷新,收藏家也对它爱不释手。
西安市公安局当即组织警力,根据群众举报的线索,警方很快锁定了西安市内的某家宾馆,据群众举报,这家宾馆里住着一伙人,鬼鬼祟祟的很像盗墓的不法分子。
便衣警察一间一间房门敲过去,终于找到了正藏匿在宾馆房间内的熊义方和丁新现。
警方还缴获了大量的盗墓工具,包括铁锹、探杆、炸药等,却不见文物。
熊义方交代,他俩就是个打杂的,只负责拿钱挖盗洞,盗出来的文物全被吕富平和邱兆军带走了。
根据他俩提供的信息,警方很快来到了吕富平的家中,逮捕了还在做美梦的吕富平。
在吕富平的家中,警方找到了几大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还沾着泥土的文物,什么砚台、石壶、青铜器等,从西周到汉唐的典型文物都有,却唯独没有宋代瓷器。
警方把吕富平的家翻了个底朝天都不见这批瓷器,而吕富平等人交代,自己确实盗的是宋代的墓葬,也找到了不少宋瓷。
那么这批宋瓷到底去了哪里?难道是被还没抓获的邱兆军拿走了吗?
不能再耽搁时间了!警方了解到,邱兆军有吸毒史,肯定不会离原本能够买到毒品的地方太远,经过几天的蹲守,警方成功逮捕了出门买货的邱兆军。
办案人员询问他把那批宋瓷藏在了哪里,可邱兆军的回答让他们大吃一惊:“当初盗出来的东西全放在吕富平家里了,我一件都没拿呀!”
警方找来吕富平对峙,看到已经落网的邱兆军,吕富平大受打击,犹豫再三后才交代:那批瓷器被他藏在了自家阳台地板下,暖气片的装修夹层里。
根据吕富平的供述,警方很快找到了那批消失已久的宋瓷。
北宋耀州窑青瓷刻花缠枝牡丹纹矮梅瓶
然而案件到这里还没有结束,熊义方等人曾经供述,盗出来的文物里藏有几件小铜像,但警方通过清点,并没有从查获的文物里找到他们所说的文物。
恰好,当时还有田中孝没有抓捕归案,于是警方初步认定,这几件文物被田中孝带走,然而没等他们加大抓捕力度,对方就来自首了!
“我跑了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得了尿毒症,就想着反正没几天好活了,干脆回来自首了。”田中孝说。
警方问起了那几件消失的文物时,田中孝也是一脸懵,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所有文物都被吕富平带走了。
得知田中孝也落网之后,吕富平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交代,那三件鎏金铜像因为体积小,就被他塞进了父亲旧棉袄的袖子里,放在了一堆旧衣服中。
吕富平承认,自己就是想着如果没被发现的话,等出去了以后就把这些藏起来的文物卖了换钱,却没想到被全部查获。
此次警方一共查获了119件文物,其中有国家一级文物3件,二级文物11件,三级文物47件,一般文物58件,现均被陕西省博物馆征集收藏。
在去蓝田县五里头村指认盗掘古墓的现场之前,吕富平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去:
“掘了先人的墓,哪儿还有脸见乡亲?这让后代子孙如何做人呀!”
这吕富平也是可笑,在掘先人墓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呢?只有在被抓了的时候才知道后悔和羞愧,但到底有没有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估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最后吕富平还是和警方一起回到了村里,刚一进村,村子里就冲出了一群村民,手里拿着各种农具,叫喊着要打死这个盗掘祖坟的不肖子孙,把吕富平吓得抱头鼠窜,还是在民警的劝说下才制止了悲愤的村民们。
案件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但警方还有一个疑惑:吕富平等人从吕氏祖坟里盗出的文物涵盖了西周、汉唐和宋代,数量也十分多,按理说应该来自不同的墓葬。
但吕富平等人坚称只盗取了这一个墓葬,于是警方向考古学家求助,考古学家表示,一般一个墓葬里只会出土同时期的文物,所以专家推测吕富平等人应该是把墓挖穿了,挖到了其他的墓葬,误以为只挖了一个墓。
警方经过再三确认,发现这些文物确实来自同一个墓葬,通过文物上的铭文也确认了墓主人是宋代吕氏一族的人。
当警方把这些信息告知了专家后,专家又仔细研究线索:宋代,姓吕,又是在蓝田县。
考古专家这才茅塞顿开:“如果是那个人的话,那这件事就一点都不稀奇啦。”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考古专家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惊现“考古学祖师爷”
在吕氏一族的历史上,曾出现过一个名叫吕大临的人。
这吕大临可不简单,他出生于官宦之家,先是拜在张载门下学习,张载去世后,又在儒客大家,二程即程颢和程颐门下学习,是当时著名的理学家。
以吕大临的渊博学识,他本可以位极人臣,也曾有人举荐他为太学博士讲官,可他“不留连科举”,也无心仕途,一心追求学术研究。
吕大临曾著书《礼记解》《大学解》《孟子讲义》等,最令人所推崇的是《考古图》《考古图释文》。
《考古图》收录了当时宫廷内藏和民间青铜器224件,玉器13件等,每一件都有临摹的图画,还详细介绍了每一件宝物的信息和收藏情况。
《考古图释文》对其他八十五件青铜器的文字用《广韵》四部进行编排,是研究中国古代青铜器的第一部参考书籍。
这两本书奠定了现代考古学和古文字学的基础,也因此确立了其金石学家的地位。
所谓金石学,其实就是中国考古学的前身,它是一门以古代青铜器和石刻碑碣为主要研究对象的学科。
所以称吕大临为“考古学祖师爷”也不为过。
据记载,吕大临就是宋代蓝田人,和警方查到的信息一致,所以考古学家初步判定,吕富平等人盗掘的墓葬的墓主人应该就是吕大临。
作为金石学家,吕大临也曾收藏过不少前代藏品,墓葬中会出现各个朝代的文物,也就合情合理了。
事情发展到这,只要后面政府和当地居民保护好吕氏祖坟,也就没有其他问题了。
吕大临在《考古图》中绘制的青铜器线描图
毕竟按照文物保护的相关规定,一般尽量不去发掘墓葬,不去进行人为破坏,在底下的原始环境更利于文物的保护。
然而吕富平等人盗掘祖坟的影响较大,经过当地媒体报道之后,很多人都了解到在蓝田县的五里头村,有一个藏着宝贝的墓葬。
这些人中,也包括了一些盗墓贼。
这些盗墓贼认定在这里的墓葬中还有没被发现的宝贝,于是一波又一波的陌生人出现在了五里头村附近转悠。
当地村民发现后上报给了文物管理部门,于是紧急加派人手,和村民们一起24小时不间断地看管。
但在珍贵文物的诱惑下,还是有些盗墓贼铤而走险,甚至想要进行硬拼,危及村民和文物保管部门工作人员的安全。
工作人员可以守一时但守不了一世,为了最安全妥善地保护墓葬里的文物,于是当地文保员把情况上报给了三里镇的文管所。
2007年年底,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决定对吕氏家族墓地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
但专家们也担心,这里的古墓已经被盗掘和破坏过了,里面会不会已经被盗掘一空了呢?
埋藏千年的低调官宦家族
2008年年初,考古专家经过5次勘探后发现,这里不止有一座墓葬,有部分的墓葬规格甚至出乎他们的意料。
经过长达一年的辛苦发掘后,考古专家们共清理出了墓葬29座,成人墓葬20座,婴幼儿墓葬9座。
通过对文物上的铭文以及墓志的研究,一个历史上曾经显赫一时的官宦家族重新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除了埋葬了一些吕氏嫡系一族的族人,这里还埋葬了能与峨眉“三苏”相提并论的“蓝田四吕”,也被称为“吕氏四贤”。
吕氏先祖是大名鼎鼎的姜尚,也就是姜太公,因封地在今河南卫辉市,国号为“吕”,又名吕尚。
姜太公归周后带走了一部分子孙家眷,继续姓姜,而留下来生活的族人则继续姓吕,一直延续了下来,后于北宋中期,举家迁往蓝田桥村定居。
“蓝田四吕”指的是北宋时期,生活在蓝田县的吕姓兄弟四人,分别是吕大忠、吕大防、吕大钧和吕大临。
兄弟四人聪明好学,才气过人又进士及第,有“一门四进士”的美名,在《宋史》中皆立有传记。
四兄弟皆在北宋朝廷担任要职,吕大防的官职最高,曾任职宰相。
除此之外,他们在文化、学术领域都有诸多贡献,而吕大忠、吕大钧、吕大临在金石学方面都有所研究,吕大临的成就最为突出。
按道理来说,上千年的时间里,吕氏又没有断过香火,祖坟里的墓葬数量应该会比现在多才对,但经研究,这里的墓葬建造时间只有42年。
这是因为北宋灭亡后,随着政治中心的转移,大批贵族南下,蓝田吕氏中的嫡系一派也随之南下,家族墓地也就没有继续使用,交由吕姓远亲或是地位不高、财力不足的吕姓成员看守照管,也就是吕富平的先祖。
其他留下来的吕姓成员距今仍在距五里头村不远的桥村里繁衍生息,是当年显赫一时的吕氏一族的鲜活凭证。
随着墓葬主人的身份被揭开,考古学家也不禁感叹,没想到在这小小的蓝田县五里头村居然藏龙卧虎。
一个又一个的墓葬被确认身份,唯独还有一个人的墓葬没有被找到,他就是前文着重介绍过的吕大临。
恰好有一座墓葬没有发现能够证明墓主人身份的文物,但这个墓葬也被破坏得十分严重,考古人员只在这里发现了一个被洗劫一空的空墓。
那么这会不会就是吕大临的墓葬呢?
吕氏家族墓地的墓葬分布
考古人员经过多次勘探和仔细发掘后,发现这个墓葬着实不简单!
这个墓葬有三个墓室,埋藏在浅层的墓室都不是墓葬的真正墓室,而是用来防盗和迷惑盗墓贼的假墓室。
如此特殊的模样让考古学家猜测,这个奇特的墓葬,应该就是金石学家吕大临的墓葬。
在清理随葬器皿的时候,考古专家发现了一个石墩上面刻着的铭文表示,这是哥哥吕大圭送给弟弟吕大临的,上面刻了吕大临的字“与叔”,以及他的官衔“秘书省正字”。
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可以大概确定,这就是吕大临的墓葬。
三层墓室示意图
可惜的是尽管墓葬采取了很多防盗措施,比如在墓葬外层放置了细沙,妨碍了盗墓贼的挖掘,里面还有尖锐的碎石,在细沙滑塌的时候会掉落,算是一项保险。
但也未能防住盗墓贼,一部分墓葬还是遭到了疯狂挖掘,其中一个盗洞里还留下了一些生活垃圾,里面有个塑料的饮料瓶,应该是近代的盗墓贼。
但通过考古专家的努力,这些墓葬中的所有文物都得到了妥善地保护,如今也被博物馆收藏,向后代们讲述着吕氏一族曾经的辉煌。
北宋耀州窑青瓷盏及北方窑口盏托
死刑!
2006年7月14日,西安市检察院以犯盗掘古墓葬罪,对被告人邱兆军、吕富平、熊义方、丁新现提起公诉。
最终法院判处邱兆军、吕富平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熊义方、丁新现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10万元。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案子发生在2011年,刑法修正案八还没有出台,关于盗掘墓葬的死刑还没有取消,所以吕富平和邱兆军被判处了死缓。
听到判决的吕富平满脸灰白,双眼无神,似乎还没从判决结果里缓过神来:“我明明挖的自家祖坟,怎么就被判了死刑呢?”
面对记者的采访,吕富平嘟囔着自己还有一个78岁的老父亲和一个15岁正要读高中的女儿,可一想到刚才的判决,他的目光中满是痛苦。
早知何日,又何必当初呢?只有遭受惩罚的时候才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女儿,那在打盗洞,盗掘祖坟的时候,他又有没有想过被发现后自己的家人该怎么办?
又或者那时的他鬼迷心窍,被珍贵文物背后的价值迷了眼,完全没想到过自己的家人。
但无论如何,铸下大错,就必将接受惩罚。
时至今日,还有无数瑰宝长眠于地下,也总会有盗墓贼铤而走险。
只希望这样的情况不要在出现,也希望广大群众们如果见到这样的行为要积极举报,不要再让更多的文物被破坏或是流落海外。
参考资料:
江西卫视:古墓奇谈·地上地下的千年较量
央视:百家讲坛
中国文物信息网:陕西蓝田五里头北宋吕氏家族墓地发掘
人民法院报:不肖子孙掘了先人墓
中国国家地理网:《中华遗产》
蓝田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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