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职 业 故 事 -

炼钢工人,是一群处于社会底层,默默无闻的群体。他们的工作环境大都充斥着高温、噪音以及粉尘,甚至连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但又是他们,支撑着祖国的钢铁脊梁。

从进入这个行业到离开,我才明白,我淬炼的其实是自己的人生。

我人生的第一次转折发生在高考。

原本保底二本的我,高考那几天脑子抽风,考试严重失误,只考了个大专。填志愿时根本没考虑那么多,大专那一档随手填了个材料工程专业。进去了才发现学的是炼钢。

三年大专毕业后,我进了当地一家炼钢厂,岗位是炼钢技术员。

上班第一天报到,我以为会安排我去办公室,没想到发给我一套厚重的防火服和一顶安全帽,还有一摞书要求学习,我看到第一本,心头一惊,书名是《生产安全事故调查》。

我还没回过神,人事说:“把衣服换上,今天先带你去炼钢车间熟悉下,明天正式上岗!”

我跟着一路走到车间,当时是夏天,穿上厚厚的防火服,衣服下面已经汗流浃背。

刚走进车间,就听到一阵阵轰鸣声震耳欲聋,说话声瞬间被淹没。巨大的空间内,到处可见钢结构的架子,以及各种炼钢设备,不时闪耀着火花。还没走几步,我就感到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粉尘,朝鼻子里钻去。

混合着新厂房内特有的油漆味,以及各种焦味,差点让我把早饭给吐出来。

真佩服那些工人,天天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走到二楼的一个平台,尽头有一个巨大的钢包,里面的钢液正在剧烈翻腾着,四周被照的一片通红。虽然离得比较远,我还是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再加上巨大的噪音和刺鼻的味道,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进了旁边一个操作室,关上门,耳边瞬间清静了,巨大的噪音被挡在门外。里面是一排排电气柜,边上是几台不断跳动着的电脑屏幕。有几个同样穿着白色防火服的工人正在键盘上敲着什么。看到我们进来,纷纷围上来打招呼。

正当我准备做下自我介绍时,门突然被推开,外面的轰鸣声顿时又充满了整个房间。

闯进来一个人,大约四十来岁,可能是长期高温作业,脸色通红。

“这炉钢翻得太厉害了,刚才测温时炉渣飞了出来,还好我逃得快,哈哈。”说完展示了一下他的后背,防火服上被溅出来的钢液烫了好几个洞,还在冒着烟。

“老吴,你这算什么,你看我,上周烫的。”

一个大高个说完,露出袖子上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看着老吴衣服上滋滋冒着烟的火星,我心头一颤,这要烫到脸上,岂不是要毁容?

可老吴脸上却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2-

根据公司安排,新人先要在现场锻炼一两年。

一想到这一两年要每天出入这令人窒息的环境,再想到老吴那惊险一幕,我内心极其抵触,但暂时没有办法,只能接受现实。

一个班组四个人,大个子叫许志勇,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是这个组的组长,另外三个岗位是操作工,老吴全名叫吴俊发,另外一个叫汪民生。

第三个就是我。

上岗第一天,许组长笑着怕怕我的肩膀,打趣说:“欢迎你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炼钢工人!”

我嘴上附和着,心想,什么炼钢工人,我要趁早离开这鬼地方。

我所处的岗位叫精炼,是炼钢工艺中的一道环节,负责精确调整钢液的成分。不同成分的钢,可以实现不同用途,比如生产汽车,或者用来制造飞机坦克。

我因为是新人,也是公司培养的年轻力量,需要掌握所有现场操作技能,除了控制钢液的成分和温度外,还要学会所有炉边作业。炉边作业,就是需要在钢包旁边完成的作业,包括手动投料,测温,取样等。

汪民生师傅先给我演示如何手动投料。他先拉我慢慢靠近钢包,一股股热浪不断袭来,当还有三四米左右时停下。我感到脸上有一股刺痛般的灼烧感,头发眉毛都快烧起来了。

汪师傅似乎感受不到热,他拎起一包大约10KG左右的碳粉,快步走到离钢包大约一米多距离,停顿了一两秒,瞄准时机扔了进去,然后一个灵巧的转身,躲过了飞溅出来的零星钢液。

如果被溅到,身上厚厚的防火服,也会瞬间被烫出小洞。

当轮到我时,我费劲地抓起一包碳粉,颤颤巍巍地靠近钢包。还有两米左右,灼烈的热浪已经熏得我无法睁开眼睛。

汪师傅在一边挥着手大喊:“再近点,再近点!”

我别过头,正准备往前再挪动一下,突然,钢液“噗”的一声,我吓得扔掉碳粉转身就逃。汪师傅在一边哈哈大笑,我回头一看,碳粉离钢包还有一大段距离。

除了手动投料,其他炉边作业同样让我叫苦不迭。虽然这些作业对老师傅们来说是小菜一碟,但对我来说,不仅是简单的体力活,更重要的是克服恐惧心理,以及理想与现实的落差。

中国作为制造业大国,钢铁工业是支柱产业,是发展国家工业体系的前提。21世纪以来,中国的钢铁产量就占了全球的半壁江山,这光鲜的数据背后,离不开数百万炼钢工人的默默付出。

高温,噪音,重污染,每一样都是健康杀手,而对于炼钢工人来说,所有这些都是家常便饭,陪伴了他们整个职业生涯。

而我也在艰难地适应着这样的环境,忍受着生理上和心理上双重折磨。

由于是炼钢厂,大家都养成了大老粗的性格。平时没活的时候,班组同事和设备维护的同事会聚在一起扯着嗓子吹牛侃大山,聊股票聊军事,说着黄段子。

而我似乎跟他们格格不入,我喜欢呆在一边捧起书学习。

那本《生产安全事故调查》我已经翻了好几遍,关于炼钢厂的事故里,有从二十多米的顶梁上摔下来脑袋开花的,有被高空掉下的废铁砸穿身体的,更有夜班时迷迷糊糊掉进一千多度的钢包中尸骨无存的。

每一件都看得我心惊肉跳,那种涌遍全身的寒意至今难忘。没想到的是,在今后的几年里,这样的事故真实地发生在我身边。

除了现场恶劣的作业环境,我还要适应倒班的节奏,意味着日夜颠倒的日子开始了。早班和中班还好,晚班从10点到第二天早上7点,忙起来一宿不能睡。虽然在学校里偶尔还会熬个夜,但这样隔三差五需要熬夜,我迟迟无法调整过来。

前面几个月,到下半夜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趁空闲时,大家都会去小睡一会。

没多久,操作室就传来一阵呼噜声,我迷迷糊糊正准备进入梦乡,突然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来活了。刚才还打呼噜的几个人,几秒钟之内已精神抖擞聚到屏幕前。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我从刚开始的抵触和害怕,到逐渐适应了各种场面。炉边作业时,也不再手抖,能准确地将碳粉扔进炉渣之间的空隙里。我也能凑近钢包,近距离观察沸腾的钢液表面的反应。只是每天下班回家洗脸,脸盆的水都会变成灰色,鼻子里也总能挖出一团黑黑的脏东西。

我也渐渐适应了倒班的节奏,夜班能一整晚不睡觉,叼着烟和师傅们谈笑风生,第二天白天小睡一觉,晚上能继续熬一晚。

只不过正常休息时,一到晚上大脑会特别兴奋,经常失眠。

夜班的日子做久了,生物钟开始紊乱,有时半夜特别兴奋,有时累得想吐,浑身直冒冷汗。

为了提神,烟瘾也越来越大。

有一次夜班,由于休息不太好,有点迷迷糊糊。

我去投料时,正好钢液剧烈翻滚着,我没看清楚,一包料扔下去,滚烫的钢液混合着炉渣一起飞溅出来,我转身拼命往回跑,没跑几步,感觉后背一阵剧痛,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随后我被扶进操作室,过了一会,疼痛感有所缓和。厚厚的防火服和里面的衬衫都被烧出了几个洞。我们防火服的阻燃性能很好,用打火机去点,一时半会也烧不着。这会居然被烫了好几个洞,可见飞溅而出的钢液钢渣温度之高。

吴师傅翻起我的衣服查看伤势,背上四个伤疤清晰可见。我苦笑说:“我这个算不算工伤,能不能申请点医药费啊?”

许组长手一罢:“你别做梦了,干我们这个的,哪个身上没被烫几个伤疤啊,领导哪会管这个?”

整个后半夜,我坐在一边休息,虽然闭着眼睛,但睡意全无。一会担心这些伤疤会不会留一辈子,一会又想撂下担子不干了。

-3-

高考时,老师问我们将来想做什么?

那时的我只想做个程序员,在电脑前敲着一行行代码。

而现在的我,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炼钢工人,在这种环境里每天消耗着自己的青春,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甚至,连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我也考虑过转行去做程序员,甚至找个新工作,只要能离开这里。但受专业和工作经验限制,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碰壁。

有时坐车来回三四个小时,人家就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五分钟就把我打发了。这让我对找工作也逐渐失去了信心。

几个月后,应公司要求,我报名了国家质量工程师考试,利用业余时间精心备考,最终顺利拿到中级证书,挂靠在公司名下。

据说这个考试通过率不到50%,而我们炼钢厂十来个人考试,只有3人通过。

正好那时工作两年了,也该换岗从事技术员工作了,再加上有质量工程师证书把持,我觉得十拿九稳。最终调岗名单出来,我们部门确实有一个名额,但在名单上,我却没有看到我的名字。而是另外一个班组的张志浩——那个不学无术,对同事爱理不理,对领导低头哈腰的人。

前段时间,听说他三头两头跑去跟领导打麻将,输了不少钱。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瞬间有种万念俱灰的挫败感。

相比刚进公司时的踌躇满志,现在我似乎没有一点反抗的冲动。我继续每天出入粉尘漫天的炼钢车间,行车吊着成吨的物料从头顶飞过也熟视无睹。

我已经看不到前方的路,眼前一片模糊。

生活就是一个不断被捶打的过程,有时是一记重捶把你直接打趴下,有时是不断小敲小打,让你时不时痛一下,但又不足以反抗。

那些在现场干了一辈子炼钢的老师傅们,每天依然谈笑风生。

他们并不是喜欢这里,但不喜欢又怎么办呢?生活就是这么残酷,如果你无力反抗,那就只能默默承受。

在现场的几年里,在我身边也发生了不少生离死别的事,甚至触目惊心。

老洪,另外一个班组的同事,一个奉献了将近四十年光阴给炼钢事业的勤恳老实的男人,上完夜班回去补觉时,煤气中毒去世了。

干了四十年炼钢,也倒了四十年班,再过几年就退休了。

因为年纪大了,再加上长期上夜班,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本来已经请求提早退休,再不济也希望能换个岗位,至少不用上夜班。

但公司以现场人手不足为由,拒绝了他的请求。

听说那天夜班结束人就有点不太对劲,回家后开火做早饭,可能迷迷糊糊忘关煤气就去睡觉了,再也没有醒来。等家人下午回去时发现,一房子的煤气味,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我听完唏嘘不已,一天前交班时还打过招呼的战友,说走就走了,甚至等不到自己光荣退休的那天。

还有一次,是夜班快结束时的一个凌晨,其他人正在打瞌睡,吴师傅突然冲进来,大叫出事情了。

原来就在半小时前,离这不远的工位上,一名操作工正在平台上干活。

头顶上一架行车吊着一包物料驶过,结果绳子断了,一吨的重量砸下来,正好砸到这名操作工头顶,当场毙命。同一平台的操作工正好目睹了这个血腥场面,当场晕了过去。

物料工的一个疏忽,可能就会导致一起悲剧,一条生命就此逝去。 当我看着车间里繁忙的空中作业,不知道藏了多少安全隐患?不知道下一个又会是谁?

虽然公司一再强调要遵守安全规程,对事故零容忍,但人得不到休息就会疲劳,一旦有疲劳作业,就会有隐患。

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那些居高位的领导,又何尝不明白呢?但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可能根本比不上他们的业绩重要。

炼钢工人是保险都除外的高危职业。

这几年里,除了这两起发生在我身边的严重事故外,还陆陆续续发生过多起人员伤亡的事故,轻伤的更是不计其数。而对于我们来说,每次事故最终都只会成为一张事故通报让我们来学习,来举一反三,来吸取血的教训,但事故一点也没见少。

每次事故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扣除事故部门全员的奖金。

出入最嘈杂的环境,吸着最浑浊的空气,干着最危险的工作,这些底层员工,收入却完全不能匹配他们的付出。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可能就白干了。

身处低位,好像你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我也不再盲目投简历,而是卧薪尝胆,花时间提升自己。经过一年半的努力,我考取了日语二级证书,再加上质量工程师的证书,顺利在外企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从刚进来时的踌躇满志,经历过山车似的落差,再到麻木无助,再到觉醒,自我救赎,我花了整整六年时间。而那些曾一起并肩战斗的,或者素未谋面的炼钢师傅们,依然坚守在一线,为了炼钢事业继续默默地奉献着。

半个月后,我带着所有行囊,离开了这片洒下六年汗水的地方。

炼钢工人,是一群处于社会底层,默默无闻的群体。他们的工作环境大都充斥着高温、噪音以及粉尘,甚至连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但又是他们,支撑着祖国的钢铁脊梁。

从进入这个行业到离开,我才明白,我淬炼的其实是自己的人生。

注:文中出现的人物均为化名。

-END-

文|死水活鱼,青年作者

图|《大江大河2》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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