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爷在枫桥坞里本来就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物。他当过小队长,当过大队支部委员,九十年代还当过村副支书。
可是最近几年他明显老了,不光是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三年前,他从山坡上滚到山脚的水沟里伤到一条腿,虽说已经治好,但是那条腿总是使不上劲,走路还有点拖地,总没有以前那么顺溜了。后来,他索性拄着一根“波斯柴”拐杖,每天颤颤巍巍地走在村道上。
四爷爷的老伴脑溢血猝死已经十几年了,后来他就独自一个人生活在村里。
他有四个子女,两男两女。两个女儿年纪稍大一点,一个嫁在龙泉市的农村,一个嫁在桐庐分水镇的农村。两个儿子都有出息,一个考上大学分配在县农机管理站工作,另一个中师毕业当了一名乡村小学教师,早已调去县城的小学工作了。
在旁人眼里,四爷爷的家庭是不错的,两个儿子都吃了公家饭。可是,近两年来他却十分忧郁,总是闷闷不乐,笑不开怀。唯独两个孙子回村里看他的时候,他才会露出几丝笑容,等孙子一走,又沉默寡言了。
去年,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办起了老年食堂,这让自己烧饭吃的四爷爷兴奋了好一阵。每天一到饭点,他早早就等在那里。也不需要自带碗筷,崭新色亮的不锈钢食盘,就连筷子都是不锈钢的,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四爷爷说,这玩意以前是皇上用的。共产党好啊,人民当家作主,就连农民都能吃上免费的公家饭,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每天,他带着一小瓶烧酒去,就着食堂里的菜慢悠悠地饮,直到酒瓶空了才开始吃饭。他的食盘吃得油光瓦亮,就连盘底剩的一点菜汤他都要盛一点饭进去拌一拌舔干净为止。
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不到一年,承包老年食堂的两夫妻就干不下去了。村委会又重新发布招标公告,可一时又没人去投标,老年食堂不得不暂时停止营业了。
四爷爷家里的锅子长期不用,都生了锈,灶头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他也懒得去收拾,就用一个汤瓶放在火炉里煮一点挂面填肚子。隔壁的七婶实在看不过去经常把自己炒的菜端一点给四爷爷吃。这老头儿还有一个倔脾气,吃一次,吃两次,他也不说什么,到第三次他就干脆不要了。七婶说,四叔,你吃吧,我们家还有的。我能吃到死吗?四爷爷反问道。搞得七婶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反而遭到他奚落,从此就不给他送菜了。
其实,四爷爷的腿伤治好之后曾在城里住过一段时间。两个儿媳妇考虑到他年纪大了,爬楼梯吃力,就在小区里租了一间底层的车库给他住。里面带有一个微型厕所,外面摆了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电饭锅和电磁炉,简单地烧饭吃还是可以的。可是四爷爷搞不来那些现代化的玩意,儿媳妇教了他好几次都学不会。儿子、儿媳妇都要上班,一日三餐没时间给他送饭,他就到饭馆里去吃,口袋里的钱吃光了,他就回村了。

村里人问他为什么不在儿子家住了?他说,他又不是住在儿子家里,那只是一间出租房,夜里睡着后还有老鼠爬到肚皮上玩耍。楼层太低了,楼板好像随时要压下来一般,感觉有点压抑,没有村里的房子透气,没有村里的空气好,没有村里的水甜。
两个儿子没法子,放假就回村来接老父亲回城里,并且承诺专门安排一家饭店给他送餐。四爷爷一听张嘴就骂:“你们真要孝顺我就给我烧饭吃,若是做不到,你们就回去。我每月又没有工资拿,我吃不起那种饭馆子!”
两个闺女也回来看四爷爷。她们提议就在农村帮老父亲找一个妇女照顾他,费用由四姐弟平均分担。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同意,都说好。四爷爷说,你们去找谁来伺候我?人家又不是旧社会的丫鬟,她怎么会来做这种事情?再说,我又不是地主老财,也不是资本家,我何德何能敢配备保姆呢?那我这共产党员还不被群众戳脊梁骨!你们各回各家!我现在还能自己生活,若是实在活不下去,我就早点去见你们母亲,不劳你们操心了。
儿子女儿没办法,出钱给老父亲买了一大堆粮食、食用油和各种吃食,并叮嘱他不要不舍得吃,吃完了又会给他买来的。四爷爷说,这种东西买一大堆放着会慢慢烂掉的,我一个人一时能吃得了这么多吗?香烟、烧酒去给我买点来,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一个个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我还能再活几年?那是数得出来的!
两个儿子说,爸,烟酒戒了吧,老人家吃点清淡的,寿命长点。两个女儿说,爸,烟酒不要吃了,我们给你钱,你买点零食,买点补品吃吃是很好的,这样身体好,就会长命百岁了!

放你们的狗臭屁!一个个人模狗样的,都有钱了,都长大了,是吧?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你们这帮鳖孙子!一群白眼狼!全都给我滚!我不稀罕你们过来看我!我要那么长的寿命做啥?活着吃苦吗?你们又不能好好管我,还是早点死掉,你们也少掉一个累赘。
爸,你说得好难听。大女儿说。
爸,你这是啥脾气?二女儿说。
爸,你要服老!大儿子说。
爸,现在的人都需要健康的生活方式,烟酒有害健康,你要下决心戒掉,对你是有好处的。二儿子说。
那你们把手机扔掉,把汽车停掉,把新衣服换掉,你们能做到啊?不能吧?!
培养你们四个姐弟,我的一生竟然是失败的。四爷爷喃喃自语道,他老泪纵横。
又过了一段时间,四爷爷的一个孙子来到枫桥坞看他就住在村里不走了,他召集了一般人打算把爷爷的房子和院子规整一番打造乡村农家乐。
装修的嘈杂让四爷爷心境不宁,他虽然不反对孙子做这件事情,但是也不看好这件事,总感觉虚头巴脑,不实际,不长远。
哪曾想,他的孙子就是为了照顾爷爷才办的农家乐,他在城里经营的手机店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他雇佣了一个门店经理负责手机店的营业,自己就静下心来回农村陪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