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巨人》是一部在世界范围内受到很大关注和热议的日本热血哲思漫画。改编为动画上映后,由于其中的暴力和血腥场面而未能在国内上映,但是依然引起了巨大反响,很多人认为该作无疑位列日本最优秀的漫画与动画影视作品之一。
在观看的时候,我体会到过往在生活和影视剧中作为点睛之笔偶尔浮现的真实,在这部动漫中不断涌现出来。每个人物的强烈情感没有多余,是在面对那个复杂世界的生死时最自然的反应。尽管是个危险的地方,是一帮危险的家伙,但却充满了我们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爱的勇气。
巨人是异常丰富和令人感动的作品,我谨用自己的视角做个轮廓的勾勒,为它做个心理学层面的注脚,也以此纪念动漫第四季第二部分的完结。请注意“那个巨人行走的世界”、“不断被打破的确定”两部分有一定量的剧透,尚未看过原作的话可以跳过。
《进击的巨人》和《权力的游戏》有蛮多相似之处,有点像东方和西方文娱界对同一个重大议题交出的不同答卷,期待明年开播的完结篇能够不疾不徐地把这个故事讲完整,不要像权游的影视版那样仓促收尾。
01
当代被回避的困境
活在当代,我们每个人不是在面临为数有限的重大不确定性,而是在面对日益琐碎的不确定。
我们越来越难对一个热议的社会性事件抛出一个爽利鲜明的观点了,在多次反转的经验之后,人们多少意识到,事件只是一个多面镜,很多时候反射出了自身的偏见、盲区或心智不足。
当人审视和回看自己的时候,常常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奇怪感觉。自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处在一种平庸的稳定状态中,但是当我们走过相当的时间历程,又会暗自思忖“我在做什么?”“那时的我在做什么?”他们很难认出彼此;自我有时又是出乎意料的,戏剧性的外显冲动或者冲突性的内在戏剧,很多时候把我们直接拉进全新歧途和正路的混合体。对兢兢恪守理性的平庸自我来说,想不通但是也躲不开这些打脸的巴掌们。
他人究竟是什么?是地狱和深渊吗,还是带来喜悦的高峰?是可以依赖和仰仗的归处吗,还是要对抗与诅咒的阴险之徒?我可以通过将关系分门别类、用感受厘清深浅,从而获得一种相应的确信与安定吗,或者起码带来一种不那么在意的轻松?很难。
在相当大的范围内,关系的名字,不再是爱的地图,亲人和爱人是亲爱还是伤害,陌路人是冷漠还是贴切,谁能凭借着真实饱满的经验,自信地说是?
老师是什么样子的,好友是什么样子的,长辈是什么样子的,兄弟姐妹是什么样子的,伙伴和战友是什么样子的,过往溢美的陈词已经摇摇欲坠,难以描述的深层人性正要浮现水面。
在这个复杂的当代世界上,我们还在“竭力地模仿行走在地上” (来自单曲《春风》,乐队海明森) ,我们用古代的和科学的方式应对。我们将行为化整为零,一事一议,让表达克制而留有余地,并比感情总是浅一层,离后悔也就更远一步,总之我们视情随境迁为不必大惊小怪的常态,我们不动心不用情。
但人类生来就是有鲜明大块价值观与情感的生物,人性的味道在这种适应中被无声地切碎,会凋敝,会逝去。
02
那个巨人行走的世界
《进击的巨人》这部漫画/动漫以另外一种世界的样貌,呈现出了与今日复杂性相匹配的巨大架构与厚实内涵。那里冲突和剧变是压迫式的和赤裸裸的,让人和巨人都必须撞面迎对,无法隔阂与伪装成没有冲击的样子。当一天推翻另外一天,人心在场,不可能不痛。
巨人本身的动画形象直冲眼球,它们巨大、丑陋、笨拙、原始,没有衣服也没有生殖器,没有廉耻也没有资格繁衍。它们贪婪、嗜好吞食和撕裂人的肉体,是那个世界人类的噩梦与公敌。它们还有着或者肥胖的或者肌肉裸露的身躯,有时候身上冒着热气,脸上浮现着痴傻的笑容。它们太过可怕,不可能是人,但它们又太像人类身体和灵魂深处的某些怪诞的存在与冲动,也是那些跟随古老传说穿梭时空的阴风与怪影。
在心理学的层面上,我将巨人理解为人类渴求但最终惧怕并弃之不视的自恋形象,它无所不能却偏颇失控,能够暂时压倒一切敌对力量,但接下来又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在故事中,巨人的起源于一种特殊的虫体,它捕获凄楚遭叛、落魄逃亡而深受重伤的少女尤弥尔,虫体进入尤弥尔的身心,让在生死边界上最为虚弱的女孩,变身成为肋骨外翻、高大无比的女形怪兽,形成巨大的翻转。
强大生于濒亡,这世界上第一个巨人轻松地碾死了追兵,“但若没有归处,便无处能去” (来自巨人第四季第二部分片尾曲《恶魔之子》) ,尤弥尔依然只能依附冷血好战的国王,几乎没有得到一丝爱怜地死去。但死亡不是这种分裂得以喘息的终点,连尤弥尔的魂魄也一刻不停地劳作,为子孙巨人们无尽、无奈和无望的杀伐堆砌材料。
直到两千年后男主艾伦·耶格尔登场,在极为短促的时空里与尤弥尔相遇,艾伦用血淋淋地双手紧抱这个一直双目茫然、只有残余呼吸的女孩,用一个普通的人的身份去呼喊另一个原本也应该是活生生的人,从那一瞬间开始,尤弥尔终于爆发出关于过往如山般负累、委屈和仇恨的自我意识。艾伦和她一起怒目前视,当强烈的生照见一直未曾远离的求死之心,产生的是毁灭世界与被世界毁灭交织在一起的熊熊大火,我与世界在燃烧的恒星核中难分难解。
人类在利用巨人的同时惧怕巨人,岛外的世界仇视并想要杀死岛上的巨人后裔,艾伦则想要毁灭整个岛外的世界。常人可以一眼看出其中的疯狂与幼稚,像清美女士这样有远见的人可以再进一步指出这样做敌对的世界并没有消失,世界只是变小了。但那本就是一个疯狂和敌对的世界,人类始终迷恋用巨大的力量去毁灭幻化出的敌人,再惊觉巨大的力量才更是威胁。艾伦也好,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吉克也好,他们的命运是用自己的偏执显现出那个世界本来就有的走向,并用自己的失败去震动那沉重无解的迷局。
动漫第四季的背景是随着军事科技的发展,现代化的武器与巨人的攻击力已经势均力敌,没有会飞的巨人,面对飞行器它们只能挨打。在科技的扫射与切割之下,人和巨人都只能无声地倒下,连痛苦的哀嚎和迸射出的鲜血都变得多余,现代化战争方式是不是一个更加高高在上、更加冰冷的象征化巨人呢。艾伦在这样一个平衡线上将墙中所有的巨人释放,也是人性和“巨人性”这种有血有肉的联合体在做最后一搏。
03
不断被打破的确定
岛上的和平已经维持100年了,但它与围墙一同被意外撞破,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墙外有比围墙更高、比围墙更硬的巨人。接下来诸多人物的立场被事实拖拽着,刀割旧伤般剧痛地改变。每个人都企图在动荡的汪洋上抓住能让自己安稳的浮板,他们想要有可以说服自己的一致价值观和行动理由,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海这边岛上的人们开始坚信这是一场人类对巨人的单纯战争,杀灭巨人,人类解放。怀着这样的信念,人们才能忍受毁灭、重生、牺牲、失去的反复。有人欢快执着地向往海和海那边的自由,而当真的可以拥抱大海时,却发现“海的那边是敌人”,巨人的背后是与自己有着“同样形状、同样体温”的人类。
海那边也有人开始抱着同样的单纯、热情和果决,自豪地坚信自身团体的利益和道德的正当性,虽同为巨人后裔,但岛上是战犯是恶魔,而自己将是消灭他们的英雄。然而他们却逐渐发现海这边的人同样善良却无辜被蹂躏,在岛上人倍数于自己的痛苦和怒吼之下,那些原本想要杀人的人,发现即使下跪和忏悔都无法抵挡内心世界的崩塌。
人类渴望连接,但有的时候又怕真实的接触,因为这会打破“对方是这个糟糕世界根源”的想象,也打破了那个回不去的单纯世界。
海那边还有的人懦弱犹豫,命运也没有区别。他们将自己的迷茫恐惧和家人的安危绑定在一起,他们劝慰自己是为了解救家人,去杀戮一些陌生的生命,而且只是暂时的。可是当他们实在进入到这些陌生人的生命体验,体会到对方不惜一切代价去生存、去战斗、去维护彼此的勇气与决绝,会产生出一种与敌人联系更亲近更深刻的错乱感觉,原本的说辞变得苍白无力。人在这种时候如果不面对这种割裂感,便只能做可笑幼稚的白日梦。作为间谍长期潜入墙内的莱纳,在“我铠他超”交底的名场面中,将和解的希望放在临时起意说服一个在未来将毁灭世界的人,让对方作为战利品跟自己走。
个体会不断地陷入自我怀疑和意义感混乱的挣扎中,但你死我活的现实冲突不会因此放慢脚步。海的两边逐渐演进到决一死战的地步。
内心的分裂会带来团体的分裂。关于如何对待海那边的敌人,海这边的人们变成了不能容忍彼此的不同派别。在最后的纷争中,如果无法向昔日的战友扣动扳机,便只能饮下对方射来的子弹,双方都颤抖着崩溃失声尖叫,苟活下来的人也像死过一般。
海两边的强弱剧烈地此消彼长。艾伦发动地鸣,将墙中的巨人释放,原本强势的海的那边,变成了坐等被踏为平地的命运,而海的这边也并不好受,人们的良心正在经历地震和海啸。人类很熟悉关于仇恨的想象,里面常有杀戮和毁灭,可是当这些想象就要变为现实,人会本能地很不安。人类熟悉了忍受这个世界的矛盾与嘈杂,如果真的彻底安静下来,却又多么可怕!
不管海的这边还是那边,都有人不动声色做出了决定,明白只能用牺牲弥补自己的过往,但也不知这样能否为他人的未来开路。
然而也有人处于交界处脚踩两边,自视才智可以凌驾整个局面,却黯然发现没有人共情他的过往;而两千年来的最大确定,尤弥尔没有自我之心,也不再确定。智力、对人的控制、绝对的实力,这些看似稳定的东西竟也是一种幻觉,牢抓着这些东西在世界上方的人终会被世界掩埋。
究竟同情和信赖应该寄托何处,愤怒和痛苦又该掷向何方,我们是否如“风信鸡”般,只能在风中如坏掉的钟摆指针一样摇摆,有的人不住祈祷,有的人假装知道。我们确切看到的只有巨人们行走于世,踩碎虚伪的中间主义者的谈判桌,踩碎虚与委蛇和乡愿,踩碎所有的自欺欺人。
04
那些重拾破碎前行的人们
由于这种太过艰难,巨人中的主要人物都配得上一个哲学议题。
最强人类兵长利威尔,这个浓缩的人类精华,很早就厘清了自我与他人的存在性与其间的选择,深知两条道路的分合轨迹,在失败与背叛中也只有片刻迟疑,几乎不会失去自由。但这些异乎寻常的天赋与经验,却根本无法消散内心深处的困惑。兵长是一个无法安心的孤儿,他自由地像旋风一样起舞,却无法在任何一点安住。
兵长以其强大和冷静,在独立阐述一个过于干净的关于平等、独立和选择的议题。而艾伦和围绕在他周围的人们,则在表现另一个彼此依托、不可分割、互相渴望而又不断留下歉疚与遗憾的更大更混杂的主题。
艾伦的发小阿尔敏在濒死的时刻,内心抱定的信念是把一切梦想和生命托付给艾伦,他认为艾伦一定可以代替自己实现看海的愿望。艾伦的发小与官配三笠,在担心、迷茫、恐惧、愤怒之时,总是呼唤艾伦的名字,她将艾伦视为自己的归处,为了艾伦身上总会充满力量。
艾伦的父亲沉溺于矛盾的自问中,他开始认为自己一定要改变这个残酷又疯狂的世界,这样的偏执深深地影响了他第一个儿子吉克,让吉克走上完全相反的道路,即逐步地消减消灭自己来消除对立。但父亲不是一个具有强大意志的人,当现实一层一层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无知与愚蠢。这种动摇却相反地让艾伦产生了坚不可摧的意志方向。
艾伦的母亲则从未涉入这种纠结中,她对艾伦倾注了强烈而单纯的母爱。在举起小艾伦的时候,她彻底地明白,这个孩子的可爱,这个孩子的诞生于世,就是在母子世界中最为伟大的事情。艾伦不需要那些额外的条件,不需要是特别或者优秀这样的承托或者负担。
利威尔半真半假地指出,艾伦几乎每次通过相信自己而坑害了伙伴。艾伦一直深陷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去的魔咒,像我们这个世界上内心底层上演悲剧循环、而看上去却若无其事的人一样,在失败面前脆弱地发现自己“又像那时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朋友们为什么会被这样的人激励,会愿意为他牺牲一切,会因为他而能做到一切?我们在他父亲那里找到了冲突与挫败的箭头,而在他母亲这里则明白了他独有的存在方式,艾伦的内核无比坚硬,是纯粹的自我诞生于世的自豪与坚定,任何的失败与否定都不再是摧毁性的,只会让生的景象更加明澈,甚至连死都会被纳入更深的生的一部分。其他人有明显的弱点,艾伦有巨大的弱点,但弱点从来就不是用来愧疚的,而是等待彼此接入和拥抱的卯眼和榫头,因为从来没有人可以独立存活于世,彻底的独立是一幅枯萎无聊的想象画卷。在艾伦身边的人会有一天比一天更加苏醒的感觉,那是与艾伦同样的成为人的感觉。
05
用开始季和最新季的片尾曲来理解作者隐晦给出的答案
一般大家会明显地看出,第一季的片尾曲《美丽而残酷的世界》是女主三笠的独白,而第四季第二部分片尾曲《恶魔之子》是男主艾伦的阐述。动漫未完结,而漫画的结尾有些仓促,但故事的最终重心和核心议题落在了三笠和艾伦关系的某种突破上,我依然觉得意味深长。
我们可以把两首歌看作人们对于那个混乱世界带来创痛的两种反应。
一种与生命本源的牵连更加紧密,生命面对伤害时进入梦境萦绕的时空,这里面混杂着疗愈和死去的可能,我们不知道沉睡后能否醒来。本质来讲人性的这个层面是不会被毁灭的,“越是将其击碎,却越能再度相缠”,这常常被感知为女性和母性,是所有人内在如同大地般坚定而富有感触的基底,让我们安心地存在。
这个层面的美好在于不必做什么,但困境也在于无法有方向,美丽和残酷在这里的感知类似,坚强和软弱需要同一份寄托。三笠对于艾伦的情感,确实就是一份“毅然驶向谁人的身边,只为传达希望”的寄托,但同时,艾伦也需要依靠三笠,大地对高塔赋予寄托,而高塔虽然被很多人在情感上依靠,但它本身则要依靠大地。
另一种则带着明确的正见与偏见,“所谓正确,即是对自己的深信不疑”,他纠问人间权力的不公与存在的不平等,在一定阶段内视平等的自由为最高目标,“痛恨仅仅只是这样活着”。高塔在不停地迎击风雨,也会从外界的矛盾回落到自身的“憎恨”与“阴暗”,最终回问自己驻立的源头,去关照那种命定的缺失感。如果没有大地,高塔便只是在那片天空“飞舞其间的尘埃与高耸的海市蜃楼”。
我们每个人都不曾、不在、也不会完整,承平日久,不过会产生一种个体分割为孤岛的假象。在那个重压和无解的残酷世界,人类经过无法解脱的痛苦,最终认出,我们的本来面目,就在所爱之人身上。
爱也许可以被忽视,但它从未消失,它只是以不同的存在形式出现。尤弥尔所遭受的那般折磨和无望,是一种混杂了恐惧和恫吓的畸形之爱,我想这可以看做人类之间仇恨的的重要源头之一。
虽然有很多争议,但我认为作者谏山创最终找到了一条夺回爱的出路,并且有意无意地将恨的感觉从作品之中灼烧到了现实之中。没错,我想表达的是,很多人因为最后作品的部分而痛恨作者,这正是爱在涌动的表现。
作者,王宇景,华东师范大学应用心理学硕士,现任心理健康与咨询中心专职咨询师,曾就职世界500强企业,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张沛超心性工作室,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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