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黄忠汉带着孩子回到了洪湖老家,这一趟他是为父亲迁坟而来。
黄忠汉的父亲名叫“黄标”,没错,就是抗日战争时期那个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的汉奸黄标,黄中汉这一趟就是为了将父亲的坟墓迁至湘鄂西苏区革命烈士陵园。
一个汉奸竟然能入烈士陵园?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生逢乱世
黄标生于1895年,祖籍在原湖北沔阳县,家中五个兄弟姊妹,黄标排行老五,那个年代老百姓的日子都难,黄标的父母养育五个孩子就更难了。
那年头时兴过继,黄标的二哥就过继给了别家,也正因为如此,黄标成为了家中的老四,家里少了张吃饭的嘴,但日子却没有更宽裕,连年的战乱和灾荒使得家里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为了生存,母亲带着年仅11对的黄标出门乞讨,母子俩走过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那年冬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黄标和母亲走失了,一直到天黑,黄标都没能找到母亲,就在他饥寒交迫的时候,黄标遇到了一个道士。
道士见他衣衫单薄,骨瘦嶙峋,还略微有点发烧,于是将他带回了山上道观,黄标在道观里得到很好地照顾,道士不但给他吃食,还为他做了新衣服,待他病好之后道士还将其收为弟子,教了他一些拳脚功夫。
黄标对道士十分感人,将他视作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尊敬,一转眼黄标就到了15岁,成为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他虽然在道观吃喝不愁,还学到了一身的本领,但是他心里也无时无刻地在记挂着自己的母亲。
道士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就劝他下山寻找亲人。
离别那天,黄标跪在地上给道士磕了三个头,并向其保证,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教诲,定当用自己的所学去帮助别人。
黄标下山后,凭借几年前的记忆,经历的千辛万苦终才回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家,回到家他才知道,母亲早已经回来,并且因为思念黄标,整日以泪洗面,双眼也因此失明。
为此,黄标感到非常自责,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早日归家才对,从那以后,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黄标便整日守在母亲身边尽孝。
那个时候的黄标已经对世道有了自己的认知,他看到那些地主整日大鱼大肉,而老百姓整日辛勤劳动,却连生计都成问题,深感世道不公。
作为一个小老百姓,黄标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他只能默默地帮助乡邻做些小事。
因为黄标总乐于助人,所以在当地的口碑不错,19岁时,镇上的媒婆给他介绍了一个书香世家的姑娘,姑娘的父母听说对象就是黄标,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黄标对自己的妻子十分尊敬,夫妻感情也十分要好,两人还生下了三个孩子,黄汉中就是其中一个。
因黄标身怀武艺,又侠肝义胆,当地的年轻人都十分敬佩尊敬他,乡里只要一有点事儿,大伙准能想到让黄标出来除吃大局,连乡长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黄标一开始是不喜欢这样的抛头露面的,但是他又无法拒绝相邻的请求,于是每一次都被赶鸭子上架,几次下来,他在当地也积累了一些声望,愿意跟着他干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
1925年,因为当地乡绅征收杂税,搞得老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黄标便组织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义士一起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抗活动,这便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洞庭湖农民运动”。
虽然那一次活动最终以失败告终,但是他们的行为也给当地乡绅敲了一记警钟,也正因为这一次起义,让黄标重新定义了自己的人生,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样小打小闹,碌碌无为,他要真正地为老百姓做主,改变老百姓的现状,还需要做很多事。
当时,正巧工农红军行军经过沔阳县,黄标和妻子商议过后,集结了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加入了红军队伍,并且同年入了党。
因为黄标一身武艺,人又聪慧,入了部队之后很快就立下了功,得到领导器重,一路从队长到排长然后升任至连长。
由于黄标的政绩斐然,1930年,他被委派至沔阳县做了苏维埃政府经互会主席,并兼任洪湖枪械所所长。
相邻得知黄标的成绩之后,都纷纷上他老家表示祝贺,那个时候,黄标的母亲总是低调地表示:“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是国家的孩子,他为老百姓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人生转折
黄标的人生转折点在1932年,他在一次战斗中落入了徐源泉的部队,徐源泉可是一个狠人,但好在徐源泉虽然听说过黄标,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黄标后来谎称自己是一个小喽啰,得以从徐源泉手中逃脱,被转而关押到地方的保安团。
保安团的管理就松懈得太多了,没过多久,黄标就被当地同志营救了出去,刚刚自由的黄标因为战乱无法和组织取得联系,于是他只得隐藏身份,维持生计,意图来日。
当时黄标有一个亲戚在警察局当局长,他叫陈大安,陈大安当时不知道黄标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黄标的本领,得知黄标没有事情可做,便数次邀请黄标到他的手下当侦缉员。
黄标原本是没有兴趣的,但是为了生活,最后也不得不勉强答应,刚上任不久,黄标就为警察局破获了两起大案,深得陈大安的器重,数次表示要申请提拔黄标的职位,可黄标不但拒绝了他的好意,还当即提出了离职。
黄标的心思根本不在升官发财上面,当了一段侦缉员后,他突然想去粮行当业务员,陈大安当时很不理解,让黄标去当跑行,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黄标并不在意这些,他到粮行工作只有一个原因,当跑行可以接触很多人,这样他就可以很快打听到组织所在,争取早日回归。
虽然最后黄标都没能找到组织,但是在跑行的期间他无意间救助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还是当地金华寨寨主的侄女,这姑娘十分钦佩黄标的胆识,于是将黄标推荐给了金华寨寨主。
寨主是个识英雄重英雄的人物,无论如何都要让黄标加入自己的洪帮,在寨主的这几次三番邀约下,黄标也同意了,并很快成为了寨主的左右手,当时寨主还直接将他视为接班人。
黄标加入洪帮之后,首先就给洪帮立了新规矩,洪帮的存在也从占山为王的地方霸主成为了劫富济贫、帮助老百姓的正义之师。
当时的帮内兄弟和地方百姓都亲切地称黄标为“四哥”或者“四爷”。
1935年春天,黄标偶然间联系到了组织的成员,这让他欣喜若狂,这些年,无论他的职务和身份怎么变换,但他都一心一意地想要回归组织,经过组织成员细致甄别后,最终黄标得以成功回归心心念念的组织。
因为当时换标的影响力在湖南一带比较大,所以组织将计就计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
第二年的冬天,黄标在峰口大桥处买下来一个经营不善的老茶馆,用来作为组织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同时,黄标也可以通过人来人往的茶楼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并及时传达的组织。
卢沟桥事变之后,日寇大举入侵,老百姓流离失所,茶馆也无法再经营下去,黄标作为联络员却一直苦苦地坚守岗位。
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够始终心向组织的人其实并不多,许多地方乡绅为了活命或者敛财都纷纷倒向日寇,例如雷峳圃,雷峳圃是清末的秀才,但除了一个秀才之名外却没有任何作为,日军占领沔阳县后,为了一个县长之职,他甘心做了一个狗腿子,为日本人做事。
雷峳圃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凭他的那点能力根本无法征服当地老百姓,所以他立马想到了在当地威望极高的黄标,并为了邀功,给日本人立下了军令状,称一定会拉拢黄标来为日军办事。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今有蕾峳圃三顾茶楼请黄标,可蕾峳圃不是刘备,他德不配位,黄标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并将此事上报给了组织。
当时红军的形势十分严峻,出于未来对抗日寇的考虑,组织再三思虑,决定让黄标将计就计,打入敌人内部,伺机获取情报,用另外一种方式报国。
黄标的爱国情节是很浓重的,当时组织做下这样的决定时还担心他会拒绝,可黄标得知之后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回复说:“个人荣辱在我这里算个屁,只要国家需要,我连命都不在乎。”
很快雷峳圃就第四次提着礼物上门来了,这一次他也做好了黄标把这些礼物扔出门的准备,但是没说几句话,黄标却收下了他的礼。
雷峳圃开心地回去将此事上报给了日军首领金崛,金崛对其大加赞赏,并很快为黄标组织了一场欢迎会。
这场欢迎会是为了黄标开的,是为了庆祝,也是为了试探他的忠心。
在晚会气氛到达顶峰之时,日寇为黄标送上了一份重礼,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五花大绑带了上来,那人黄标认识,他叫余清,是新四军,也是黄标曾经的战友,当时余清看黄标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托活剥。
日寇让黄标亲自处决余清,以表他对大日本帝国主义的忠心,见惯了大场面的黄标当时并没有慌乱,他上前死死掐住余清的脖子,就在余清快要不行时,他又突然松了手,称这种喜庆的场合不适宜做这种晦气的事情,并且他不想这么轻易地让余清死去,待宴会结束之后,他要将其狠狠折磨一番才能解恨。
黄标说的言之凿凿,日寇当时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就着人将余清带了下去。
黄标找了一个十恶不做的土匪,将其打得面目全非,并弄伤了他的舌头,然后让他穿上余清的衣服假扮成余清,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带着自己的亲信将土匪押到刑场,当着这众人的面将这个假余清枪毙。
金崛知道此事后,以为死的是真正的余清,当即对黄标大加封赏,还称他是大日本帝国的忠实朋友。
英雄之名
黄标虽然因此事得到了日军的信任,但是他在老百姓心中的形象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的战友知道他当了汉奸,还杀了同僚,纷纷对其恨之入骨,老百姓也不再称他为四爷,而总是以“卖国贼”称呼。
黄标的母亲知道此事后悲痛万分,立马叫人将黄标的名字从族谱上剔除,除名之后她还不解气,找来了儿媳妇写下一封遗书,她在一书中控诉黄标为不孝之子,是一个卖国贼,卖身求荣,助纣为虐,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败类,她要与黄标断绝关系,并将黄标的三个孩子都过继给旁人,让他死后无人送终。
黄标的母亲对他卖国的行为很是不耻,自从他跟从日本人以来,她们家也没少受黄标连累,那些不知情的乡邻总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称她生了一个巨奸,有辱祖宗。
黄母在一片骂声中,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她选择了悬梁自尽,想用自己的生命换回儿子的“良知”。
黄标得知母亲自尽了,连夜赶往老家,跪在母亲的坟前痛哭不止,他心中有万分的委屈,可是为了国家,为了大义,即使是全国人民都误会他,他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母亲下葬之后,黄标又不顾众亲属的劝告,抛妻弃子回到了日本人的身边,那个时候,他的心里有多少悲伤,对日本人的恨意就有多深。
在为日军办事的那些年,黄标利用职务之便为组织或许了不少重要情报,特别是皖南事变之时,黄标还利用日寇的信任,占领了沔阳县一处重要水道。
那些日子,黄标利用这个水道为新四军运输粮草和军械,为组织解放武汉提供了巨大帮助,只可惜,他这样的付出国民是看不到的。
直到后来抗日战争结束,日军投降了,黄标终于完成了组织给他下达的任务,重新回到组织的怀抱,可还未等他恢复党籍,蒋介石就打来了,黄标所在的部队受到了重创,他再一次和组织失去了联系。
1949年,黄标找到了组织,但是他之前的部队已经没有了,当年知道他身份的上级领导也无法再联络,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黄标的真实身份,他无法再恢复党籍。
1951年,黄标被抓了起来,当地老百姓对其憎恶已久,纷纷表示要亲自斗争一下这个大汉奸,黄标被押送上一辆大卡车,脖子上挂上了“汉奸”的牌子,荷枪实弹的解放军要将其押送至刑场当众枪毙。
兰菜叶子、臭鸡蛋、石头从四面八方飞向黄标,面对盛怒的老百姓,黄标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刑场上,当解放军的枪指着黄标脑袋时,一辆吉普车疾驰而来,车上下来一名战士,他受上级命令要将黄标带回去审问,黄标也因此逃过一劫。
能证实黄标身份的人依然没有找到,当时组织却也不想误杀,于是找了很多人来核实黄标所说的话,用了很多年才证实黄标当年确实明面上在帮日本人做事,私底下却在帮助新四军。
可即便是黄标的事迹得到了证实,能证明他党籍的人依然没有,所以他仍然以汉奸的身份被关押了起来。
这一关就是十年,黄标在狱中生了一场大病,最后含恨而终。
1979年,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查了黄标的案子,为其平了反,宣告他无罪。
2014年,在黄标后人的多年努力下,黄标的事迹才得以昭告于天下,并获得政府的应允,将黄标的坟墓迁至烈士陵园。
那些烈士陵园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壮烈的英雄故事,他们每一个人都值得后人敬仰铭记。
上个世纪的中国饱受磨难,我们的祖先经历了一整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若不是那些烈士的身先士卒,今日的和平安逸恐怕离我们还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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