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招展的孙芸步步摇曳,尖细的高跟鞋哒哒地走过各主管办公室,来到过道尽头的那间副总经理办公室,突然一回头,朝着一直看着她的员工抛了个媚眼,后者纷纷低下头来。
孙芸推开副总办公室的门,进来的同时,用腿后跟关上了门。跟着,用涂了鲜红指甲的手指缓缓地解开外衣钮扣,肩膀一抖,外衣掉落,露出里面性感的内衣。一步一颤,媚入骨髓地向坐在办公桌后的张成发走去。
张成发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一哆嗦跳了起来,说:“你、你怎么来了,快穿上衣服!”
孙芸满不在乎,伸出食指妖娆地冲他勾了勾,见他没动,索性一扭身坐上桌子,两条大长腿一交错面向他,揪着他的领带一扯,不仅将他扯得向自己靠拢,也顺势从桌上滑下,跨坐在他双腿上。
“老婆突然想要了,来找老公要亲亲很正常吧。”她像一棵藤一般,缠在张成发的身上左右摇晃着。
张成发额头冒汗,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是什么人,我都怀疑,这里她有没有装监控。”说着,他想将孙芸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但孙芸缠得很死,不仅双手环抱他的脖子,就连双脚也抱着他的腰不肯放下。
“你娶我进门,不就是因为我够风骚吗?”孙芸笑得很放肆,又挑衅似的向四周可能藏有监控的地方亮出了美好的身体,说,“我来找我男人,谁能管得着。”
总经理办公室里,何菊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画面里监控里儿子和儿媳的举动让她直皱眉头,她关掉监控,正要起身,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了,一个状若疯子的女人闯了进来,她冲着何菊就要扑了过来,但被身后尾随而来的保安一把抱住腰。
“何总,对不起,我们拦不住……”
疯女人被拦腰抱住向后拖,双脚已经离地,但仍挣扎着朝何菊骂道:“何菊,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何菊又惊又怒,喝道:“拖出去,快拖出去!”
两个保安扛头扛脚地将疯女人拖了出去,女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公司。张成发和坐在他身上的孙芸也听见了,但都没有出去,只是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十几分钟后,公司的玻璃幕墙外有一物从空中一闪而逝,随即发出一声闷响……
跳楼的疯女人
程文远带队赶到现场,这里是商业区的一幢写字楼,三十几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地上有一个女人,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身下的血汇聚成一团,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泡在血水中一样。先期赶到的派出所民警正在拉警戒线维持秩序。法医田蓉到位后,立即指挥人搭起简易帐篷,就地验尸。
一个目击者半是惊惧半是兴奋地说:“我正在那边拍照,突然看到这个楼顶多了一个小黑点,我刚反应过来那是个人,她就跳了下来。扑一声,地面一震,就落地了。乖乖,三十几层啊,人都摔稀烂了吧。”程文远将这人叫过来,问了几句,得知了死者跳楼的具体时间为11点23分。
程文远再次抬头看向写字楼的高处,自杀为什么选择这里?而且,这么决绝果断,半点没有犹豫。他进楼找到了管理公司经理。
经理愁眉苦脸地说:“这个女人来过很多次了,我们也被投诉了很多次,可一不注意她就又进来了。过去她无非是吵闹,哪知道今天竟然自杀了。”
“她经常来?都是去找谁?”
“32楼的方鑫科技公司总经理何菊。今天她就冲进了何总的办公室大吵大闹了,我们把她带走了,但她可能又从地下停车场的通道上来了,前后也就十几分钟,她就跳楼了。”
“知道她为什么要找何总吗?”
“这个不大清楚,听她骂何总的言语,好像是家事。你可以上去找她了解一下,她应该还没走。”
程文远坐上电梯,但并不是去32楼,而是径直去了顶楼天台。顶楼要比普通楼层高出一倍,想上平台,需要通过十几根嵌入墙体的扶梯向上攀爬,还是比较困难的。
这时,田蓉打来电话,说死者是从高空坠落致死无疑,但她手心里还攥着张纸条,需要给他看看。程文远让她带上工具箱上来。不多时,田蓉来了,递给他一张放在证物袋里的纸条,他一看,上面写着:何菊杀我。他点点头,让田蓉先查查那些扶梯及扶梯旁的墙体,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指纹或脚印。
等田蓉搜集好了,程文远爬上扶梯,来到天台。田蓉也跟着爬了过来。天台上杂物淤泥很多,两人顺着一道新鲜的脚印来到一处,颤巍巍朝下一看,这个位置正是死者自杀的地方。
除了死者,没有其他人的脚印,这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了。一般来说,确定了死者是自杀后,案件也就了结了,只是那张纸条似乎还含有另一层意思。
何菊的办公室里简洁干净,她虽然已年近六十,但面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地梳地脑后,看人时,眼镜上的光会一闪而过,让人极有压迫感。面对警官询问,她面不改色地说:“我确实认识那个疯女人,她是我以前的儿媳妇,叫刘秀珍。”
程文远说:“照理来说,儿子儿媳感情破裂,离婚是他们自己的事,她要恨也只是恨你儿子,为什么会经常到你这儿来闹?”
何菊端茶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说:“她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人,当然是不可理喻的。”
田蓉说:“疯子有很多种,如果只是针对一个人发疯,那肯定是对此人有很深的执念。”
何菊沉默了片刻,说:“这是家丑,不过既然你们想知道,我说说也无妨。”
借卵生子
五年前,何菊的儿子张成发与刘秀珍结婚了。刘秀珍是何菊亲自挑选的儿媳妇,读书不多,但很贤惠,进门后,对婆婆和丈夫照顾得都很尽心尽力。
只是,一晃进门三年,刘秀珍都没有怀孕,何菊就带她去找了自己的朋友,一个妇科专家,一查,是输卵管堵塞,而且比较严重。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既然找到了病因,那就对症下药好了,但情况却并没有好转,刘秀珍反而不耐烦了,这时候,何菊提出了借卵生子,也就是用别人的卵子和儿子的精子受精,再将受精卵植入刘秀珍的腹中。
可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刘秀珍和张成发同意了。于是,何菊请朋友安排了一切。手术很成功,第二年刘秀珍就生出一个白胖儿子,一家人高兴坏了。
但哺乳期过后,刘秀珍突然性情大变,一会说这孩子是自己的骨肉,一会说这孩子不是自己的,总之,反反复复的,不仅敏感,也狂躁了,让一家人不得安宁。张成发实在受不了了,就跟她离婚了。
“本来,我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哪知道我儿子再婚后,她又找上门来大吵大闹,还说都怪我这个当婆婆的。一开始,我还能忍,但不可能这样无休止地忍下去,就说了她几句,然后,她就彻底像个疯子了,不仅在公司里闹,还在路上闹,家里闹,很头痛。现在她死了,说实话,我虽然有点替她惋惜,但更多的是轻松。”何菊心定神闲,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
程文远又问了些别的,收获不大,他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儿子也在这吧,我们想找他聊聊。”
“哦,他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副经理办公室就比较寒酸了,不仅空间小,连位置也是最靠后。张成发和孙芸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程文远。程文远仔细打量着两人,张成发比较木讷,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人,说话声音也不大,显得没什么自信,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多是因为父母太过强势的原因。
孙芸很年轻,打扮也很现代,下巴明显削过骨,尖得不大正常,眼皮上抹着亮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这倒出乎程文远的意料,以何菊的强硬,怎会让这种过于新潮的女人当儿媳?
程文远问:“听到前妻刘秀珍从顶层跳下来,你有什么可说的?”
张成发说:“她是个好女人,很好很好的女人。”
“哦,那你为什么还会跟她离婚?”
“我妈说,她疯了。”
为了治疗输卵管堵塞,刘秀珍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吃尽了苦头,最终不得不同意何菊的建议,借卵生子,最后终于生了个儿子,可大概是因为产后抑郁症,她的情绪很低落,变得敏感而又有攻击性。有一次,就因为他们在说孩子像谁时,刘秀珍突然就爆发了,说他们是嫌弃她。张成发说了她几句,她竟要把怀里的儿子扔到地上,说这不是她亲生的。但他们惊惶失措要去把孩子抢过来时,她又死命不肯松手,说这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就是她的亲生儿子。
这种事多了,家里的气氛也就变得很糟糕了。有一天,何菊突然让他跟刘秀珍离婚。他不得不离了。一开始,刘秀珍还经常来看儿子,但后来何菊觉得太危险,就不让她看了,她看不到儿子,就越来越疯了。
后来,张成发找到孙芸,再婚了。
“虽然我不是个好丈夫,但她确实是个好女人。”张成发再次强调了一句。
程文远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孙芸,孙芸没有什么吃醋的表情,好像很认同她的话一样。
“刘秀珍死前留言,说是何菊杀了她,你有什么说的?”程文远将那张纸条给他看了。
“我不知道,可能,她把一切都怪罪在我妈身上了吧。”
天使和魔鬼
程文远总觉得,这起自杀案后面还有什么内幕,何菊和张成发的口供遮遮掩掩的,总给人一种在掩饰什么的感觉。如果不查清楚,就很难将这起案子定义为自杀。
刘秀珍死时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很蹊跷,从中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恨张成发,至少不是那么恨,这说明,在她意识里前婆婆何菊才是罪魁祸首。但一个婆婆,即便对她不好,也已经离婚了,何至于以死来嫁祸她。所以,一定是何菊对她做了什么,这件事一定是离婚后她才知道的,也一定对她伤害很大。
什么事会让一个女人不顾一切?程文远突然想到她和张成发的孩子。他立即电话询问张成发,刘秀珍是去哪一家医院,找哪一位医生看不孕症的。张成发回说是本市安康医院,因为是母亲全程负责,他并不知道是哪个医生。
程文远来到安康医院,找到院长,要求他提供刘秀珍就诊的病历和信息。然而,医院电脑的记录里,竟没有刘秀珍的记录。院长表示,所有病人的资料都在电脑里,除非当时根本没有记录,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还做了受精卵植入手术,所以,应该是有人删掉了。
程文远来到不孕科,询问里面的两位大夫,一年多前,谁给一个叫刘秀珍的人看过病和做过受精卵手术。两个大夫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有个大夫狐疑地说:“不会是钱主任吧?”
程文远问:“钱主任?人呢?”
“辞职了。”
钱主任原是市人民医院的妇科主任医师,行业内专家,退休后到安康医院任主任,不过,半年前已经辞职,去美国和儿子团聚去了。程文远问到她的电话,打了过去。那边是个老太太的声音,问哪位,当得知程文远的身份和目的时,钱主任呆滞了几秒钟,说:“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打电话,再见。”
虽然没能得知什么具体情况,但程文远可以肯定,何菊连同钱主任,一定对刘秀珍做了点什么,而张成发当时并不知道。
他来到法医室,问田蓉:“能不能从尸体上发现刘秀珍有没有输卵管堵塞的情况?”
“调查时听说她有这病后,验尸过程中我顺带着就查过了,确实是真的。”
程文远不由得一阵失望,难道自己猜错了?
“但是,这本身并不是很严重的病,完全可以通过做手术来治疗,至于手术费,对于何菊母子根本不成问题。但是,你还记得张成发说的吗,刘秀珍被治疗折腾得死去活来。吃尽了苦头?我实在想不通那个医生是怎么治她的。”
程文远却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掏出手机,再次给钱主任打电话。钱主任听到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说自己有事,要挂。程文远说:“刘秀珍死了,自杀,在何菊公司的那个写字楼顶楼,半点也没犹豫就纵身跳了下来。”
“真、真的?”钱主任的声音有些颤抖。
程文远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职业生涯中不知道给别人带来了多少幸福,但为什么只给刘秀珍带来了痛苦?何菊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昧着良心和职业道德做了这种事?你是白衣天使还是黑夜魔鬼?”
程文远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何菊收买了钱主任,不仅消极治疗,而且还给刘秀珍带来了无法想象的痛苦,这样,才会迫使她不得不同意借卵生子,最终,在孩子生下来后,又对刘秀珍施压,使她患上了产后抑郁症,并离婚,进而造成了今日的惨剧。
钱主任长久沉默后,突然挂了电话。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却佐证了程文远的推理,何菊如此对待刘秀珍,目的是那个卵子,那么,是谁的卵子值得她花费这么大的心思?
高质量卵子
张成发并不知道卵子是谁的,只知道肯定不是孙芸的,孙芸只是个混夜场的女人。
张成发的父亲就因为忍受不了何菊的性格而离婚的,只是他可以离开,张成发却离不开。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何菊的高压之下,很小的时候,他只要没听话,就会被何菊顺手抄起一件东西打。等到他长大了,她追不上他了,她就哭,于是他就乖乖地回来让她打。在母亲的阴影下,张成发活得如履薄冰,被死死地控制在她的手心。
后来,张成发成年了,想出去打工,但何菊开了家公司,自任总经理,让他当副总,其实他很清楚,她就是不让他离开自己。公司里她什么事都抓在手里,就连刚来的保洁阿姨也知道他这个副总形同虚设。
刘秀珍是何菊一个朋友的保姆,他听话跟她结了婚,那段时间竟是张成发最幸福的时光,因为在妻子面前,他可以不用活得那么颤巍巍了,心里话也有人诉说了。只可惜,刘秀珍不孕,借卵生子后,又因为何菊经常用她不是儿子生理学意义上的母亲之类的话来刺激她,让她得了产后抑郁症,最终变得敏感而暴躁。
离婚,他同样也是听了何菊的安排。他不想离,但他很清楚,如果不这么做,刘秀珍的日子会更不好过。当然,他们可以搬出去住,但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肯定会有办法来阻止他们的。
离婚后,他混迹夜店,认识了孙芸。孙芸是他对付母亲强压的一个手段,母亲不是说提供卵子的人才是孩子生理学意义上的母亲吗?他就说孙芸是提供卵子的人,何菊当然知道不是孙芸,但她说不出那卵子是谁提供的。
何菊当然不会这么轻易让儿子和孙芸得逞,但是,她发现以前在儿子和刘秀珍身上百试百灵的方法,比如暴怒、痛心疾首、寻死觅活、指桑骂槐之类的招数在孙芸身上半点用也没有。孙芸混迹底层多年,比她恶毒十倍的人也见过,你不是爱骂吗,我就一边吃着烧烤,一边当成音乐听,兴之所来,就在客厅上跟张成做过夫妻生活。你要打我?对不起,你还真打不过。
张成发看着狼狈不堪的母亲,心里生出一种病态的兴奋,同时,因为和孙芸的同仇敌忾,两人的感情居然很好了。
说到这里,张成发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他有些难堪地止住了话。程文远淡淡一笑,说:“没关系,我能看得出来,你很少有机会跟人这么畅谈。不过,我很想知道,刘秀珍的自杀,你事先是不是知道?”
“她来找过我,但当时我不知道她会走这条路,直到她自杀了,我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离婚后,刘秀珍经常来看儿子,但是何菊不愿意,她也就渐渐不大来了。直到半年前,刘秀珍找到张成发,说自己去了七八家医院,每个医生都告诉她,输卵管堵塞手术并不是很难,然后,她才明白,自己曾经遭受的那些痛苦的治疗其实是可以避免的,而安排了一切的何菊必然就是操纵者。
刘秀珍告诉他,她虽然不是儿子生理学意义上的母亲,但孩子却是她肚子里孕育的,其中的感情别人无法想象,她绝对不会容忍儿子在何菊的身边,变成第二个张成发,所以,她会想办法让儿子摆脱何菊的束缚,到那时,希望他代自己多爱儿子一分。
张成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最后才明白,她用了自杀这种极端的方式。这一事件发生后,何菊的生活和生意变得一团糟了,因为死者点明是她害死的,她和公司的名誉一落千丈。
不久,程文远收到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信里是刘秀珍在安康医院的病历和手术记录,证实了在何菊的授意下,她用了一些根本不必要用的手段,让刘秀珍痛苦不堪,不得不答应借卵生子。
钱主任在信里说,何菊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不知从哪看来或听说了基因论,认为刘秀珍的基因太差,不能怀孕,是上天给了张家一个机会,所以,她让钱主任提供了一位女博士的卵子,与张成发的精子结合。钱主任在信后说:“原谅我,当时我儿子正缺钱。天下父母心啊。”
案子到现在,其实已经明了了,何菊虽然是间接导致刘秀菊跳楼自杀原因,但之间必然的联系比较少,刘秀菊作为成年人,应对自己的行为负全责。最终,刘秀珍的案子被定义为自杀,无人受到刑事处罚。
半个月后,程文远再次见到了何菊,只不过这一次她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现场勘察,服用过量安眠药致死,为自杀。就像她当时听说孙秀珍自杀时感觉很轻松一样,张成发看到她的尸体后,突然也感觉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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