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绿野之城》看灾难叙事的意义
作者:安康学院文传学院 杨明贵
就题材而论,中篇小说《绿野之城》属于文学世界中的灾难叙事。回望历史,诗人笔下的田园牧歌总是恍如蜃楼,倏忽而逝,而多灾多难、克难前行,才是人类生存的常态。如果我们不拒绝文明,那么,我们就要做好承受灾难的准备。这是生存常识,也是人类在抗灾救灾的实践中修炼出的生存自觉。从本质上讲,灾难是普遍、寻常而又无可逃避的自然和社会现象。一方面,它确证了自然意志的不可违逆,另一方面,它以残忍的形式揭示了出人的渺小、人性的丑陋、社会治理的失误和失效。沉淀为群体记忆的灾难事件,无时不提醒人类要敬畏自然,要凝聚人心,要守护道德,要革新制度。引领民众直面灾难,疗治各类天灾人祸带给人的精神创伤,是人正常的情感需求,也是磨砺意志、滋养人心、守护文明的需要。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从童稚走向成熟的历史,其实也是人类对灾难由恐惧和逃避到实现了“向灾而在”“向难而思”的历史。甚至可以说,面对灾难的态度,成了检验人类理性之高度的重要标尺。关注灾难、记录灾难、反思灾难,是作为“人学”的文学不能逃避的使命。所以,灾难叙事,自然成为人类文学事业中的重要母题和重大题材。
由于自然地理方面的原因,陕南自古灾难频仍。但陕南作家群中,以文学的形式参与灾难记录和反思的实践活动却不活跃。在阅读的层面,民众看到的更多是由官方策划并主导的灾难纪实文字,此类文字不可避免地存在泛政治化的色彩,即习惯性地以党委和政府领导下的抗灾救灾、灾后重建及其间涌现出来的英雄事迹、先进典型为主要叙述对象,看似是在对接求真存实、秉笔直录的史官精神,但实则更多的是发挥了强化政治、淡化灾难的功能。我们不能否认,官方灾难叙述被赋予的宣教鼓动功能和文学世界中的灾难叙事所承担的人性疗治功能有着本质的差异。陕南多灾多难的历史,需要有更多的文人去祭奠和书写,需要有更多的文学力作去记录和反思。灾难不能只是被放置于官方叙述的樊篱之中,也不能只是停留在以口耳相传为主要形式的大众叙述接力之中。因为,灾难不是凝固化了的历史图景,不是茶余饭后的市井谈资,甚至,它也不是所谓的故事,它应该是属于人类的永恒的、鲜活的生存记忆,它可以唤起人刻骨铭心的惊惧和反思,惟有如此,降临人间的灾难才能彰显自然造化的奇妙,才能发挥出警世醒世、化育人心的功能。我们必须得承认,官方灾难叙述中的程式化、政治化倾向,只能以记录灾难的名义完成对灾难真相的局部遮蔽甚至是扭曲,就大众接受心理而言,民众也不认同以旁观者的姿态叙述灾难的立场,因为这种看似客观的叙述是对灾难本身、尤其是对受灾者群体情感的轻视甚至是漠视。所以,只有以反思为导向、以求真为尺度,以检视人性、滋养人心为目的的文学化灾难叙事,才能为灾难去蔽,才能使灾难教育在推进道德建设和社会治理体系科学化、现代化的实践中真正发挥作用。
相比于影视生产实践中的灾难叙事,文学领域的灾难叙事要取得成功,是不容易的。关键在于,影视生产可通过技术手段,将灾难爆发的的瞬间场景直观地呈现银幕之上,给观众造成强烈视觉冲击,进而激发出观众的欣赏兴趣和审美快感。在诸如《日本沉没》《2012》《后天》《唐山大地震》《一九四二》等中外灾难题材电影大片中,我们都可以看到所谓史诗化的灾难场面。将灾难场面转化为视觉盛宴,且不论在道德和理性的层面是否合理,但其作为同类题材电影作品中一种经典的叙述策略和画面剪辑手段,的确与观众的审美期待是相契合的。也许这只是票房导向下的一种迎合,但在“有票房就有发言权”的谬论被一些人奉为真理的影视消费领域,这种以烧钱、炫技、夸张和追求视觉震撼等为特征的灾难叙事策略仍是被争相效仿。与以追求在票房角逐中取胜为核心目标的电影相比,同样以灾难为题材的小说,在灾难描写方面,固然也不能放弃对刺激眼球的追求,但更重要、更高级的追求则是惊醒人心、打动人心、惊醒人心。只有这样,文学领域的灾难叙事才能在还原出灾难真相的同时,使灾难真正扎根于民众的精神记忆。要实现这些目标,考验的是作家的写作才情、历史良知和发掘真相的勇气,需要作家具有悲悯情怀和使命意识。我们欣喜地发现,《绿野之城》实现了这些目标。
《绿野之城》以安康1983年洪灾为背景,作者采用纪实和虚构相融合的手法,通过一对大学生恋人恋人吴媛和徐爱平的眼光,写洪灾中民众的苦难、挣扎、坚韧和人性的光芒,描绘出一幅安康人民抗击自然灾害的悲壮画卷,也生动地记录了小人物在时代变迁中的精神历程。如戴承元教授在介绍王晓云女士创作情况时所言,这部作品“相比于同类题材的平面化叙述,这部作品显示出了相当的深度和厚度。”就接受效果来说,《绿野之城》是一部有温度和温情、有冷峻的历史反思、有浓郁的诗化意味、有炽热的赤子情怀的中篇佳作。在阅读过程中,我们对徐爱平和吴媛之间的爱情所吐露出的甜蜜和芬芳心生怜爱;对发狂的洪水所导致的人间惨景心生惊惧;对以徐爱平为代表的牢记使命、心系群众安危的抗洪英模心生崇敬;对灾难中缺乏党性修养和宗旨意识,只是一心营护一己之安乐的权势者心生愤恨;对一度“蔑视”汉江发疯的威力,但在一片汪洋中却彻底陷入无助和绝望的底层弱小者心生怜悯,对一场洪水最终拆散了一对有情人的人间悲剧心生悲咽;对昔日有志青年徐爱平的人格沉沦和理想幻灭心生哀痛;对小城金州官场生态中的平庸单调和内耗不休心生悲凉。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小说中爱情叙事的基调、结构及投射出悲剧性的人生况味,都得到了张爱玲爱情叙事的启发和塑造。难能可贵的是,张氏风格在小说中得到了自然而圆融的呈现,与文本故事背景和叙事主题之间取得了行意相契的效果,而没有机械模仿、主动趋近的缺陷。这说明,王晓云的文学才情和品位达到了新高度,其学习和创新能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更值得祝贺!
总之,中篇小说《绿野之城》的问世,是对陕南文学创作领域仍显单薄的灾难题材的丰富和强化,把陕南文学园地中的灾难叙事提升到了新高度。就题材拓展和深化而言,《绿野之城》已经在陕南小说史上确立起了自己的地位。
作者简介:杨明贵,安康学院副教授,全日制研究生,文学硕士。安康学院陕南民间文化研究中心办公室主任,安康学院学报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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