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祥子》是老舍先生最喜欢的作品。
一九三七年一月,“祥子”开始在《宇宙风》上出现。
这部作品一改老舍先生的幽默的语言风格,从故事的一开头,读者就能明显地感受到了它的严肃正经。
故事的开篇,作者就写到了北平人力车夫的普遍命运:
“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
《骆驼祥子》围绕主人公祥子三起三落买车的故事,揭示了人类命运的主旋律:活着即是痛苦。
自己“不知道”的苦,他人带来的苦,社会动荡的苦,永远无法摆脱的苦------
我们先来看看男性人物的“生”。
祥子,是老舍先生喜欢的人物。
他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关心。唯一让他倾注热情的只有车。
买车,是他的梦想,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第一次买的车被大兵拉了去,祥子体会到了最深的痛苦——自己拼命追求到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
他将责任都丢给了那帮凶神恶煞的大兵们,这样稍微减轻了他的痛苦。
第二次买车的钱,被孙侦探敲诈走了。
祥子既痛苦又迷茫: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自己认真给曹先生拉车,曹先生又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场祸事?
祥子想不明白,他又将痛苦转化成了诅咒:孙侦探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那些欺负他的人一定会遭受到比他强一百倍一千倍的痛苦。
想到这里,祥子的痛苦就消解了许多。
第三次的车,因为要安葬虎妞也被卖掉了。
这一次失车,祥子彻底傻了。
本来就没有多少思考力的他,现在简直就成了一个木偶。
他闹不清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的眼红得可怕,耳朵发聋,愣愣磕磕的随着大家乱转,可不知道自做什么。”
与虎妞组建的家庭,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空壳;
虎妞肚子里的孩子,他也感觉到迷茫,没有真实感;
喜爱小福子,却不愿承担她的家庭重担---
当这些人死去,祥子的生命失去了意义。
“他的命可以毁在自己手里,再也不为任何人牺牲什么。为个人努力的也知道怎样毁灭个人,这是个人主义的两端。”
最后,那个要强的、美好的、好梦想的祥子,虽然躯体在世间游荡,却早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埋葬。
文中还写到了另外两个车夫的“活”。
二强子,靠着卖女儿的钱买了一辆车。可是仍然不能够养活一家人。
喝醉酒打死了老婆之后,他越发得不想动。
两个儿子跟着饿肚子,他只能暗示女儿小福子去卖身。
用女儿卖身的钱填饱肚子,这件事让他感到深深地耻辱。
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要脸的人,只能用打骂女儿来掩盖自己的自私与怯懦。
在大杂院混不下去的二强子,只能再次将小福子卖掉,然后带着两个儿子不知所踪了。
老舍先生虽然明确写出他们的结局,但是我们可以想见,卖无可卖的他只有绝路一条。
在《骆驼祥子》中,最让人感到痛心的就是老马车夫。
老马车夫以最卑微的方式出场。
“看样子已有五十多岁,穿着件短不够短,长不够长,莲蓬篓儿似的棉袄,襟上肘上已都露出了棉花。”
军阀混战,老马的儿子被拉了壮丁,生死未卜。
老伴死了,儿媳妇改嫁,只留下了一个小孙子小马和他相依为命。
他拉的是自己的车,可是又脏又破。
加上年纪大了,顾客越来越少,没了收入,他和小马经常挨饿。
后来,小马因为一场疾病,没钱医治死在了老马的怀里。
老马年轻的时候,也努力过,要强过,从不做一件坏事。
对生活充满梦想的他,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老马从一个自食其力者沦落成一个乞丐,丧失了生活的热情与动力。
再来就是那些死去的人。
虎妞,是最近刷新我认知的人。
老舍先生采用男性视角来讲述故事。很明显,他对虎妞是没有好感的。
可是,虎妞的价值不仅仅是作为祥子堕落的一个诱惑物。
她本身就具有很高的价值性。
虎妞泼辣大胆,自己认准的男人,哪怕玩些手段,也要追求到。
这种主动求爱的行为,很不符合传统女性贤良淑德的标准。
可悲的是,即使如此,虎妞的传统思想仍然根深蒂固。
一个女人总要嫁人,而且嫁人后要依赖丈夫生存。
虎妞高估了祥子的情感。
她一腔热情托付终身,可是,祥子对她很冷淡,甚至是厌恶。
在生孩子的紧要关头,由于自己和祥子的无知,断送了两条人命。
虎妞的前半生虽然不愁吃喝,在车行叱咤风云。
但是,她是向往爱情的。
所以,衣食无忧的她在情感上是干涸的,是孤独凄凉的。
遇到了祥子,虎妞觉得找到了爱情,找到了终生所托。
可是,祥子不是良人。
他将虎妞的全部好处,只归结于她可以给他钱买车。
同样被辜负的女人还有小福子。
小福子代表了与虎妞截然不同的人生。
虎妞为了爱情可以不惜和父亲决裂,勇敢追求心中的幸福。
而小福子代表了牺牲精神。
为了父亲和弟弟,她甘愿出卖自己的身体养活他们。
可是,她的行为让父亲鄙视。
如果她的弟弟们长大,估计也会为有这样的姐姐而感到羞愧。
祥子虽然不嫌弃她,但是他惧怕她的家庭负担。
这种低贱的牺牲,满足了祥子大男子主义的虚弱心。
可是,他自私的本性,让他选择离开。
小福子的一生,都是在不断得面临残酷的抛弃。
被父亲抛弃卖给过路军官;军队开拔后,又被军官抛弃;不顾廉耻卖身,又被父亲嫌弃;好不容易遇到不嫌弃自己的祥子,却因为负担太重,被抛弃;最后,榨干了最后的油水后,再次被父亲抛弃。
接连遭受打击的小福子,在白房子里再也不堪凌辱,在一个客人喝醉酒睡着后,她逃了出来。
但是,她没有希望,也没有勇气为自己再拼搏一下。
于是,在一个树林里,小福子选择上吊自杀。
她唯一能为自己做的竟然是以这种决绝的方式。
与小福子命运相似的就是她的母亲二强嫂。
她是一个比小福子更加没有思想的女性。
从早到晚的操持家务,换来的是丈夫酒后的家暴。
对此,她早已麻木,也只是会在女儿被卖后流几滴眼泪。
最后,她甚至是被丈夫失手打死。
她的娘家人来闹事,并不是出于对她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为了从二强子那里讹钱。
小福子和二强嫂,是众多底层妇女的代表。
她们辛辛苦苦为家庭奉献了一生,到头来换到的却是无情地抛弃。
一直到死,她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一生从不做坏事的自己,会有如此恶运。
母亲的悲剧传给女儿,女儿逃不了,也不知道逃去哪里。
一代又一代,陷入巨大的命运漩涡之中。
老舍先生出在在北平的一个穷苦家庭里。
父亲在他两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全家只靠着母亲缝缝补补艰难度日。
成年后的老舍先生是在好心人的资助下才完成了学业。
他对底层百姓有着与其他“五四”时期文人不一样的情感。
贫穷使得他特别懂得满足和感恩。
独特的下层生活经验也使得老舍先生的文学创作独树一帜。
他的小说里都是老北京城里的普通市民。
老舍先生完全从感性出发,把他看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
好人也是有瑕疵的好人,坏人也只是普通的坏人。
因为这些人的地位都太低了,他们所要求的就仅仅是安稳地活下去而已。
“把你杀了像抹个臭虫。”
无论是肉体的堕落,还是精神的堕落,都是底层穷人摆脱不了的命运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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