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鼐钧是代恭王朱廷埼的庶次子,嘉靖三十八年被册封为新宁郡王。万历二十二年朱鼐钧的大哥代定王朱鼐铉薨逝,这对朱鼐钧而言却不是坏事,因为朱鼐铉没有留下子嗣。代藩大宗绝嗣,依祖制旁系头名的朱鼐钧就可以承袭亲王爵位了。
不过朱鼐钧的袭爵之路并不平坦。
代定王薨逝后,代恭王妃陈氏奏请朝廷,请求允许朱鼐钧管理府事。在明朝允许“管理府事”就意味着朝廷认可了其亲王爵位承袭权。但是奏疏传到朝廷后,负责宗藩管理的礼部却不同意。
礼部认为朱鼐钧的人品不行,还需要先考察一段时间看其是否有所改进。原因是不久之前有御史弹劾朱鼐钧“诬讦亲兄、交通矿盗、居丧宣淫”等多项大罪。不过神宗却不认可礼部的意见,他认为这是两件事,可以让朱鼐钧暂理府事,参奏之事等核实之后再议也不迟。
朝臣和皇帝意见相左本就是麻烦,再加上此时正值“争国本”的高潮时期,神宗与群臣对立本就严重,因此双方都不约而同的拿起此事为了斗争而斗争。
神宗直接下旨礼部准许朱鼐钧暂理府事,礼部尚书范谦公开表示反对,而礼科给事中薛三才使用“封驳权”直接将将神宗的圣旨给封还,着实呛了神宗一把。为这事儿,双方争斗了近一年的时间,不少朝臣被降职、致仕。当年十二月,朝廷才正式许可朱鼐钧暂理府事。
关于朱鼐钧的罪名可能大多都是子虚乌有,因为这些罪名都是涉及不孝、谋逆的大罪。真被查实别说承袭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并终身圈禁都不稀奇。而其后为朱鼐钧请封的还是礼部自己。
甲申,礼部题:代恭王已故庶第一子,代王鼐铉薨逝,无嗣。庶第二子新宁王鼐钧进封为代王。许之。
《明神宗实录》
朱鼐钧可能和自己的王妃边氏感情应该不怎么好,边氏一直未有子嗣。另外边氏在朱鼐钧正式承袭亲王爵位前就病逝了,这实际上也意味着朱鼐钧不会再有嫡子了。因为明朝从弘治朝开始,为了控制宗藩人丁滋生和日益增长的宗禄压力,在宗藩管理中生出了新的规则 – 宗亲无后,才可在正室去世后续弦。
辛卯,沈王诠钲妃宋氏薨,请照例官为选婚。礼部言,故事宗室无后者方许继室,今沈王已有后,第令自行选娶,不必上闻。报可。
《明世宗实录》
边妃去世时,朱鼐钧已经有儿子了。这个儿子朱鼎渭(庶长子)是朱鼐钧比较宠爱的一个妾侍裴氏所生。不过裴氏的正式身份是“滥妾”,也就是宗亲们未受朝廷正式承认的女人。
同样是为了控制宗藩人数,明孝宗对宗亲纳妾的方式以及数量做了严格的规定。宗亲们所纳的合规妾室才会被录入朝廷的宗藩妾册中,未录入册的妾室、侍女等被统称为“滥妾”。
亲王妾媵十人,一次选。世子、郡王四人,二十五岁无子具二人,有子即止。三十无子,始具四人。长子至将军,三十无子具二人,三十五无子具三人。中尉三十无子娶一妾,三十五无子具二人。庶人四十以上无子,许娶一妾。
注:“一次选”的意思是只能一次性选出,以后亡故或者休逐也不能补缺。
《大明会典·刑部律例一》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有什么用?只要宗亲们宠爱并且养得起,有没有身份不是一回事儿。实际上区别很大,“滥妾”生的孩子,法理上朝廷不会承认(不赐名和录入玉牒)也不会册封,朝廷自然也可以不为这些宗藩子嗣发放宗禄了。
但是这条规则在藩王这个层面,朝廷执行得并不严格,首先朝廷许可藩王们为妾室申请补录(子嗣出生后也可以申请补录);其次朝廷在审验他们的子嗣时并不是很在意其生母是不是“滥妾”,不然朱鼎渭就获取不了赐名(身份认可)自然也就没资格去竞争爵位继承权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真正的问题 -- 朱鼐钧没有向朝廷申请将裴氏补录入妾册。这成了日后代藩和朝廷围绕代藩继承人爆发纷争的重要原因。
裴氏是个福缘不厚的女人,她在朱鼐钧成为亲王后不久就病逝了。裴氏死后,朱鼐钧又纳了新宠张氏。可能因为老夫少妻,朱鼐钧对张氏的宠爱远超裴氏,不但为她申请了补录,还为其申请了仅次于正妃的“次妃”头衔。
爱屋及乌之下朱鼐钧对于张氏生的儿子朱鼎莎也是越来越宠爱,以至于萌生了让朱鼎莎代替朱鼎渭承袭亲王爵位的想法。但是由谁继承他的王爵,他自己说了不算,决定权在朝廷。“立嫡立长”的祖训,也让朱鼎莎没道理排在朱鼎渭前面。
虽然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已经不怎么把祖制当回事儿了,但是公然违背祖制别说干,说都没几个人敢说。不过朱鼐钧还是找到了漏洞 -- 朱鼎渭的生母是“滥妾”,严格来说朱鼎渭就是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
这个理由虽然冷血,但是在宗法上确实占理。不过朱鼐钧却画蛇添足将此事给复杂化了,他报请礼部将朱鼎莎以嫡子的身份登录进玉牒,认为这样朱鼎莎承位就更加的名正言顺。
没有详细记载说明朱鼐钧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可以肯定朱鼐钧用的不是正规手段(例如贿赂礼部官员)。次妃虽然也被称为王妃,但是次妃本质上还是“妾”,和王妃所代表的“妻”,两者在法理、宗法中仍然有着本质的区别,妾生的儿子就不可能被称为“嫡子”。
万历三十四年五月,朱鼎莎被朝廷正式册封为代藩世子。朱鼎渭不但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世子资格,按照嘉靖朝的《宗藩条例》,他还需要降一等袭爵。相当于从亲王变成了镇国将军。
注:《宗藩条例》规定,小宗入继,其子嗣除世子外,其余诸子降一等袭爵。朱鼎渭的父亲朱鼐钧是以小宗的身份承袭的亲王爵位。
巨大的落差让朱鼎渭无法默默忍受,万历三十九年他上疏朝廷指责当年礼部册封代藩世子并未遵循祖制,就此也引爆了朝堂。此时的朝堂因为“争国本”已分裂成几派形成了党争之势,各党之间早经是水火不容。代藩世子之争,自然成了他们眼中最佳的斗争工具。
礼部官员收到朱鼎渭的奏疏后一面附议,一面组织火力开始攻击内阁首辅李廷机与代王合谋不端、严重失职,因为当年就是他负责审验代藩世子册封之事。面对指责李廷机却坚持认为自己没错。
他的理由也是朱鼎渭的生母裴氏是“滥妾”,因此朱鼎渭就不能被认可为庶长子,这样的“私生子”没资格获取亲王继承权。而朱鼐钧只有两个儿子,所以他核准朱鼎莎的世子身份一点问题也没有。除此之外朱鼐钧也出面表态自己并未为裴氏申请过补录,进一步坐实了她“滥妾”的身份。
反对派们不会去纠结“滥妾”这个他们不怎么占理的问题,首先他们指出朱鼎渭已被朝廷赐名、录玉牒,所以身份没有问题;其次他们抓住朱鼎莎身为庶子却被录为嫡子这个问题不放。并把这件事上纲上线到祸乱宗室纲纪的程度:
代藩以庶冒嫡,以少夺长,止宜据法改正,以戒诸宗之斁伦者。乃代王既执迷而不悟,皇上亦迟回而不果。近据按臣所奏,代王语意悖慢,无人臣礼。诸宗效之放荡不简,不惟有藩封之虑,抑且有宗室之忧。
《纪纲倒持可虑疏》四川道御史田生金
很快朝廷在代藩世子这个问题上分成了支持朱鼎渭和支持朱鼎莎的两派,一时间口水横飞,斗得不亦乐乎。在斗争中成长的明神宗早已明白,这种斗争不会有意义也不会有胜负,因此他选择视而不见,任其自由发展。
万历四十五年,打了五年的口水仗突然就结束了,因为这一年朱鼎莎不幸病逝。虽然朝堂里还有纠结朱鼎渭“滥妾之子”身份的声音,但是没有了竞争对手,让朱鼎渭承袭王位已经没有悬念了。除非代王和朝廷想让代藩绝嗣除藩。
天启七年二月,朱鼎渭正式承袭代藩亲王爵位,结束了长达十多年的代藩“争国本”。
如果朝廷审核严格,裴氏“滥妾”的身份在朱鼎渭出生后为其赐名时就会暴露出来;如果朝廷审核严格,朱鼎莎也就不可能以“嫡子”的身份录入玉牒。无论哪一个被把控住,代藩和朝廷都不会陷入这场争斗之中。
可以说是朝廷自己制造出问题,然后朝廷自己扩大问题,最后朝廷自己投身问题中开始自我折腾和消耗。从万历朝开始,明朝就是在类似的一场接一场的自我消耗中迎来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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