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事情，极少有非黑即白、泾渭分明的状况。哪怕是战争，也不完全是你死我活的极端二元论。

2022年5月20日，俄罗斯国防部发言人科纳申科夫宣布，俄武装部队已经完全控制马里乌波尔亚速钢铁厂的地下设施。当天最后一批共531名被围困在亚速钢铁厂内的乌方武装人员投降。自5月16日以来，共有2439名被围困在亚速钢铁厂的乌军和准军事武装“亚速团”成员投降。

■俄罗斯国防部发言人伊戈尔·科纳申科夫少将。

俄军称投降的乌克兰“亚速团”指挥官被单独用装甲车运走，“以免他被过激的民众伤害”。至此，长达86天的马里乌波尔战役正式结束，俄军终于清除了亚速海之滨的最后一颗钉子，彻底打通了连接顿涅茨克和克里米亚的陆上通道，将乌克兰与亚速海完全隔绝开来。

■截至2022年5月21日凌晨3时的乌克兰战场形势图，可见俄罗斯在乌克兰东南部的占领区已经连成一片。

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提，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最核心的目标之一就是确保克里米亚半岛的安全。

虽然俄罗斯在2014年通过闪电般的军事行动吞并了克里米亚半岛，并且利用“全民公投”的形式单方面改变其归属，但全世界大部分国家均未承认这种领土变更。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在军事上巩固克里米亚半岛的地位一直是普京政府念念不忘之事。

■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半岛之后的国际反应，绿色系为不支持俄罗斯行为的国家，粉色系为支持俄罗斯的国家，黄色为表示关切的国家，灰色为无明显反应的国家。

现在，俄军终于完全拿下马里乌波尔，俄控区在乌克兰南部和东部连成一片，亚速海成为俄罗斯的内海，克里米亚半岛由此获得了大片的军事缓冲区，特别是控制了北克里米亚运河的源头赫尔松，对于解决克里米亚的缺水问题极为关键，从而确保了俄罗斯对半岛的掌控更加牢固，这就是双方之前在马里乌波尔这座海滨城市展开殊死争夺的重要意义。

只是，马里乌波尔能说是被俄军打下来的吗？可以说大部分是，也可以说完全不是。自2月24日俄军“特别军事行动”开始以来，马里乌波尔就始终处在战火漩涡之中，在激战57天后的4月21日，俄国防部长绍伊古才宣布俄军已控制除亚速钢铁厂外的马里乌波尔市其他地区，虽然打得有点磕磕绊绊，但这个战果确实是由俄军和顿涅茨克武装打下来的。

■2022年4月21日，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右）向总统普京（左）报告称，俄军已经控制除亚速钢铁厂之外的马里乌波尔市其他地区。

不过，在此后的近一个月里，俄军却拿乌克兰守军在马里乌波尔的最后一个据点亚速钢铁厂毫无办法。面对这座由前苏联修建的据说可以抵御核打击的坚固堡垒，前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用炮轰、用飞机炸，投入了世界上口径最大的240毫米2S4“郁金香”自行迫击炮使用激光制导炮弹进行轰击，俄空天军也出动图-22M3“逆火”变后掠翼超声速远程战略轰炸机投下重达3吨的FAB-3000-M46型航空炸弹，但全都无功而返。

■俄军240毫米2S4“郁金香”自行迫击炮正在向亚速钢铁厂开火。

此后，俄军改变思路，转而找到熟悉亚速钢铁厂地下堡垒情况的原职工指路，使用精锐部队突破，又被据守的乌军和亚速团士兵击退，铩羽而归。而且，俄军在一个月里曾经给亚速钢铁厂的守军下了四次“最后通牒”，却无人理睬，也算是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谈。

■携带Kh-22导弹的图-22M轰炸机。

可以说，俄军打得动马里乌波尔，却打不动亚速钢铁厂，如果守军不主动走出来投降，俄军又不能使用非常规的核生化武器，那么恐怕用再多的时间对这里也是无可奈何的，只能期待守军把食物和饮水消耗完毕，自生自灭。

亚速钢铁厂守军最终放下武器走出地堡向俄军投降的过程，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这一点。5月20日13时32分，亚速团指挥官丹尼斯·普罗科佩科发布一段视频说：“上级军事指挥部已经下达命令，拯救守军的生命，并停止在马里乌波尔的防御。”同日17时45分，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参谋部对外发布命令，让仍在亚速钢铁厂地下的最后一部分守军放下武器。同日20时34分，俄罗斯国防部宣布完全控制了马里乌波尔。

■俄空天军装备的FAB-3000航空炸弹（左）和FAB-1000航空炸弹（右）。

这能说亚速钢铁厂是俄军打下来的吗？打不动亚速钢铁厂，就不能说俄军打下了马里乌波尔。不过，基于亚速钢铁厂守军是奉命投降，因此说这处据点是乌克兰方面战略性放弃的，可能也不够准确。

从战略上来看，守卫马里乌波尔的乌军能够坚持如此之久，早已超出战前预期。这座城市在战争前期牢牢插在俄控顿涅茨克和克里米亚半岛之间，使得俄军始终无法打开连接克里米亚半岛的陆上通道，从而吸引了大批俄军有生力量，有力地减轻了其他战场上的乌军所面临的压力。

■在马里乌波尔战役期间，一位乌军士兵以坦克为背景自拍的影像。

但是，自从4月中旬俄军将马里乌波尔守军全部压缩到亚速钢铁厂之后，他们所能发挥的牵制作用就已经大大减弱了。实际上从那时起俄军已经能够不断地把马里乌波尔的主要兵力转移部署到其他战线上，而只使用国民警卫部队、顿涅茨克武装和车臣“抖音军”等杂牌力量来围困亚速钢铁厂，因为这些乌军已经失去重火力的支持，无力组织正面突击和对抗。

■车臣部队快把马里乌波尔变成了网红打卡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继续死守亚速钢铁厂除了鼓励全国斗志和争取外援的精神作用之外，在战略上已经没有太大必要。但是，在这个全民直播的移动互联网时代，孤军死战的亚速钢铁厂守军已经吸引了全世界的关注，他们自己及其家属通过各种形式向外界求助。乌克兰政府于情于理都不可能置之不理，就算他们有心战略性放弃马里乌波尔，也必须考虑守军的生死。

■2022年5月3日，乌克兰民众在基辅的乌克兰总统办公室前举行名为“拯救马里乌波尔”的集会，要求政府挽救马里乌波尔的守军。

然而，在这个时候让乌克兰派出大军为马里乌波尔解围，显然是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可是仗打到这个份上，守军也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自行放下武器。且不说他们给俄军造成的大量伤亡和损失，身为守军主力的亚速团很清楚自己正是俄军发动“特别军事行动”的理由之一，可谓是克里姆林宫的眼中钉，肉中刺。

正是由于俄军打不下来，乌军也无法完全“战略性放弃”，双方才在亚速钢铁厂的问题上有了谈判的基础，而目前这种结局，正是一个双方各有所获，都能接受的选择。俄罗斯方面拿到了一个迟到很久的“胜利”，将己方控制区连成一片，巩固了有利的战场态势，而且避免了更多不必要的死伤。乌方则在马里乌波尔守军超预期完成战略性任务之后，尽可能地照顾到他们的人身安全，既回应了国内外的民意关切，又能进一步凸显自身的战争道义站位，处理得也算妥帖。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一段视频中称“我们希望可以拯救我们的人的生命”。

据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最新的采访中透露：在亚速钢铁厂被围困期间，乌军派出直升机为守军提供补给，飞行员们很清楚自己生还的机会可能只有10%。在此期间乌克兰政府曾与其他国家进行过多次洽谈，希望得到合适的武器以通过军事手段为马里乌波尔解围，但都未能如愿。亚速钢铁厂的守军投降，不仅有联合国和国际红十字会的介入，还有土耳其、以色列、瑞士和法国的共同参与。被俘的所有乌军都将是安全的，我们后续期待某种形式的交换。

■2022年5月20日，俄军正在对从亚速钢铁厂投降的乌军士兵进行安全检查。

这段采访证实了之前人们的一些猜测。首先，在亚速钢铁厂被围困期间，确有乌军直升机飞过重重防线为守军进行补给，应该说这些乌军飞行员舍身赴死的勇气相当惊人；其次，亚速钢铁厂守军的投降，除了联合国和国际红十字会之外，还得到了一些第三方国家的安全保证，也只有这样才能促使守军主动放下武器；第三，乌克兰政府的计划是后续通过某种形式的换俘来让这些被俘的守军回到乌克兰。

■2022年5月20日，从马里乌波尔亚速钢铁厂投降的乌克兰守军正在乘坐大巴离开。

俄乌双方所达成协议的具体细节目前仍不为人所知。不过可以预期的是，关于这些守军后续命运的谈判肯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一方面，俄国内已经出现了各种要求严惩这些守军的声浪，另一方面，按照俄罗斯的传统性格，必然会利用手中这批战俘漫天要价，为自己捞取更多的好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守军的人身安全应该暂时无虞，至于后续事态如何发展，我们只能拭目以待了。

■根据俄方提供的视频显示，投降被俘的乌克兰亚速钢铁厂守军受伤人员正在接受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