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856篇原创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作者简介：阿登的苦林，山东人，喜欢二战及冷战军事，尤其是太平洋战争、苏德战争和冷战武器装备，曾在“空军之翼”等网站发表过若干文章。

全文共4847字，配图4幅，阅读需要14分钟， 2022年6月6日首发。

【注】本文编译自Craig L. Symonds. Mitscher and the Mystery of Midway[J]. Naval History，2012，26（3）：46-52.配图有改动。

接上期（ ）

精心算计过的风险

为了试图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必须重新审视美军在6月4日那天对日军的意图了解到了何种程度，或者说美军认为他们自己所了解的日军意图是什么。需要记住的是，包括米彻尔在内，大多数美军高级指挥官都认为，日军是分成两个航母编队行动的：一个是被发现的航母编队，另一个是被认为在已发现编队后方80~100海里（约150~180公里）处活动的航母编队。米彻尔知道“企业”号上的舰载机正在追击PBY发现并报告的那两艘日军航母，而且他可能会担心，即使成功地对日军进行了攻击，敌人另外的两艘航空母舰也不会受到影响；而且更重要的是，美军将丧失“突然性”这一因素。

“皮特”·米彻尔是美军编队当天在海上最资深的航空兵军官，原本应当指挥中途岛海战的飞行员出身的“比尔”·哈尔西少将当时正躺在医院里。“企业”号的舰长乔治·默里（George Murray）上校是美国海军第22位飞行员，斯普鲁恩斯指定默里上校为此次攻击的战术航空军官。虽然米彻尔是美国海军的第33号飞行员，但他已被选定要擢升为海军少将了，甚至他手下的参谋们已经称呼他为“米彻尔将军”了。在哈尔西不在时，弗莱彻是海上的高级军官，但他和斯普鲁恩斯都不是飞行员出身。不难想象，在米彻尔的心目中，应当由他来确保空袭如何实现妥当的协同。

图5.有证据表明，“大黄蜂”号航空母舰的舰长马克·米彻尔海军上校（Marc Mitscher，照片摄于中途岛海战一个月前）在其提交的报告中有意略去了某些事实

米彻尔知道，只有一次机会来实现出其不意，而一旦丧失了突然性，这场战斗就会变成一场双方胜负机会均等的对决。倘若“企业”号的舰载机成功地在已知的坐标海域出其不意地击沉了两艘日军的航空母舰，那么完全有理由认为，米彻尔可能已经算计到，“大黄蜂”号的舰载机的最佳用途就是找到并击沉那两艘尚未被发现的日军航母——这两艘平顶船大约在其他日军舰艇后方80~100海里处活动。考虑到这些因素，米彻尔可能已经告诉他的舰载飞行大队指挥官斯坦霍普·瑞恩（Stanhope Ring）中校说，把整个飞行大队带到先头的日军航母后方80海里的位置。如果我们从“大黄蜂”号那天早上的位置计算一下这个方位，其结果大约为265度。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米彻尔显然没有与四个飞行中队指挥官中的任何一位分享更改后的目标，而只是与舰载飞行大队指挥官瑞恩分享了。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VT-8鱼雷机中队的指挥官约翰·沃尔德隆（John C. Waldron）少校在被告知他们要飞的航向是265度时如此惊讶，然后是愤怒。沃尔德隆少校知道，265度的航向不会把他们带到他那天早上根据发现日本航母的位置，在飞行准备室里精心绘出的坐标点上。

打破静默、愤怒的话语和分道扬镳

6月4日当天上午的无线电通话没有官方记录，因为每个人都应该保持无线电静默。毕竟，这样做的目的是达到出其不意。但多年之后，许多“大黄蜂”号舰载飞行大队的飞行员回忆起了他们所听到的通话内容，他们的回忆对后人很有启发意义。

6月4日早上7点整到7点55分，“大黄蜂”号的舰载机起飞后，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爬升到20000英尺（约6100米）高度，而鱼雷机在他们正下方3海里的位置上，在距海面1500英尺（约460米）的高度上飞行。尽管他们都是在保持无线电静默的状态下飞行的，但在任务开始仅15分钟左右，几名飞行员就记得从他们的耳机中传来了约翰·沃尔德隆的声音：“你找日本航母找错了方向。”瑞恩对沃尔德隆打破无线电静默的举动感到愤怒，同样令他感到恼怒的是，他是在一套开放的无线电通话系统中受到沃尔德隆的质疑的——实际上，整艘航母上的指挥人员都能听到他们的通话。下一个声音来自瑞恩：“是我在领导这次飞行”，他呵斥道，“你就在这里和我们一起飞。”沃尔德隆没有被吓倒。“我知道那支该死的日本舰队在哪里”，他坚持说。瑞恩更加生气了：“你跟着我们飞！”他吼了回去，“是我在领导这个编队，你跟着我们飞。”短暂的沉默后，沃尔德隆发出了最后的反驳。“好啊，见鬼去吧你！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要去找他们。”在瑞恩下方3海里处，沃尔德隆将他的飞机向左压坡，然后向西南方向飞去。他的整个VT-8中队也都跟着他飞走了。

图6.约翰·沃尔德隆少校选择了抗命不遵，他在中途岛海战中是位传奇般的人物，选择打破队形，带领VT-8鱼雷机中队走上了那条最终把他们引向南云舰队的航线，但这也导致了他们自身的厄运

当然了，历史告诉我们，沃尔德隆是对的，他确实知道“该死的日本舰队”在哪里。然而，当沃尔德隆找到日军航母时，面对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日军，他的中队在一次徒劳和无望的攻击中全军覆没。与此同时，“大黄蜂”号舰载飞行大队的其他成员在干什么？在沃尔德隆出发半个小时后，随同攻击部队护航的“野猫”式战斗机开始耗尽燃料，它们也放弃了任务，沿着飞来的航线向“大黄蜂”号原路返航。不幸的是，没有一架“野猫”成功地飞回母舰，因为它们在天上飞得太久了，没能找到特混舰队。所有的“野猫”式战斗机都耗尽了燃油，在海面上迫降，有两名飞行员丧生。

“野猫”式战斗机离开后不久，“大黄蜂”号的VB-8俯冲轰炸机中队的一些飞行员回忆说，他们又在无线电中听到了沃尔德隆的声音。“斯坦霍普，来自约翰一号！斯坦霍普，来自约翰一号！”没有回复，但却传来了更多来自沃尔德隆中队的通话，诸如“小心那些战斗机！”和“我的两架僚机都在朝海面坠落！”现在事态已经很明显了，沃尔德隆确实找到了日军机动部队。不久之后，在其指挥官拉夫·约翰逊（Ruff Johnson）少校的带领下，“大黄蜂”号的VB-8俯冲轰炸机中队的飞机从瑞恩的编队中脱离出来，转向南方飞去。瑞恩打破了无线电静默，试图召回他们，但他们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南飞，其部分原因是去寻找日军舰队，部分原因是看看他们能否飞抵中途岛的机场，因为约翰逊怀疑他手下的飞行员没有足够的燃油返回“大黄蜂”号。在他们当中，最终有11架飞机在中途岛降落，3架因燃油耗尽而在海面上迫降，3架成功地返回了“大黄蜂”号。

瑞恩驾驶着他的轰炸机继续向西飞行，现在陪伴着他的只剩VS-8中队的侦察轰炸机了。在飞到225海里（约416公里）时，伴航的侦察轰炸机也纷纷离他而去，因为燃油不足了，此时他们已经超出计算的目标距离近100海里（约185公里）了。令人惊讶的是，在几个短暂的时刻，瑞恩独自飞了一段距离。然而，他很快就放弃了，并调转机头往回飞去。他完全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向“大黄蜂”号飞去的——他被他的整个飞行编队抛弃了。在这一天的最后统计中，那天早上从“大黄蜂”号起飞的59架飞机中，只有20架返回，其中没有一架向敌舰投下过炸弹。

图7.斯坦霍普·瑞恩海军中校率领了来自“大黄蜂”号航空母舰的两个俯冲轰炸机中队、一个战斗机中队和一个鱼雷机中队参战。他无视所有的证据，拒绝改变航向，这导致所有的战斗机和一些俯冲轰炸机的燃油耗尽

伪造战斗报告的情形

这段插曲在中途岛海战的历史上被称为“飞向不归路”。正如米彻尔在他的官方报告中所指出的那样：“第8侦察中队和第8轰炸中队都没有与敌人接触。”米彻尔报告中的这部分内容起码是真实的，但如果飞行员们的回忆是准确的，那么米彻尔报告中的大部分内容就不准确了。因此，我们仍然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米彻尔在他的报告中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这一点无法确定，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是，有三个因素影响了米彻尔。

首先，当米彻尔在9天后坐下来写那份报告时，他知道所有四艘日军航空母舰都是作为一支部队在行动，因此，如果他事实上做出了一个独立的决定，即派整个舰载飞行大队到其他地方去寻找另外两艘航空母舰，那么这个决定现在将被揭露为至少是不明智的。

其次，到那时，米彻尔也知道了那些中队指挥官几次“不听指挥”的举动的大部分细节，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违抗命令，弃飞行大队长于不顾。如果所有这些都被正式报告上去，米彻尔几乎肯定要提出把他们每个人都送交军事法庭接受起诉的文件。毕竟，在战争中，不服从命令终归是一种“叛变行为”。

最后，也可能是决定性的一点是，到6月13日米彻尔写报告时，已经非常清楚的是，美军在中途岛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事实上，这堪称美国海军历史上最伟大的胜利。那么，用一连串针对像沃尔德隆这样的人的事后军事法庭审判来玷污这一伟大胜利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米彻尔没有提出叛变指控，而是这样写道：“由美国海军少校约翰·沃尔德隆率领的第8鱼雷机中队全军覆没。该中队在云层下以100节的速度飞行，而其余的中队则以110节的速度在19000英尺的高度飞行。沃尔德隆少校是一位非常有进攻意识的军官，他带领着一支训练有素的中队，发现了目标并进行了攻击……该中队理应得到最高的荣誉，因为他们在没有战斗机掩护的情况下，在没有俯冲轰炸机发动攻击以吸引并转移敌人火力的情况下，就发现了敌人并义无反顾地发起了攻击。”

图8.第16特混舰队指挥官雷蒙德·斯普鲁恩斯少将在其中途岛行动报告（上）中不厌其烦地指出，马克·米彻尔上校从“大黄蜂”号上提交的报告内容可能包含不准确之处。米彻尔报告中的一个关键争议点（下）是暗示其舰载飞行大队飞的是239度的航向

这样一来，沃尔德隆就不再是一个叛变者，他成了一位英雄。米彻尔很可能会扪心自问，提交一份攻讦舍身者沃尔德隆的报告，抑或是提出将其他的中队指挥官送交军事法庭的文件有什么好处呢？于是，米彻尔转而推荐授予他们所有人勋章，并告诉那些幸存的中队指挥官不要提交报告，同时提交了他知道是虚假的报告。

这就是所发生的事情吗？七十年后的今天，一位负责任的历史学家所能提供的最佳答案是“可能如此”。然而，对历史的探究是永无止境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在将来某一天会有更多的材料被发现，其将有助于进一步解释所谓的“飞往何处”的谜团。在此期间，我们该如何评价马克·米彻尔在中途岛海战中的行为和决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这个人将指挥着快速航母特混舰队，率领美军穿越太平洋，前往塞班岛、硫磺岛和冲绳岛，并被称为“伟大的米彻尔”。鉴于他有可能故意提交一份关于中途岛海战的虚假报告，这一评价是否应当被修改？或者考虑到1942年6月13日的情况，他决定将那个“飞往何处”的故事的真相尘封起来是一个合理的决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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