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的质感:王梆的英国观察》是王梆旅居英国十二年来撰写文章的结集。但是比起书中提及的民生问题、政治参与等等,拿到它的读者首先好奇的可能是:王梆是谁?
今天的这篇文章,正式地向你介绍作家王梆。故事横跨童年到现今的生活,你将看到一位女性,如何在一次次出逃和追问中,完成对原生家庭的反抗,对自由创作的追求,和对公共问题的关照。
以下是她的解放之路。
王梆:采摘野果的人
撰文:何珊珊
去年秋天,王梆告别了居住六年的英格兰村庄,搬到 4 英里外的另一座。
看她收拾新家,成了那段时间的乐趣。她和诗人丈夫的储蓄只够买些需要大动干戈的房子,所以她从二手市场淘来旧家具,自己动手翻新;亲自贴瓷砖,用剩的材料再倒饬,正好可以装饰一个陈设台;连油漆也是自己刷的,布罗茨基小说《小于一》里描写的绿白两色墙,出现在她的中小学教室里,是一种压抑的联想,如今记忆里的墙面被延续并颠覆,绿色替换成了各种色彩。
王梆亲自装修的厨房
住在上一个村庄时,王梆申请到了一块份地——一种诞生于英国 19 世纪初的廉租土地制度,“有半个篮球场大,四季朝阳,年租低于 21 英镑”。春天刚冒出头,就要先开始室内播种,把种子埋进花盆里,底下放蘸水的棉布,上面覆上保鲜膜,半夜起来上厕所,王梆都忍不住要跑过去看看有没有出芽。六年间,她下地种过土豆、抱子甘蓝、洋葱、大蒜、番茄、小黄瓜、豌豆和向日葵等等,收成足够两人三个月的蔬菜所需。耕种是实足的苦活,却可以让人感觉到被“一种比地心引力更牢固的力量温暖地裹在其中”。
搬家后失去了这块菜地,但王梆很快又在新家的院子忙碌起来,种些花花草草。她不时走去附近的墓地捡拾松果,把它们塞进土壤里作养料。“在争吵不断的原生家庭长大,从小就向往一种平静的生活,深知它不可能在外部找到,只能拾起内心的调色板,一笔一笔慢慢实现,因此爱上种植,仿佛自己调出了饱满的绿色。”
两次“离家出走”
王梆第一次离家出走,是她十四岁那年。
王梆出生在广西南宁武鸣县的陆斡镇,上世纪 70 年代将近尾声时,百货商店还很萧条,如果要闻到糖的那种香气,得在每周两次的墟市上。这成了孩提时代王梆最期盼的事,“因为没有墟的镇,就像一堆砖石的遗迹”。墟市上卖一种水果糖,她给起名叫“咕噜咕”。
母亲从镇医院调到煤矿卫生所后,夜以继日为病人治病,工程师父亲则不知在哪个黑洞里打孔,小小的王梆总是被独自留在平房里,“望着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树冠掉眼泪,或者幻想树冠底下有一个比墟市更大更热闹的国度”。母亲常常把她放到一只搪瓷缸上,坐到屎屎出来为止,她甚至就这样睡着过。一动不动坐在上面时,她幻想用毒蘑菇给咕噜咕做帽子,对着它讲有关狼的故事,还会编一些菜虫和屎的对话。咕噜咕成了她最好的玩伴。“每当绊倒的时候,磕疼的时候,或者伤心的时候,只要把她含在嘴里,就觉得痛苦像鹅黄色的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走了。”
想来出逃的欲望从那时候就有了,为了吃到咕噜咕,有一次,王梆趁着能出门玩耍,没人注意到她,就逃出了矿区,一路朝通往镇上的公路跑去,结果被一位骑着自行车的大人半路拦下。还有一次,王梆是被路过的矿工从水塘里救起来的,至于为什么会掉下去,她隐约记得是在一个雨后的中午,想去采摘长在岸边的野果,“样子和咕噜咕差不多大,红艳欲滴,在阳光下晶晶亮”。
四岁以后,她和咕噜咕被送到外婆家,既不想去上幼儿园,也不愿意呆在阁楼上,整日在做死人买卖的“死人街”上游荡,等着清明节到来,因为那时候街上会很热闹,也能见到母亲。节日一过,日子又是难熬的冷清,因为想念仍在矿区工作的母亲,她常坐在巷口,抱着小人书痛哭不已。
这段有关咕噜咕的记忆[1],与王梆在《年老的隐喻》中写到的一名叫玛丽的女士经历相似。玛丽刚过 80 岁,记忆衰退得厉害,但能清晰记得各种糖的味道。玛丽出生于大萧条和“二战”的夹缝,小时候没怎么拥有过糖,15 岁时糖票才寿终正寝,奔向杂货店买糖吃成了太有诱惑力的事,哪怕成了老太,抓起一把软糖情绪就会平复下去。
王梆去社区看望孤寡老人
辗转难忘的除了孤独,还有耻感。小时候王梆因为五音不全,在年夜饭后的表演上出糗,逢年过节都要被父母羞辱一番。因为不想穿母亲做的太长的连衣裙而大哭,又被常拿来羞辱:“从小就特别焉尖(龟毛),好端端一条裙子,都能‘长长的,长长的’哭上半天!”因为扮靓,也会听到羞辱:“你穿得那么暴露,是想让色狼在你背上划你两刀子吗?”“从小你就只会贪靓!要风度不要温度,看你那张屎盘脸!”
于是,十四岁的王梆愤然离家出走了。“幻想自己是孤儿,偷了父亲一个月工资和母亲的一些漂亮衣服,离家出走,坐大船南下广州,一个人在街上晃荡数天,怕被坏男人骚扰,每天晚上藏在女厕所里过夜,结果还是被坏人骚扰了(虽然不是非常严重),但那一幕却像噩梦中最肮脏污秽的厕所,永远留在了记忆之中。”结果,这还是一次被羞辱的机会。“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哪一点亏待你了?你竟要离家出走?你怎么这么贱?走时还偷了我的衣服?”母亲并不能理解她的不开心,时隔多年,依然问着她同样的问题。
长大后她才意识到,耻感的背后其实是内在性的厌女在作梗。母亲也是受害者,从小母亲就和她说,因为第一胎生了女儿,所以不受婆婆待见,丈夫则不问青红皂白地就打骂她。年轻时曾不安于单调乏味的矿区生活,母亲给自己做了两条蓝色的棉绸裙,弹起了吉他,登台去演戏,却被丈夫说是抢风头,搞修正主义,也在全矿大会上遭到批评。然而,经历这些的母亲并没有对自己的遭遇进行深度思考,反而试图将耻感转移到女儿身上。
30 多岁定居英国,是王梆距离最远也最漫长的一次“离家出走”。王梆原本的计划是在英国留学,却在申请过程中认识了一位英国诗人。两人结识于一份网上诗歌杂志,用邮件一来一回,讨论策兰的诗,聊得不亦乐乎,于是相约在剑桥的一个小山丘见面。后来丈夫坦白,是那天王梆讲自己儿时偷吃打虫药的故事时爱上了她。
两人结婚,王梆同丈夫一起从剑桥搬到乡下。生活在田野间,可以随心情戴自己喜欢的树叶项链或石头手链,剪裁旧领带装饰草帽,“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两人还决定丁克,王梆写道:“从未想过要做母亲,不敢承担将生命带到这个荒谬世界的责任。怕灾难和野火,怕婴儿在野火旁啼哭。怕长大的孩子被生存劫持而失去称重自由的砝码,怕以爱之名的管控和谋杀……有限的时间,还是先攒起来,自己抗过这一世吧,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哪怕仅仅只是记录或抢救一段历史,哪怕只是搀扶一株折断的石斛兰,虽然谁也无法扶起坍塌的穹拱。”
但母亲为此又有了耻感,当王梆鼓起勇气祝母亲节快乐,又听得一番羞辱,母亲觉得她出嫁没有要彩礼,是下嫁了,吃亏了,怕女儿不生孩子会老无所依。前阵子,母亲把写在王梆名下的房子卖了,卖房款打到了她的账户上,王梆觉得这笔钱母亲总有需要的时候,而且有了经济纠缠又会惹来一些念叨,就将银行卡和卖房款一并寄回给了母亲。
王梆受荷兰广播电台邀请参加荷兰骄傲节
王梆说,母亲的耻感转移之所以没有奏效,是因为自己成为了女性主义者:“我理解的女性主义,不是反清复明式地推翻男权社会,建立一个女权社会,而是通过争取女性公共话语权、同工同酬、教育权、财产权、生育权、男女产假权、身体自主权等等,实现性别平等。”
原生家庭让王梆坐上了进入女性主义的“头等舱”,快速领悟了其中的压迫与反抗。王梆曾为荷兰国际广播电台开设的“谈性说爱”写了五年女性主义专栏,收录在《贫穷的质感》中的《寻找替罪羊之旅:英国猎巫运动一瞥》《英国家庭史一瞥:惩罚与反叛》,也在追溯孩童、女性遭受暴力的历史成因。王梆说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直在脱离母体。
王梆写作“猎巫运动”时查阅的参考资料
在追问中创作
残疾人该怎么办?这是王梆过人行天桥,望着陡峭的阶梯哆哆嗦嗦时,脑海中会冒出来的问题。王梆说自己一直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贫穷的质感》成书于 2022 年,而她的追问大概在 20 年前就开始了。
九十年代中期,广州和深圳有很多镭射大碟(LD)出租,有好莱坞电影,也有艺术电影。欧宁在当时是一位颇为活跃的当代艺术策展人,大学毕业后创办了独立音乐团体“新群众”,同时做设计、办杂志。通过镭射大碟接触到西方艺术电影的欧宁一发不可收拾,常常去香港挖掘电影资源,发现香港知名电影人舒琪开办的“壹角度”书店里有很多,从而结识了舒琪。觉得只有自己看太可惜了,欧宁决定创办一个民间团体,放映他从舒琪那儿得到的电影,和更多人分享,正好也为自己参与的杂志《电影作品》寻找撰稿人。1999 年,缘影会先在深圳做起了放映,第一次放映的片目是《疾走罗拉》和《神风七十二小时》。2000 年的春天,缘影会也在广州成立。
缘影会活动现场
20 岁出头的王梆来到了广东,从美术系毕业后,做过老师、美术馆工作人员、记者,正好遇上这股以缘影会为代表的地下电影放映之风。在她的记忆里,那时候的文艺青年染上了某种西方文化饥渴症,听说谁那儿弄到了一张好碟片,王梆就会和朋友们一起带着酒和零食奔过去。她迷上了独立电影。缘影会注重做主题展映和内部出版物,王梆在其中编写过“东南亚独立影展”小册子。除了大大小小的观影会外,电影论坛在当时也如火如荼,“后窗看电影”集聚了很多电影爱好者,王梆也在上面做过一阵“小斑竹”。
《21 世纪环球报道》记者是王梆最后一份上班的工作,27 岁以后,她开始靠自由创作为生,撰稿、写小说、做漫画,电影放映会之风止息后,王梆还不甘心地继续投入到独立电影里,拿起相机,开启自己的影像创作。
辞职前,王梆大体过着家人期望的安稳生活,在单位上班、结婚、买房,按部就班地打了人生的卡。但她的体内一直是那个为采摘野果而掉进水塘的灵魂,待到长大后习得游泳,就要去采摘更多野果。
王梆在海德堡大学讲授中国独立电影
有一段时间,影评人是王梆的一个重要身份,不少媒体向她约稿,后来还出版过一本叫《映城志》的书,书写电影赋予一座座城市的第二重生命。欧宁负责《周末画报》别册时,有过一次大胆尝试,80 页只发表一篇王梆应约而写的小说《媒体兽》,以讽喻媒体工业,里面的插图则使用了当时活跃的当代艺术家作品。
Victory Argos(简称 VA)是王梆和李超雄创建的漫画工作室的名字,意为“胜利的阿波罗号”。那时的王梆用着“冥间离魂”的网名,对着前来的记者说“没有比人更恐怖的世界”,“恐怖是一种激情的冒险”。她和工作室其他成员创作的漫画被称作“吊诡派恐怖漫画”,想要表现现代人的心灵体验,为什么会感到缺失、感到不安全、感到心寒?为什么总是彻夜难眠?在本世纪初的国内漫画创作中,VA 的风格堪称独树一帜,其中,王梆和黄嘉伟合作的《伢三》得到了历史悠久的法国达高漫画公司出版发行。
“我天生就喜欢挑战,我觉得没有挑战的人生是没有多大意义的。”王梆曾花费三年时间,用摄像机跟踪和记录农民的土地问题,也曾到香港拍摄知识分子的生活,在旅行途中访问妓女、同性恋者……她独自做着调查性工作,拍了几十盘带子。
纪录片有不同的拍法,可以选择完全摘除自己,只展现拍摄对象,也可以把“我”置入其中。选择后者时,王梆会跟拍摄对象生活在一起,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拍摄对象能在那种困难里坚持下去,是什么支撑着他?如果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又是被什么打击到了?不能只靠书中的主义,王梆说,内在的体验对她而言非常重要,不仅如此,把握住复杂社会现实的全貌,还需要很多切片,要去倾听不同角度的人的声音。从纪录片导演到非虚构写作者,王梆的工作理想一直是尽可能缩短自己和真相的距离。
然而辛苦拍摄的影片遭遇了放映困难,王梆转而跟着制片人来到英国,结果两人因为观念不和闹掰了。电影梦搁浅,意外的停留让王梆成了一名“伦敦漂”。
一方面是精神生活的富足,曾经靠盗版碟想象的“西方”,如今就在脚下,她每日听讲座、读书、参加民间组织的各类活动,贪婪获取此前没有过的知识和体验;另一方面是物质生活的拮据,能够支持她在广州生活的稿费收入无法负担英国的消费水平,她只好住在贫民区,靠二手衣、临过期食物度日,打很多杂活零工:“为犹太商人翻译古董表零件名称,为第四频道偷拍华人妓院的纪录片(Sex: My British Job)翻译姐妹们的日常对话,上门给本地中产妇女上东方瑜伽课,遇到哪家妯娌腰酸腿疼,便摇身一变,成了‘中华神推’等等。”《贫穷的质感》一文记录的正是那段生活。
身在其中逃无可逃的审视,让她选择追随奥威尔的脚步,开始追问起贫穷问题。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贫穷是自身之过吗?吃高热量食物的穷人是因为没有自制力吗?为什么穷人要接受道德审判?第一世界的中产阶级为何也会瞬间堕入贫穷,变得如此脆弱?
王梆采访英国的特殊人士农场
王梆在豆瓣上分享自己的思考和写作,引起了吴琦的注意,他向王梆发出约稿邀请。“像给一个中世纪的水手,一条从威尼斯去牙买加的大船”,王梆以前收到的约稿都是千字的豆腐块专栏,而《单读》提供了上万字的篇幅,交由王梆去深入开展“英国观察”。
告别异乡人
写《贫穷的质感》时,王梆还是“伦敦漂”,等到《英国民间观察》完稿,王梆已经在对附近的探索和参与中,摆脱了“无乡的焦虑感”。选择英文书名时 ,王梆用了“an observational memoir of life in the UK”,因为这本书不单是她观察追问的结集,也是十年英伦生活的一份记录。
不是没有面临过身份焦虑。“对我来说,最具体、最日常而微妙的歧视就是,很少有英国白人主动过问关于‘我’的问题。”虽然经历过平权运动的洗礼,在英国很难碰见明目张胆的歧视,但是比起少数族裔融入英国社会所投入的关注,英国白人对少数族裔的好奇很少。王梆认为承认差异,才是走向平等的第一步,“你看不到我的肤色,你就看不到我”,所以她会抓住各种机会主动讲述自己的不同:买衣服时,她会说什么颜色不衬自己的肤色;吃圣诞大餐时,她就直言不喜欢吃火鸡,因为太柴;她还会提起,英国的很多食物她以前只在英剧里见过,英国地里长出的豌豆荚和自己家乡的四季豆,外表到味道都截然不同……
英国人非常注重人与人交往的距离感。可是想为自己关注的社会公共议题找到问题所在,就需要让他人愿意敞开心扉,说出自己的生活经历,甚至是原本有些难以对外人启齿、困难的部分。王梆逐步学习到和英国人打交道的方式,比如可以从聊天气开始,她在播客“螺丝在拧紧”里分享道:“你必须说一些非常接地气的话,’what a patchy day‘,然后别人就会从’patchy‘,灰蒙蒙的一种心态来面对你。’Oh, yeah. Gloomy. Isn't it? ‘怎么会这么糟糕呢?这个时候,你就很容易进入到别人内心的脆弱里。”
王梆用倒水来比喻交流过程:“你得先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倒掉一点,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满溢,新鲜的水才能够灌进来。你和人交往的时候就得适当地清空,让他人有说话、表达的余地,尤其是表达情绪的余地。”王梆不想做一个突然跑来问几个突兀问题就走的记者,这样得到的回答很可能是戏剧性的,她喜爱慢火烹调的与邻之交,不仅能帮助她更好地与他人的处境共情,更重要的是,那种朴素的温情时常能鼓舞她。她和英国的普通人生活在一起。
《英国民间观察》中提到过一个叫“日间中心”(Day Center)的民间组织,张罗每周在村礼堂举办的老年活动日。王梆找到了负责人,问自己可不可以去洗碗。她很享受和老人的交谈,被他们描述的战后民主社会主义时期所打动——低收入者能住进配备独立厨厕和公共花园、房租远低于市价的廉租房,孩子课间会分得一杯牛奶和一勺鱼肝油,还有从小学到大学的免费教育、失业救济和全民医疗保险。
“日间中心”为老人准备的圣诞演出
所以当科尔宾(Jeremy Corbyn)出现时,王梆看到了希望,觉得这样一位有道德感的人领导下的工党,有可能复兴被撒切尔腰斩的民主社会主义理想,再加上几分好奇心,便加入了工党。第一次参加活动,在一个外形似旧仓库的乡村社交俱乐部里,七八位工党成员围坐在一起讨论国家大事,成员们年龄跨度不小,职业各异,性少数群体也参与其中。他们关心福利制度,要保卫全民医疗服务,批评当局的金融政策,不满于贫富差距现状。寒冷的冬天,王梆和同是工党成员的朋友一起,挨家挨户游说,努力拉到更多选票。但是在近距离接触中,王梆也看到了一些左派想法的局限,他们提出的北欧式理想主张很难在现实土壤中开花,而且工党内部无休止的派别、左右之争也早已让她疲惫不堪。最终王梆选择了退出工党,也放弃了对政治归属感的执着。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民间组织中,在那里找到了政党活动里缺失的活力。王梆做了几年食物银行的志愿者,帮忙将即将过期的食物以特惠价派分发给有需要的人,虽然她一直对使用“食物券”,也就是被官方机构认证自己有多饥饿才能获得服务这件事颇有微词,但也认可食物银行提供了最直接的帮助。定居在乡村之后,她以家为中心,画了一个半径 30 英里的圆,走访了许多家附近的民间组织。这个过程让王梆由衷地感到放松、快乐。“比如去到 Day Center,厨房里面的烟火蒸腾,刚刚烘焙出来的蛋糕的香气,和其他志愿者聊家长里短。这种感受你是在电脑面前没有办法体验到的,在 zoom 会议里面,你不会谈这种琐碎的话题。面对面、物理性的接触会让你整个人身心愉悦。我从来都觉得这种愉悦感是我们生存在这个灰暗世界唯一的动力,不然为什么我们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呢?我们活在这个世界,就是需要这种感官愉悦的。”
《英国民间观察》中提及的巴士图书馆
最近王梆的心脏总像被什么重物压住那样,动弹不起来,尽管眼前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和带来希望的社区公共生活。自从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她看着新闻大规模出逃的难民难过不已,成日听着普京使用核武器的恐吓担惊受怕;英国油价在大幅上涨,收入却没有增加;发生在中国的新闻她也时刻关注着。小镇的大教堂射出蓝光和黄光,她在一首诗里写道:“我从未像今夜一样难过,不知该朝哪里张望。每一片星辰都是破碎家园的倒影,而那里也有我的一小片山河,那么微弱,那么透亮。”
小镇的大教堂
但就这样放弃生活吗?王梆做了个假设,假如三个月后就是世界末日,有人选择什么都不做,混吃等死,有人可以的话,还是要每天读书、做一顿好菜,去一趟海边,在阳台种植物,跟爱人拥抱在一起。如果世界末日到来,后者至少还有这样的 90 天可以过,万一世界三个月之后没有毁灭,那人因为读书获得了思想的营养,因为好好生活获得了快感,因为每天做料理得到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因为跟爱人每天相拥得到了美好的爱情,他可以靠这些瞬间继续活下去。所以她会选择后者。
去年起,王梆开始尝试用英文写小说,写的是一位女性离开自己故乡,在新的小岛上重建生活,在友善的陌生人的帮助下,慢慢学着与这里的天气、顽固的文化传统相处。她被英国国家写作中心举办的 Escalator 才华扶梯计划选中,成为 2022 年十位受扶持作家之一,而且是该界唯一英语非母语入选者。入选后,她将得到一年一对一的免费写作课——这也是她头一回上写作课,她的导师是英国小说家 Yvvette Edwards,曾获得过布克奖提名。
王梆和她的导师 Yvvette Edwards
第一堂写作课约在了一家咖啡馆,导师夸赞她:“you have a natural voice, this can’t be taught.”(你有天然的叙事声音,这是教不来的。)导师拿出写好批注的打印出来的小说,逐行逐页进行解说。在描写熨好的西装时,王梆用了“fully ironed”,导师问她:“难道不是上下左右都熨好了才上身?那为什么还要加 fully?”导师告诉她,要像屠夫一样对待每一个句子,要残忍,要舍得砍掉所有的余赘。尽管悉心给予了很多写作上的指导,但离别之前,导师反复对王梆强调,她的建议,像其他所有人的一样,只供参考,“你可不是为了讨好我而写作”。
接受写作指导的过程中,王梆也在学习不再逼迫自己做一个让他人满意的人。“这也是我的导师给我上的最重要的一堂课,导师说,‘我出版第一本书时,校对给我发来了一校反馈,我心想几个错别字嘛,也是正常的,结果打开文件夹,密密麻麻的 highlights,你想吧,英语是我的母语,竟然还会收到如此大叠的红杠绿杠!所以千万不要因为你会偶尔犯一下语法错误,不要因为你自以为不纯正的口音,或者几个写坏的句子就灰心丧气。’”
她在解放自己的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注:
[1]以上内容援引自王梆的文章《韶颜夜抄》,首发于《广西文学》2008 年 3 月号
*除缘影会活动现场图来自豆瓣,本文图片均由王梆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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