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铺是成都文化的代表,也是成都区别于其他城市的一个显著标志。 在《那间街角的茶铺》中,著名历史学家、微观史和新文化史研究的代表性人物王笛对成都茶铺展开了探索。 他跳出学院派的历史讨论和分析的模式,既保持了字字有依据的历史写作传统,又把茶铺这个日常生活的公共空间描绘得栩栩如生。

6月2日,王笛教授携新书《那间街角的茶铺》,做客人民文学出版社朝内166文学讲座,畅谈历史与文学的关系。

通过梳理和分析历史写作与文学的关系,讨论以下问题:历史学家不应该放弃文学性的历史写作,如果历史写作变得越来越社会科学化,越来越远离文学,便逐渐失去广大的读者。历史研究和写作,需要把焦点转移到对普通人、对日常生活、日常文化,这样,历史写作是可以在文学上有所作为的,其实就是回归到文史不分家的传统。文学是可以用作历史资料的,以文学证史不仅仅是新文化史的路径,也是近代中国史学传统的一部分。

历史写作的文学性,文学写作的历史感(下篇)

嘉 宾 王 笛 澳门大学讲座教授

主持人 李 磊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编审

时 间 2022年6月2日19:00-21:00

活 动 朝内166文学讲座

多学科交叉研究是不可逆转的一种趋势

王笛:下一个问题,从文学看历史。

这些年来随着多学科交叉的日益发展,文学、人类学、社会学、政治学这些学科对历史的研究都有影响,这让研究历史的人感到一种危机,担心历史这块蛋糕被其他学科切去了,我们自己所剩无几。有的对历史研究的未来感到了危机,一些历史研究者甚至开始怀疑,以后还有真正的历史学吗?文学有文学史,社会学有社会史,人类学、历史人类学,其他什么学科都跟历史有关,历史还有存在的意义吗?但是我从来没有对这个问题有所担忧,而且我认为多学科交叉研究是不可逆转的一种趋势,其他学科介入到历史学以后,不但没有阻碍历史学的发展,而且给历史学注入新的活力。

为什么这样说?历史研究者经常面临这样的问题,好多历史学的课题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很难继续深入下去。比如研究辛亥革命,去年是辛亥革命爆发110周年,就有人说辛亥革命研究了这么多,出了这么多的专著、论文,没有什么好研究的。过去研究近代史,焦点放在一些近代重大事件,外交、战争、政治运动、思想史、精英人物等等,所以好多课题觉得走到尽头了。其实当其他学科进入到历史学之后,我们感到好像无路可走的课题,一下又像打开了一扇门,找到了新的路径,让我们换一个角度,甚至用不同的学术语言,用不同的方法,来对历史课题进行新的研究。不管是人类学、社会学还是其他学科,我们面对同样一个人物或者一个事件,一个研究课题,如果我们采取其他学科的一些思考、一些理论方法,我们发现观察历史的角度不大一样了,这为历史学注入了新的活力。

所以我认为历史学对其他学科要持一个开放的态度。还是回到历史与文学的关系问题。现在的历史研究越来越多地把文学作品作为历史资料,过去三四十年来,西方对社会生活、社会风俗、城市文化特别是研究普通人的很多研究都是依靠文学作品,所以才有了新的研究取向,叫“新文化史”。过去历史对普通人和日常生活缺乏记载,到哪里去寻找资料?文学就是一个宝库。

比如西方有一个历史学家叫达恩顿,他写的《屠猫记》,其中的第一章就是通过《小红帽》这些民间文学来看农民生活。其实每个民族实际上都有各种传说。研究中国历史,也可以利用文学作品。举个简单的例子,有个历史学家叫贝林(Judith Berling),明清时期有一个白话长篇神怪小说叫《三教开迷归正演义》,二十卷、一百回,作者是潘镜若,成书在十七世纪明万历年间。贝林就根据这部神怪小说对人们的日常生活的描写,来看人性、礼仪、欲望、宗教。什么叫“三教”?就是指儒教、佛教、道教。通过这部小说,还可以看到城市中的社会生活,包括客栈、茶馆、妓院、盐商、小贩、铁匠、店铺老板、珠宝商,甚至棺材匠,我们历史不记载这些。其实利用《金瓶梅》研究明代社会的学者也有,也出了一些成果。通过对小说的分析,我们得到在历史资料中得不到的关于宗教、大众文化、日常生活、旅行这样的内容。在十六、十七世纪的明代,这类文学作品有很多,其中的道德说教都反映出当时的意识形态,精英意识、大众意识、宗教、大众文化、社会状况,都是丰富的资料。

伯克利大学研究古代史的历史学家退休教授姜士彬(David Johnson),他就一直在研究目莲救母,大家都知道这个佛教故事。他通过戏曲唱本、演出内容来看当时的文化,其实过去这些都是研究文学史才用的资料,目莲救母、劝善文、目莲传、目莲报恩经,这些都是研究戏曲史才去看的。但是作为历史研究者,他甚至还参考周作人的《谈目莲戏》,来进行历史写作。所以历史学家也切了别人的蛋糕,姜士彬就把文学史的蛋糕切了一块,这没有问题,我觉得是正常的。多学科的交叉让一些过去很难再深入进行的研究,开拓了新的路径。

茶水灶

用文学资料来研究历史

其实我自己研究成都的时候也利用了很多文学资料,比如《竹枝词》。在成都,由于战乱,很多档案资料没有留下来,十九世纪关于成都的资料非常少,一些文学作品,比如竹枝词就是非常有用的资料。竹枝词和现代诗歌不一样,它比较通俗写实,眼睛看到什么就写什么,很少抒情。大概二十年前,2003年,我写了一篇英文论文,就是用十九世纪的竹枝词来看成都的城市生活。那篇论文其实蛮难写的,因为要把竹枝词翻译成英语,根据竹枝词来重建城市史。比如我中间引用了一首《竹枝词》,“福德祠前影戏开”,福德寺是当时的一个庙,在这个庙前开始演皮影戏。“满街鞭炮响如雷”,到处都在放鞭炮。“笑他会首醺醺醉”,会首就是这条街管事的人,已经喝得半醉。“土偶何曾喝一杯”,土偶就是那些泥菩萨,它们又没有喝,说是敬神,是敬它们的,结果你自己喝得醉醺醺。

这首竹枝词背后有非常丰富的内容,写出了过去的成都在清明节前后的社会活动,当时在清明节前,每个街区社区都有所谓的清醮会,“醮”就是打醮,敬神的仪式。清醮会又叫土地会,每年清明节前后都要举行祭祀活动,所以每家每户要凑钱雇戏班子演戏,街区举行宴会,大家喝酒。喝了酒干啥?街区的街民组织起来开始掏阴沟,过去的阴沟都是石板盖在街面上,把石板撬起来,把里面的污泥清除。清除污泥以后,农民运到城外做肥料。这个活动非常重要,因为成都地势非常低洼,如果春天不把它清掏干净,让它排水顺畅的话,到了夏天雨季来临的时候,成都就会遭水灾。过去这个活动是土地会,也就是清醮会来组织进行,和政府没有关系。但是晚清新政一直到民国时期,政府开始对这些传统的社会自治组织进行打击,“你不要管了,由政府来管!”结果政府权力增加了以后,又无力管清掏阴沟这些事情。所以到民国时期,成都的水灾非常厉害。

一首小小的竹枝词,其实展示了非常丰富的、复杂的历史。过去我们对中国城市有偏见,西方也有偏见,认为中国一直都是封建专制,中央集权,地方没有任何自主权。其实,研究清代中国城市会发现城市的自治性,在清代,地方政府都是小政府。举个简单的例子,成都当时有大概七八十万人,成都县和华阳县共同管理成都市区,两个县的官员加到一起,算上各种小衙吏,也就是七八百人,这七八百人还要管理乡村。他们没办法管理地方社会,由谁来管理?就是社区自治,这个非常重要。

文学作品中间还有非常有意思的部分,比如李劼人的《暴风雨前》,大家如果看过的话就会对成都的茶馆有印象。过去的成都有所谓的“吃讲茶”的活动,李劼人在《暴风雨前》中描述过。如果有纠纷的话,大家好面子,又不愿意打官司,或者还没有严重到打官司的程度,就到茶馆里面去“吃讲茶”。“吃讲茶”就是找一个中人来评判到底谁对谁错。按照李劼人的说法,在“吃讲茶”的时候,两方都是邀请更多的人,越多越好,多多益善,谁的势力大,谁的人多,中间人就会判势力大的那方赢。如果势均力敌怎么办?李劼人说,就让他们去吵,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在茶馆里打起来,用茶桌、茶椅、茶碗做武器。打了之后,地方的会首都会出来解决纠纷,进行赔偿。这些茶馆老板高兴极了,把放在角落里的,过去就烂的桌子、椅子、茶碗全部拿出来索取赔偿。

所以他说过去成都茶馆的老板非常喜欢“吃讲茶”的活动。其实“吃讲茶”的活动在历史记载中非常少,但是我通过几十年的努力,在档案、报刊、个人回忆录里找到一些描述。一方面,我承认李劼人在《暴风雨前》关于吃讲茶的活动描写非常生动,而且有历史依据。但是另一方面,我在使用它的时候非常小心。为什么我要举这个例子?其实李劼人对这个活动的描写是带有讽刺意味的,他作为一个精英知识分子,其实和巴金一样,在那个时代对这种社会的自发活动几乎都是持批评态度的。所以作为历史的写作者,如果全盘照搬过来《暴风雨前》中的描写,那就会有问题。李劼人说,中人看谁的势力大就判谁赢。根据档案和其他资料,会发现他说的是不对的。大家可以想一想,这种活动过去在社会中一直存在,从清代到民国时期,警察不断禁止,但为什么民间一直做这个活动?就是因为百姓认为请中人来做判决比去官府告状还要公正,一般中人都是请地方德高望重的人,特别是袍哥的首领,他们很顾及自己的声望,不能乱判。乱判的话,他自己的声望也受到影响。如果按照李劼人的说法,中人都是乱判,这种活动就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这是第一点。

第二,他说茶馆老板特别喜欢吃讲茶的时候打起来,打起来可以把过去的烂桌烂椅、茶碗茶杯全部拿出来要求赔偿,这也是不对的,也是为了讽刺的效果。根据各种记载,茶馆最怕吃讲茶的时候发生这种暴力活动,因为这些茶桌茶碗打碎,首先损失非常大,而且生意没法做了,关门大吉,而且这种赔偿经常耗费很多时间也不一定能得到。

所以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我们运用文学资料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它的真实性问题,要用历史的资料进行印证,不能完全照搬,直接采用,那样就会有问题。

万年台

写同时代的文学

在进行文学创作的时候,在时间维度上有各种选择。第一种是写同时代的事情;第二种是写过去或者未来的时代,作者从来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但是通过文学作品来表达;第三种完全不涉及到任何时代,表达的是一种抽象的精神世界,特别像诗歌这种形式。我这里主要讨论的是写同时代的文学。

写同时代的文学,无论是小说还是其他文学形式,我认为就是在记录历史,我们可以找到非常多这样的文学作品。以上海为例,就有张爱玲的《金锁记》《倾城之恋》,王安忆的《长恨歌》,金宇澄的《繁花》,还有陈丹燕的“上海三部曲”——《上海的红颜遗事》《上海的风花雪月》《上海的金枝玉叶》,本来就是写真实人物发生的真实事情。所以当我读这些作品的时候,我能从他们笔下的日常生活,甚至是每天吃喝拉撒这样的细节感觉到强烈的历史感,更不要说作品背后还有政治、经济、社会、文化这些东西。比如大家比较熟悉的余华的《活着》,福贵为什么会有这些遭遇?后面的大背景是非常清楚的,是时代后面的人生悲剧。当然我也注意到,目前有些文学作品在淡化政治背景,大家比较熟悉的杨本芬的《秋园》写得非常好,但我读完那本书在想,如果对那些历史背景完全不清楚,就会问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为什么活得这么苦,生存这么艰难?后面是有原因的,当然我可以理解在写某些历史阶段的历史,必须把政治背景淡化,为了出版,让读者看到作品,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当然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文学作品削弱了历史感。

我经常在想,如果五十年以后或者一百年以后来看1950年代、60年代、70年代、80年代到90年代,如果我们想要去了解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到底从文学那里得到的东西多,还是从历史中得到的东西多?虽然我是一个历史研究者,但我越来越怀疑,很多年以后,我们可能要从文学作品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特别是关于普通人。因为历史学还是更加关注重大的事件、重要人物,对普通人很少关注。但是文学始终关注的是普通人,特别是当代文学,有的情节就是作家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要不就是自己观察的,通过他们的眼睛记录下来当时人们的生活。

所以从一定程度来说,我认为这些作品从文学的角度写下了那个时代的历史。作为历史研究者一定不要轻视文学创作,因为他们经常有历史根据,尽管是从特定角度塑造人物,但人物后面有历史环境和历史背景。当然我们要承认,文学描写与历史本身还是有差距的,甚至存在相当大的差距。作为历史研究者,我们至少可以向文学家学习,特别是向他们学习关注普通人,要眼光向下。今天的历史研究者经常找借口,因为各种环境局限、出版局限等原因不能敞开写,但是我想说,如果说写某些大的事件、大的课题有一定风险,其实写普通人局限反而会少一些。我们的史学观没有转化过来,我们的历史学秉承中国历史写作的传统,热衷于宏大叙事,对大事件、领袖、英雄、帝王充满兴趣,但是对于那些哪怕在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万次的普通人,我们却视而不见,这才是历史写作最大的问题。

在记录当下历史这方面,我们一定不要认为离我们太近所以没有价值,把周围发生的事情,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如今年上海封控期间的生活写下来,那不是非常好的历史吗?我们怎样经过了这样艰难的几个月,我们不应该忘却,历史可以给我们教训,也可以给我们经验。

文学作品反映了当时的时代

下面,我想讲讲文学写作的历史性问题。不仅仅是上海这些大城市,写农村也要靠文学家。现在写中国农村的好作品非常多,像莫言的《生死疲劳》,余华的《活着》,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等等,其实这些文学作品无疑反映了当时的时代,我们要通过这些文学作品来看普通人,普通农民,但是历史学拿不出这些东西。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通过书写当时农村孙少安、孙少平两兄弟的命运来展现大时代,从“文革”到改革开放。这本书涉及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饥饿。他描写的那种饥饿,真的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写得那么深刻,所以称《平凡的世界》为史诗,可以说是当之无愧。路遥自己也说他在写的时候非常考虑历史感,他说生活可以故事化,但是历史不能编造,不可以似是而非,一定要弄清楚历史背景。虽然是文学的创作,但文学的创作要在真实的基础上。他后来回忆自己写《平凡的世界》的经历,他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参考消息》等报纸的合订本堆在屋子里,他一本一本地翻看,做了大量笔记。所以为什么我们这么看中《平凡的世界》,正是因为它的历史感非常强。如果没有那种历史感的话,这部书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响了。

当然,我们在讨论历史真实性的时候也得承认,我们每个人、每个学者、每个历史学家,实际上都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什么是真实性,是因人而异的,也就是说这个人认为这个记录、这个写作是历史的真实,但是另一个人可能并不这样看,因为我们的判断力也是主观的。所以我不承认,或者我不赞成有所谓的绝对的历史真实性,因为我们受到条件的制约。但是经过历史研究者的不断努力,我们会越来越接近历史的真实。

吃闲茶

文学和历史相辅相成

我现在讲最后一点,文学与历史。

海登·怀特在写《元史学》的时候说,历史写作深层结构和文学是一样的。他特别分析十九世纪研究欧洲历史的四位历史学家,包括米什莱、冯·兰克、托克维尔,还有布克哈特。通过分析他们的作品,海登·怀特认为这四个历史学家的历史作品的深层结构可以分为浪漫剧、喜剧、悲剧和讽刺剧。其实推而广之,全部的历史作品,其深层结构,都可以归结到这四种形式。而且他说,历史写作的表达像文学一样也有各种手法,像隐喻、转喻、提喻、讽喻等等,历史和文学采用的语言、表达方式、书写方式都非常类似。

所以历史研究者一定不要排斥文学,文学创作也要有历史感,它们是相辅相成的。我为什么喜欢李劼人的作品?因为李劼人的作品非常写实,他写的庙、茶馆、戏院、街、历史人物,等等,都是真名真事。1949年以后他反复修改这些书,因为别人批评他,说他的《暴风雨前》《大波》《死水微澜》,特别是《大波》缺乏革命的浪漫主义,就像纪实本末一样。但是对我这样一个历史研究者而言,写实的这种风格就非常有用。沙汀也是这样,他说《在其香居茶馆》中的故事,就是他亲眼所见的川北茶馆中的一幕,他不过是加了最后一个尾巴而已,非常写实。实际上,他们也在记录历史,我们作为历史研究者不要轻视文学,但是文学写作者应该像路遥那样,尊重历史,要有历史感。《那间街角的茶铺》中,我便引用了李劼人和沙汀的作品的一些段落。

最后简单结语。首先,历史研究者不应该放弃文学性的历史写作,如果历史写作变得越来越社会科学化的话,越来越远离文学的话,会逐渐失去广大的读者。第二,历史研究和写作需要把关注的焦点转移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上,这样才可以在文学写作上有所作为,我们可以回归到文史不分家的传统。第三,文学是可以作为历史资料的,历史研究者一定不要排斥文学,以文学证史不仅仅是西方新文化史,中国也有历史学家采用这些方法,像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便从大量的诗文中间读出历史,所以我们不应该轻视文学作品。过去历史学忌讳引用文学,我觉得现在不应该这样,而应该从文学中去发现那些正史里面缺失的东西。历史学家不要太自负,不要认为只有自己才是记录历史的,才能够寻找真实的历史,不要过于夸大自己在记录历史、阐释历史方面的作用,文学对历史记载的贡献同样重要。所以文学的写作也可以是历史性的,历史写作也要有文学性的追求。

我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希望大家批评。谢谢大家。

读者提问辑选

李磊:感谢王笛教授。刚才王笛教授讲到人人都是历史学家,这个观点我深为认同。有一位读者说王笛教授讲的都是现实主义文学,我也特别认同,我想到鲁迅先生说的,我们不要“瞒和骗”,我们要讲一些真相、真实和真话。

我看到读者跟王笛老师的互动非常活跃,随着王笛老师的讲座内容,大家提到一些书,如《白鹿原》《静静的顿河》《战争与和平》,也提了很多问题。我挑几个重点的问题,请王笛教授解答一下。

其中有一位读者问您,怎么评价史景迁?史景迁的著作确实有可读性,但是他对新清史触及太少。

王笛:首先,新清史是比史景迁更年轻的那一代清史专家的研究取向,而且像欧立德这些美国学者还不赞同别人给他们这样的标签。史景迁以研究清史为主,他最著名的一些作品,像《王氏之死》这类作品出版都非常早。《王氏之死》出版于1970年代,后来他又出了《利玛窦的记忆之宫》,那个也很早。利玛窦用他的记忆能力和技巧来打动中国的官员,从而在中国开展他的传教事业,非常有故事性。这个读者注意到史景迁的写作非常有可读性,实际上他在中国也受到批评,好多读者也不赞同。比如他用蒲松龄《聊斋志异》的梦境去写王氏死的那一瞬间,这样到底能不能接受?我觉得《王氏之死》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此。他在1970年代写这本书的时候,西方新文化史、微观史刚刚开始起步,但他就注意到要写这么偏远的山东郯城一个贫穷的农家妇女,那时候我们都是关注精英、帝王将相,他却能注意到这些。没有资料怎么办?没有资料就去文学作品那里寻找。王氏在死的一刻,她的魂飞到自然中,史景迁把蒲松龄描述的那种梦境移植到王氏身上,但是他非常清楚这个是蒲松龄写的,而且在注释中也是告诉了读者的。他并不是说王氏当时真的做了这个梦,这只是一种借代,一种隐喻。所以海登·怀特说历史写作从深层结构上来说,仍然是一种文学。虽然我不会像史景迁那样写,那是他的风格,虽然受到批评,但这是独树一帜的风格。我们允许这种风格存在,却不必要去模仿。

李磊:还有一位读者请问您,历史学写作的叙事视角。让我想起一个问题,您在写《那间街角的茶铺》之前做了很多田野调查,您也写了很多调查笔记,您把这些笔记化入文本的时候也要进行叙述视角的转换,是用口述的多,还是用您自己叙述的多?以及当时您采访的那些人用成都和四川口语,您转化成文本的时候是怎样处理的呢?

王笛:其实各种都有,不能只用单一的形式。我们在历史写作的时候要考虑到多种表达方法,为了叙事清楚,一方面可以化为我们自己的语言,但另一方面也需要适当采用当事人的直接语言,这样更具有乡土性和真实性,两种结合起来是比较好的。前几天我在读王明珂先生的《羌在汉藏之间》,看到他在羌族做大量的田野考察,甚至还在书中保留被采访人表达那种不顺畅,就是为了保持原汁原味。他一方面根据录音整理,一方面又用自己的叙述,根据叙事需要将两者结合起来。只要为了自己的写作更好看,叙述更清楚,情节更吸引人,多种方法都可以使用。

李磊:您刚才也讲到在美国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会引用《金瓶梅》讲明代文人,包括民间的一些生活,我知道您也对《三言二拍》这些书非常关注。有一个读者问,文人笔记作为历史文献,如何界定真实性?

王笛:其实自宋以来的笔记非常多,不管是描写神怪的笔记,或者是描写真实的一些野史、轶事。说实在的,后人在今天使用,其实在相当程度上没办法鉴定笔记所记录的那些事情。没办法证实那些内容的真实性,是不是就不能用?我觉得仍然可以用,为什么?因为它们还是包括丰富的信息,比如这些笔记描述的日常生活、饮食,当时的风景。特别是文人喜欢写旅行,还有文人之间的交往、写诗、作画。这些在正史中很少记录,在这些笔记中间反而记载比较多,但是我们在用的时候一定不要说这就是真实的历史。使用日记也应持同样的态度,《退想斋日记》中间写了很多事情,但是我们一定不要说刘大鹏记录一些真实的历史,我们只能说是刘大鹏眼中所看到的事情。在叙事的时候一定要分清楚,一个是历史事实,一个是记载者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经过他头脑的思考所写下来的东西,两者是不一样的。

李磊:有读者问历史写作的真实性与文学笔法的虚构如何结合?严谨的用词怕太死板,太生动的用词又怕不客观,您能讲一讲您的看法吗?

王笛:确实没有一个清楚的界限,在一篇论文或者一本书中,语言到底活泼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要和所写的内容有关。我在写《袍哥》的时候写到川西乡村那些景色,课题本身让我有这种空间去写日常生活,甚至水牛在沟渠里洗澡打滚,砖墙是怎么做的等等,这是由于课题本身的需要。所以一定要仔细区分题材的需要,至于这个题材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还是像我刚才说的,你使用某个人的资料,一定要说根据某个人的回忆是这样的,根据某个人观察到的是这样的,你在无法判断真实性的时候,去转述他人引用的东西、他人记载的东西,我觉得应该是恰当的,在历史写作中还是维持历史的真实性。因为我告诉了读者,我不是在说历史本身,而是说历史上有这些文字记载。以后可能会有更多学者研究这个课题,发现更多的新材料来证实,这就离历史的真实非常接近,那是可能的。我们在写作的时候一定不要轻易下断言,留有相当的空间是比较恰当的。关于文字是严肃还是活泼,我认为也是根据题材本身来确定,我认为每一种题材总是有潜在的最佳的表达方式。

李磊:我在读《茶馆》和《那间街角的茶铺》的时候,发现里面有特别多动人的场景,有一些是您从档案资料里梳理出的一些民间故事,还有成都的一些生活场景。您能分享一下在查阅历史档案过程中的一些艰辛以及乐趣吗?

王笛:查档案是非常艰苦的一件事情,甚至比实地考察要艰苦,因为你不知道能在档案中发现什么东西,完全是未知的。可能等两个小时才把十卷档案翻出来,结果一翻,里面找不到需要的东西。所以有时候你会发现,发现好的资料就像打开一扇窗户一样,有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这是难以形容的。发现有趣的、有用的历史资料,有时候是可遇不可求的,我们去档案馆、图书馆,或者实地考察的时候,你不知道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但是在这里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做考察还是翻档案,我们一定不要去找那些能论证自己已经形成的观点的资料。我在搜集资料阶段没有任何观点,我就是把有关这个问题的全部资料都搜集在手,甚至写作的前期,我仍然不知道最后会采取什么观点。我先把这个事情原原本本写清楚,写清楚之后再来分析这些资料,根据这些故事资料本身的逻辑才得出结论。特别是对年轻学生,我想告诫的就是不要带着观点去搜集资料,否则我们有可能会有偏见,就会忽视一些不能证明自己观点的材料,这样就不能写出客观的历史。虽然没有完全客观的历史,但至少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写出客观的历史。

李磊:您在人文社今年下半年即将出版的新书《历史的微声》,里面也提到,路遥写《平凡的世界》去查《人民日报》,这就关系到几种资料来源对比的问题,比如路遥查到《人民日报》的资料,还要跟一些别的档案资料进行对比,从而才能核实这个材料的真实性。

王笛:我的理解是,路遥在写《平凡的世界》的时候写小人物,写农村青年,但是中国转折时期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变化?他们为什么能走出乡村,又回到乡村?背后有政策的变化,有政治和经济的变化,有社会的变化。他要展示这一变化的话,一定不是从自己头脑中直接生成的,会有依据。尽管当时的报刊也可能存在宣传的需要,但是至少从当时的报刊能看到整个中国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大环境。他有了这些准备以后,能够把人物放到那个大环境中,才能更接近真实。当然我们一定要承认,路遥搜集资料的条件和现在没法比。我们现在写文学作品需要知道这种背景的话,网上一查就行,路遥当时花一星期做的事情,我们可能一分钟就解决了。但是我们应该佩服路遥的这种精神,花大量时间阅读资料,使他的文学写作非常有历史感。我们应该珍惜当下的技术手段,尊重历史的本身,写出更有历史感的文学作品。

李磊:还有一个读者的提问挺有意思,在写历史读物的时候会担心历史人物的后人会有意见。我发现作家也面临这个现象,比如写他们村的人,发表和出版之后,可能他的兄弟姐妹、后代包括村人都会有意见,认为写了私事甚至是“暗面”。请您谈谈对这个问题的认识。

王笛:这是我们做学术研究都会面临的问题,不管是人类学还是社会学的调查,各个行业都有自己行业的规定。我记得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朋友研究人类学,他的博士论文在调查之前没有经过学校职业审查,因为这个计划涉及人的隐私,必须要有一个委员会通过以后才能去做,才能使用,他没有走这个程序,最后引起相当大的麻烦。所以任何人文和社会科学研究都会面临这个问题。但是总的原则是,如果你真会涉及某些人的隐私的时候,你要非常小心。在写作的时候不能说我有写作自由,我就可以写任何人、任何事情,实际上不存在绝对的自由。我写《茶馆》的第二部时所使用的档案涉及的真实人名,我通通都是改为张某某、李某某,因为他的家庭中可能还有活着的后人,所以在使用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隐去。拍的照片也是,这个照片如果是影响别人形象的,比如我茶馆田野调查中拍摄的一张照片我从来没用过,那是一个老人在乞讨。其实在茶馆中乞讨现象很普遍,但如果把一个老人的真实照片放在作品中,我会有所警惕,因为这表现这个人不愿意被展示的、比较消极的方面。我们也知道写历史作品、文学作品有吃官司的现象,我们一方面要实事求是,要真实,但是另一方面,要避免发生这些的纠纷。

李磊:感谢王笛教授,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感谢读者朋友的观看和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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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丨《那间街角的茶铺》丨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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