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皖北农村,离最近的涡阳县城有二十五里路。这现在看来短短的距离,隔离村里大部分人了解外部世界的机会。

在我之前,村子里从来没有人读过高中,上大学更是不可能了。唯一的读书人,是旧时代高小毕业,当过旧中国的县长。他家的朱漆大门上有副对联,现在还有印象,“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在村子里上学,除了课本,其他书很少见,能与外界产生点知识联系的,就是说书的先生到村子来卖艺。《三侠五义》、《包龙图》都很新鲜,村里很多孩子的外号,至今还有人叫“贾明”,“黄三太”之类的。

自己是个特别懒的人,除了喜欢听书,就是低头看地上的纸片,只要有字,就想捡起来看看。

这个跟懒有啥关系呢?

九十年代末,村子里依然很闭塞,家里的生活重点就是种地。为了耕地,家家户户都有养牛,一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在我的印象里,没有牛的大概只有那么一两家。家里养的牛,可不像现在,集中在养牛场,有饲养员定时定点的喂私聊,草料。家里的牛,冬天靠干草,炒的料豆喂养,春夏秋季节,就要靠家里的孩子到地里割草喂牛了。家家户户都养牛,家家户户的孩子就没得闲。放假的时候,割草喂牛,上学的时候,放学割草喂牛。

割草是个苦差事!左手拿个尼龙口袋或者拎着粪篾子,右手拿着镰刀,满天地里去找野草。大部分都是在河滩,干枯的河沟里找野草,麦地里不行,蹋坏了人家的麦苗是要惹麻烦的。

我就遇到过这样的麻烦。

三年级那会,跟同村的一个小伙伴去河滩割草。皖北有武家河,据说是武则天封禅泰山路过雉河集的时候问高宗李治讨要的封赏,所以叫武家河。武家河在我家村子西边,呈南北走向,河的东面就是我们家的小村子。沿河有很多地,被分割成一块块,有的一两亩,有的二三亩,也有的人口多,三五亩的也有。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地块,都是沿着河滩紧密相连的。要想到河滩上去割草,必须穿过一块块地块。我和小伙伴就跨地块而过,要到河滩去割草,偏偏被在河边钓鱼的地块主人发现了,不仅没收了我的尼龙口袋,还揍了我一顿。同行的小伙伴反倒因与地块主人家有来往而免于受训。其实,越是小,越是穷,越是闭塞的地方,恃强凌弱,欺压良善的事越是常见。

我怕去割草,更怕一直这样割草,受人欺负。所以就想有没有什么捷径可以逃离这个小村子。

读书,在这个仅靠种地为生的闭塞小村子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年到头,小麦收成不过四五十口袋,光交公粮就要交去二十多口袋。每年麦收季节一过,交完公粮,还完冬天借邻居的粮食,囤里能余下四五口袋小麦就已经不错了。而这些小麦,还不够吃到秋末的。所以,仅仅糊口,对一家五六口人家来说,就够艰难了。哪里来的钱去读书呢?尽管小学学费只有两块钱,也没有出处。后来涨到七块钱,十九块钱,二十五块钱,七十六块钱,这个数字的变化背后,现在看来太有福利感了。我读书的时候,都是靠母亲在村子里都借西凑而来的。要知道,上学对与村里的家庭来说是要算一笔“经济账”的。一方面,上学需要学费。刚才讲了,看似很少的学费,其实对很多家庭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支出。要知道,当时鸡蛋才两分钱一只。另一方面,孩子去上学了,势必会影像家里的劳力。少了很多时间去挑粪,捡柴,割草。

没有人去割草喂牛,地怎么种呢?

精明的家庭,往往在孩子读完五年级后,就以孩子笨,成绩不好为由,就不让孩子上学了。我读书的那一届,小学班里有54人,初衷班里有23人,到了高中,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的父母属于憨厚老实的那种人,对于孩子读书,坚持能读到哪里是哪里。这个意思其实和大多数家庭的想法是一样的,成绩好了,愿意读就读,成绩不好了,就不要读了。自己呢,由于懒,就想尽办法读书,成绩在班里一直还都说得过去。到了高中,学费涨到了七百多,本着能读就读的原则,家里实在是借不到钱给读书了,就卖了一头小牛犊子。牛可是家里的命根子啊!那头小黄牛被老爸牵着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拿着树枝赶,毒辣辣的太阳把人,牛,树枝,还有栓牛的绳子分割成条状的影子,随着赶集的脚步晃荡。

一个闭塞地区的孩子,到城里读书,需要很多时间做好调整和转换。像农忙放假之类的,在高中就没有了。学习上也有障碍,除了课本,还多了很多教辅资料。一时间眼花缭乱,不知所措,加上每顿饭就是酱豆馒头加白开水,吃饱饭都成问题,高一高二成绩不那么理想。到了高二,就有了出去打工的念头,不想读了。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去打工,帮家里补贴家用,也让父母少操点心。说干就干,一个人偷偷跑到了古井酒厂的工地上,干了一个星期的小工,实在干不下去,就回到家跟村子里早已辍学的几个伙伴一起放羊。家里就一只羊,半大小伙子了,天天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为了逃避,还是回到了学校。

跌跌撞撞,总算读完了高中!

高考的那一刻,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