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宁夏回族自治区中部南北纵列着国家自然保护区罗山山脉，罗山是宁夏中部的绿色生态屏障，也是宁夏中部干旱带最主要的水源涵养林区。本文通过梳理历史时期自郦道元《水经注》始历代对此山山名的称谓。探讨分析了历史时期部分游牧民族如唐代的吐谷浑、吐蕃民族和西夏时期党项民族对此山的称谓；以及明代建立后，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栴被分封宁夏居于罗山东韦州城九年，由庆王府长史刘昉命名该山为蠡山始，蠡山多出现于明代历史记载及地区出土的墓志铭中，只不过由明初的蠡山到弘治年间演变为蠡、螺混称。解放后，蠡山、螺山地名逐渐谐音简化为现在的罗山。

【关键词】罗山 地名 宁夏中部 考证

罗山是宁夏中部地区最著名的山脉，2002年7月被国家林业总局批准成立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罗山呈南北走向，由大罗山与小罗山共同组成。是宁夏三大天然林区之一，也是宁夏中部的水源涵养林和宁中南山区生态环境的有效屏障。罗山横亘于宁夏中部地区，它的南北走向纵列绵延几达20余公里，是宁夏中部的绿色生态屏障，也是宁夏中部重要的水源涵养林区，素有宁夏中部地区的“荒漠翡翠”之称。罗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33710公顷，山形蜿蜒长20余公里，宽约7.5公里，其主峰“好汉疙瘩”海拔2624.5米，山势挺拔，独然屹立，峰峦叠嶂，苍翠如染。

一、唐代罗山的名称

罗山在唐之前的地名已不可考，北魏郦道元在述及高平川水支流肥水时只简单提到：“水东有山……，这里的山即为今天的罗山，只是我们已经不知道北魏或更早的时候它的称谓。在唐代咸亨元年秋（670），吐谷浑部落被吐蕃吞并，其首领诺曷钵内附唐朝，唐高宗迁徙其众安置于灵州的罗山一带，置安乐州，以诺曷钵为羁縻州安乐州刺史，欲其安且乐矣。安乐州州治即在今天同心县下马关镇的上垣村和下垣村（原红城水乡所在地）。757年，唐为避安氏名姓，改“安乐州”为“长乐州”。敦煌所出藏文文献中的bde khams（译言“安乐土”），即可对译“安乐州”。据此，颇疑《元和郡县志》中的“长乐山”，即“安乐山”之改称。安史之乱，吐蕃取安乐州。安史之乱以后，罗山周边市唐蕃拉锯地带，长期为吐蕃所控辖。长乐州在唐大中三年（849）七月从吐蕃收复后，唐宣宗李忱于八月敕名改长乐州为威州。这一时期的罗山名称有记载的有达乐山、长乐山、铎落山（铎落泉山）等称呼。笔者推测在这一时期，达乐山、安乐山、长乐山等应该是唐朝官方对罗山的称呼，意为让吐谷浑部族在安乐州能够达到安家乐业，长久乐居等意思；而铎落山（堕落泉山）则有可能是吐谷浑部族的吐谷浑语或藏语对罗山的称呼。唐李吉甫所著《元和郡县图志》卷四灵州：“……长乐山，旧名达乐山，亦曰铎落山，以山下有铎落泉水，故名。旧吐谷浑部落所居，今吐蕃置兵守之。”通过与藏语学者交流，他们认为“铎落”应为“石头之南”的意思，但铎落（泉）山具体地名意义如何？目前仍不甚了了。

二、宋、西夏时期罗山的名称

宋代除沿袭唐朝罗山旧称如长乐山、铎落山外，也称之为下北山和乐山。宋代乐史所著《太平寰宇记》除了重复唐代史籍的罗山名称记述外，又曰：“长乐山，按十道记云安乐州在灵武南稍东一百八十里，近长乐山，下北山，一名铎落山。”《太平寰宇记》中的“下北山”是否专指小罗山不得而知，但文中“长乐山”与“下北山”并列，说明是两山耸立，罗山分为大罗山、小罗山，其中大罗山在北，小罗山在南，下北山从地名专名命名上来看，属方位指向型，如果宋代当地居民俗称大罗山为北山，下北山则极有可能是小罗山的名称。

《宋史·郑文宝传》（卷二百七十七）：“朝廷议城古威州，遣内伺冯从顺访于文宝，文宝言：威州在清远军西北八十里，乐山之西（笔者：应为之东）……故垒未圮，水甘土沃，有良木薪秸之利。约葫芦、临洮二河，压明沙、萧管两戍，东控五原，北固峡口，足以襟带西凉，咽喉灵武，城之便。”《太平寰宇记》的编撰者乐史（957－1007）和郑文宝（930－1017）是同一时代的人，而且郑文宝处理北宋对西夏事务大致在宋真宗（997－1022）即位初期。故北宋早期，下北山（有可能还有北山俗语称谓）和乐山可能是宋朝官方对罗山的主要称呼。北宋咸平中，威州入西夏，李元昊称帝后，在旧威州东北15里置新城，为韦州静塞军司，后也称之为南威州。《宋史·夏国上》卷四八六：夏之境土，方二万余里……，河之内外，州郡凡二十有二。河南之州九：曰灵、曰威……，有左右厢十二监军司，曰……曰韦州静塞。《宋史·夏国上》卷四八五：嘉佑六年，……明年，又改……韦州监军司为祥祐军。《宋史·夏国上》此段记载韦州监军司改为祥祐军，可能是元人编纂《宋史》时出现的错误。南宋人李焘所著《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96记载，嘉祐七年（1062）六月癸未下：“鄜延经略司言：得宥州碟，夏国改西市监军司为保泰军，威州监军司为静塞军，绥州监军司为祥祐军，左厢监军司为神勇军”。即西夏韦州为静塞军，石州为祥祐军。这一时期，罗山的名称在西夏肯定有自己的称呼，清代张鉴《西夏纪事本末》里载有两幅地图：《陕西五路之图》《西夏地形图》，称出自《范文正公集》。这两幅地图，据陈炳应、黄盛璋等先生考证，确为宋人所绘，绘图人员应是宋朝防御西夏武职官吏，其绘制的具体时间应在大观二年或稍后（1108），其中标注了韦州静塞军驻地旁边的罗山为“钱哥山”。又俄人斯卡奇科夫在19世纪末期从中国搜罗的一批图书当中，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在《俄国收藏若干汉籍写本》一文中指出其中1250号内有西夏图尚佳，亦从《范文正公集》绘出者，此图所列各类自然人文地名应该为当时的古地名，可以上溯至辽宋西夏时期。俄罗斯公布的《西夏地形图》上罗山位置标注为“加哥山”，“加哥山”与“钱哥山”两地名读音类同，推测应为西夏人用西夏语对罗山的称呼，但因无西夏文标记，故不知西夏语对罗山称呼名称的确切含义。

三、明清－民国时期罗山的名称

明朝立国之初，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栴被封为庆王，原驻庆阳，后改封至银川。洪武二十六年（1397）庆王就藩宁夏，因粮食供给而暂住韦州。《正统宁夏志》（卷上）称：“韦州城，周回三里余，居蠡山（今罗山）东二十余里，未审筑于何代，名亦未详。宋张舜民有诗曰：“青冈峡里韦州路”，故相传以为韦州。土坚好，城垣尚完如新。洪武癸酉，予受命西来，居之九年。地土高凉，人少病疾，地宜畜牧。……今宁夏群牧千户所居之，管有千、百户、镇托、吏目，职专为予牧养羊、马。”

明代初年，罗山得名蠡山，以其峰如蠡，由朱栴庆王府长史刘昉予以命名。朱栴所编《正统宁夏志》（卷上）称：“蠡山，在韦州城二十余里，层峦叠嶂，苍翠如染，以其峰如蠡山也，故谓之蠡焉。此余府长史刘昉名之也，山之旧名不知为何名也。四傍皆平地，屹然独立，势甚雄竦。木多松、桧、桦、榆、白杨。草则黄精、秦艽、大戟、知母、草血竭、黄苓、防风、远志、黄芪、柴胡、升麻，皆药之良也，山北有显圣祠，雨旸祷之辄应，永乐间载之祀典”。刘昉是平滦（今河北省卢龙县）人，时任庆王府长史。明代的藩王府长史据《明史·职官志四》的记载：“长史，掌王府之政讼，辅相规讽以匡王失，率府僚各供乃事，而总其庶务焉。……”明代藩王府长史属正五品官员，藩王府长史既是朝廷派给藩王的咨政顾问，又是藩王府的总管，具有国官和府官双重性质。刘昉应该具有很高的文化水平，可能是中过进士的，他咏罗山的诗词《蠡山叠翠》“蠡山雨洗高嵯峨，群峰叠翠攒青螺。我来信马上山去，马上观看频吟哦。平生爱此嘉山水，爱山不得住山里。到家移入画轴中，挂向茅堂对书几。”就极有文人趣味，且诗文里说明罗山取名为蠡山的本意是“群峰叠翠攒青螺”。刘昉的罗山意象应该感觉罗山像一只平放的海螺，故取名为蠡山。按照王力先生对于古汉语的考证，蠡山的“蠡”字通假“蠃（luǒ）”，“蠃”即螺。蚌属。宋人编著的《集韵·戈韵》：“蠃，蚌属，大者如斗，出日南涨海中。或作蠡”。明代早期，大致均以蠡山为名。这一时期有大量庆王及各级官员吟咏蠡山的诗歌保留在《正统宁夏志》中。典型如朱栴、刘昉、王越等人吟咏蠡山的诗歌。但在明代弘治年间，蠡山称为螺山的记载首次出现在原同心县韦州镇糖坊梁（现红寺堡区太阳山镇糖坊梁村）发现的明庆王朱邃摒圹志上，其志文中有：“以弘治五年九月初四日，葬于螺山之原。惟王宗室至亲，享有大国，宜永寿年。……”，另有在同心出土的崇祯四年《广济茶庵碑记》中载：“螺山之原，衰草沙眠。一庵孤峙，克济时□……。”说明，从弘治五年（1493）前后，宁夏庆王府官方已经改称蠡山为螺山，或二者混用。作为明代藩王庆王一脉陵园所在地，蠡山改称螺山应该有其正式意义。但明代文人诗词里仍多用蠡山，官方称呼则已经改为螺山。

在清代，应该还是以称蠡山为主，但称螺山也为常态。清朝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正文·卷六十三》记载：“蠡山，在（韦州）所西。层峦苍翠，其峰如蠡。有泉，名曰富泉。其东又有小蠡山，亦曰螺山。寇入尝驻牧于此。《志》云：蠡山，在宁夏卫南二百六十里。是也。”如《平远县志》的编纂者，同治年间的平远县令陈日新则在其诗词里，仍称罗山为蠡山。但这一时期，经历了同治年间西北回族反清运动之后，同心一带人口大幅度的减少。陈日新在《创修平远县署记》中提及：“同治甲戍（1879）春，平远建邑既定，檄予摄县事。甫下车，无栖止处，循坍塌陶穴以蔽风雨。居民十七家，皆流离琐尾，野处荒滩。”在今同心县下马关镇设立的平远县府全部的居民只有１７家，地区人口经历战争后的死亡流散巨大可见一斑。

民国时期，马福祥、王之臣编印的《朔方道志·镇戎县》山川条里，大蠡山为蠡山称呼，而小蠡山则称为小螺山，与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所论相同，即今天同心县韦州镇西的大罗山为大蠡山，而下马关镇西的小罗山则称为小螺山，两山名称概不相同，但读音却十分相似，也是值得深入探讨的事情。时至今日，同心县韦州镇和下马关镇的居民，仍习惯称韦州镇西的北山为大罗山、下马关镇的南边起伏较小的南山称为小罗山。

四、新中国成立后罗山的名称

从方言上来看：同心县由于地貌的过渡性特征，兼具了川区与黄土丘陵沟壑区社会经济发展的人文特征。在方言方面，处于兰银官话和中原官话的过渡地带；西、北邻接中卫市、吴忠市、盐池县的属兰银官话宁夏片区；东、南邻接甘肃、固原、海原属中原官话秦陇片区。境内方言受所处地理位置、民族人口分布、历史行政区划等因素影响，差异较大。主要包括：（１）北片话。预海镇、河西镇、丁塘镇、韦州镇、窑山等均属兰银官话宁夏片区；（２）南片话。王团镇、豫旺镇、张家塬乡、马高庄乡、田老庄乡、窑山南部等均属于中原官话秦陇片区；（３）下马关话。分布于下马关镇汉族村落，语音兼有兰银官话和中原官话特征，属过渡性方言。同心方言具有地域性特征，北片话与南片话、下马关话的大致以预海镇以南向东至窑山石塘岭再向东至徐冰水一线为界。这条分界线与同心历史上宋夏对峙开始到清中叶南北分治的政区边界大体重合，特别是与横贯全县东西的明长城界限以及清政区界限极为接近。在韦州镇、下马关镇等罗山地区周边居民，其兰银官话宁夏片区地方化对于蠡山（罗山）发音（luǒ shān）多发音为（luò shàn）。吴忠礼先生考证，“蠡”形似螺，又“螺”字较为常见，且较为通俗，故多以“螺”代“蠡”。同时，新中国成立后，1956年开始在全国推广简化字的实施。罗山的明清到民国时期的称呼蠡山、螺山等写法过于复杂，许多老百姓并不习惯此类写法，甚至部分老百姓不认识蠡字的读法，遑论书写正确。久而久之，为书写简单，而在正式的地名标记中将蠡山、螺山谐音转变为现在的罗山。

五、讨论

从罗山的地名称呼演变来看，罗山在唐朝早期作为羁縻州所在的山脉，水草肥美，对于安置吐谷浑部族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长乐、达乐等名称也是唐王朝对于吐谷浑部族在这一地区安居乐业的期望。而铎落山、铎落泉山则有可能是汉藏语系的吐谷浑部族语言或藏语对罗山的称呼。宋代时期，下北山可能对照卫宁北山对于罗山的一种方位指向性称呼，而乐山可能是对于唐代名称长乐、达乐山的简称。西夏占据罗山地区时期，肯定有自己民族对于罗山的称谓，但现有的西夏文历史文献，包括俄罗斯藏黑水城文献中已经出版的各类文献均无对此山的西夏语写法，现有的两幅宋人绘制的地图表明为“钱哥山、加哥山”，则极有可能是西夏人对于罗山的西夏语称谓。明初，庆王府长史刘昉对于罗山的命名“蠡山”则是罗山名称的真正来源。只不过在600多年的历史沧桑中，由蠡山、螺山而逐渐简化，谐音转变为现在的罗山。

来源：《中国地理》2020年第3期

作者：李鸣骥

选稿：甄艺涵

编辑：洪珊

校对：张纯瑜

审定：何雨桐

责编：洪珊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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