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炬辉
一、俗手
张栋两腿并拢,挺直腰板,双手抚着黑皮笔记本,端坐在古城燃气公司领导专属的小会议室里。
从地质队调回老家古城燃气公司是托街坊李部长的关系。第一天以经理的身份坐在会议室与中高层干部开会,他感到浑身燥热。这里没有地质队工作时那种野外的清爽。
一屋的烟雾缭绕,陈书记讲完话后,不断吧唧着嘴,抿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张栋一直想着大山里的花香、鸟语。
“现在请张栋经理发言。”主持会议的高副经理调整一下坐姿,右手推推挡住半边脸的眼镜框,侧头瞟了一下陈书记,微笑示意一下,开始提醒张栋准备讲话。
“谢谢,谢谢刚才陈书记的鸟语……妙……语……”张栋的思绪还一直盘旋在大山的森林里。
现场立刻传来一阵私语。安装队老谢右肘将桌上的凤凰牌香烟打到地上,绷着嘴弯下腰,四肢颤动着,开始了长达两分钟的捡烟行动。他高耸的背明显地因为脸部肌肉的频繁跳动而顶着会议桌“咯咯”响起来。
高副经理突然觉得眼睛干涩,快速摘下眼镜框,双手蒙着上半部分脸颊,不停地揉眼睛。揉似乎是不够的,又低下头,脑门朝前,脸颊朝下,使劲儿地晃动着头,似乎不把眼里的沙子摇出来便誓不罢休。
财务科长的刘姐赶紧起身,捧着肚子往洗手间跑去,边跑边低声说着:“肚子疼。”声音小得整个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书记那印有牡丹花样的白色搪瓷茶杯一直挡住整个脸,一边吸吮茶叶,一边将舌头过滤掉的茶叶渣再次吐回搪瓷杯里,然后接着吸吮。
三天后,工业局党组决议,将张栋调往古城河对岸鸟不拉屎的郊区,创办氮肥厂。陈书记给局党委建议时说,张栋同志属于专业性人才,就应该出现在专业性的工作岗位上,不然就是对四化建设的不负责任。
张栋推着凤凰牌28大杠自行车,站在河边渡口的寒风中等着排队上船。他一直在想:我学的地质勘探专业和这个建氮肥厂到底有什么专业性的联系?
二、本手
张栋两腿并拢,挺直腰板,双手抚着黑皮笔记本,端坐在古城县委李书记的办公室里。
“老张呀,你也是过50岁的人了,这些年为我、为古城县踏踏实实做了很多实事,我是看在眼里的。”李书记一边从办公桌上摸出一支红塔山点上,一边给张栋递过来一支接着说:“这次组织上准备调我去市行署任专员,就要离开古城县了。我想把你也带到市里去工作,职称上提一级,职务上可以安排去市税务局担任正职,你看怎么样?”
张栋再次端正一下坐姿,胸脯向前靠靠,将手中的香烟放到黑色笔记本一边,略微提高声音,语速很快地回答:“李书记,我跟您快20年了,您知道我家的具体情况,母亲多病、老婆上班三班倒、孩子读书又不懂事,这个家实在不能离开我。所以,您的心意我理解,但我还是想留在古城照顾家人。”
“老张呀,你可想好,我这一离开古城,就人走茶凉了,我怕很多看不顺我的人会给你小鞋穿。”
“李书记您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歪,我能忍。倒是您要保重身体,哪天有空,我母亲刚做的腌蒜薹给您再送一罐过来。”
“好好好,伯母腌的菜,味道是我最喜欢的,这些年一吃饭就惦记伯母的腌蒜薹,哈哈哈哈。”
李书记上调后,很多人评价张栋纯朴,做事不动脑筋,当官本本分分,活该一辈子守着老婆孩子顶个副科窝囊。一副好牌被平庸的牌技打得毫无新意。这种人不欺负,哪还有天理?
三、妙手
张栋两腿岔开,仰坐在老同事、老同学中间。他手上拿着两本儿子刚出版的新书。
今天是和老朋友们告别的日子,儿子这几年书很畅销,在省城给他和老伴儿买了一栋大房子,接早已退休的他们过去定居。准备启程的张栋,请老朋友们喝茶告别。
以前单位的刘姐捋捋鬓角,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张经理,你知道陈书记退休后在干什么吗?”
“老陈呀,一直没有联系,怎么啦?”
“头发花白,还在给亲戚的孩子守工地打工呢。”
“哦哦哦。”老张低头看着手上儿子作品封面上的照片应和着。
刘姐一只手捂着嘴接着说:“张经理,你知道高副经理吗?经济问题,判了6年,还没放出来。”
“哦哦哦。”老张越看儿子书籍封面上的照片越喜欢,越看越有自己年轻时在大山里工作的朝气和灵性。
头发几乎已经掉光的谢队长端着茶杯也靠了过来:“张经理,你儿子有出息哦。我前几天在电视上看见他在省上很多著名的中学巡回演讲,那神情,简直就是你当年讲话的样子。”
“这臭小子,以前不好好读书,初中逃课还是我拿皮带捆着去学校的。”老张眉毛上扬,嘴角上翘,提高声音,微微腼腆地回答。
寒暄过后,老张一一告别离开。
身后,很多老同学的一阵阵私语传来:“老张一辈子呀,妙!”
茶几上,是张栋给朋友们留下的几本儿子的新书,封皮上有一行字:“落一子,省一事;行一生,方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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