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思考如何把传统手工艺作为设计手段引入产品的时候,很多设计师都会优先选择“植物染”。确实,中国这么长这么优秀的纺织史给我们留下了一笔巨大的财富,就是运用植物、动物、矿物中的颜色,让我们的服装不仅变得五光十色,更成为一种文化的表达。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消费者对于植物染的认识也还简单地停留在扎染、蜡染、蓝印花布这些固定的元素上,以至于他们总是不自觉地“轻视”传统的植物染。借用设计师Dooling的一句话来表达我们今天的主题:“人类文明的发展并不是只有一个方向,活在现代科技越发发达的今天,我们依然需要从古老的历史中找到真知。”
V&A巡展“源于自然的时尚”展中展“衣从万物:中国今昔时尚”中的乾隆色谱
如果你只是把植物染当成一种染色的手段,那么它几乎完全没有优势,成本高、颜色难以控制,甚至包括很多人诟病的“色牢度不好”。但事实上植物染并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染色手段,在这篇文章里,我们邀请了三位设计师主理人,他们在对植物染的解读中找到自己的理解,也许通过他们的尝试,我们能够更加理解植物染色到底为中国人留下了什么。
INSULAiRE
主理人/设计师:Zkai
INSULAiRE 2022AW Campaign
INSULAiRE的工作室在798园区的一个二层小楼里,门口堆满了Zkai从侗族、黎族等少数民族的寨子里收过来的各种手工织物。Zkai来自海南岛,虽然是个汉族小伙,但由于海南岛是个多民族文化的大熔炉,因此在长期的海岛生活中,Zkai也就对与大自然有密切关系的民族性文化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兴趣和共鸣。
“我爸很喜欢去古董市场淘东西,我也喜欢跟他去逛。第一次我在集市上买了一块黎族的树皮布,旁边放着很多卷黎族的手织面料,老板就跟我介绍了植物染。那时我没把这个当回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树皮布。从把树皮布买回家开始,我就慢慢地开始了解植物染色。其实对我来说,植物染并不是一件多神奇的事情,但是用就地取材的植物染完色后,怎么把几个不同的颜色组成一块布,我觉得这个是很值得探讨的事情。”Zkai回忆道。
INSULAiRE 2022SS Campaign
在决定学习服装设计之后,他越来越发现自己从小就感兴趣的这些东西还有更多的可能性,于是决定尝试在植物染和中国传统手工艺中寻找一种国际化的时装语言,并也将此作为自己做男装品牌的设计语言。
决定做自己的男装品牌之后,Zkai和一位研究音乐人类学的朋友租了辆车,就踏上了“田野调查”。因此,从INSULAiRE的第一季开始,Zkai就使用到了从各个少数民族的村寨里收的布料以及定织的手工面料。因为这些手工织物的独特性,所以每次的量都很小。个别的面料款式多的时候,一卷布能做个二三十件,少的时候只能做个十几件,做完也就没有了。“没法补货。因为手工面料的工期太长,而且也有沟通成本的问题。也许约定了工期交货,但人家说今天喝酒,明天再说,你怎么办?”Zkai笑着打趣。
INSULAiRE 2021AW Campaign,美孚絣染黎锦夹克
他从龙门架里拿出一件短外套,向我们展示:“像这件衣服上用的工艺就很稀有,它叫‘絣染’,来自海南岛南部的东方市,那里是黎族讲美孚方言的人生活的地区。在海南很有意思,虽然都是黎族,但是方言是不一样的,说不一样的口音的人穿着也不一样。润方言区善于在贯首衣上作双面绣,美孚方言区保留了非常古老的絣染工艺。”
黎族美孚方言的絣染过程
“絣染厉害的地方在于这块面料上的小白点都是织布之前染好的,用线圈在一个绷架里把经线扎染起来,染好后一个个拆掉再进行织布。这个是很难得才收到的面料,同时我们也在尝试在现有的工艺基础上再次进行研发。”
INSULAiRE 2021SS Campaign,冰泥染衬衫
另一块让Zkai大呼“你一定要看看”的面料是他在贵州收的,Zkai管这个染法叫作“冰泥染”。这并不是一个传统的植物染方法,而是他在贵州当地织布的老师自己实验出的。
“老师经常会有‘奇奇怪怪’的想法。这个布是他织完后剩的,于是他就在冬天把这些布埋在了冻土里。因为贵州的冬天很冷,把布埋进长年排蓝染水的泥土里不仅不会烂还能染上色。离排水口近的泥土染出来的蓝色更深,更远的也就更浅。等埋的时间够久之后把布挖出来,把附着在布上的冰敲掉,冰就会在布上留下斑斑驳驳的白色印记。这块面料的颜色变化特别自然,我觉得这是人类和土地连接产生的东西。当时这批布只做了13件衣服,现在冻布的那个地方被洪水淹了,因为蓝染的排水是需要长年排放的,洪水一冲就没有了。特别可惜。”
INSULAiRE 2022SS,使用手工刷上色的赶海短裤
除了费心收集与开发手工布料之外,INSULAiRE还尝试用手工刷的方式给面料上色。“为了保持植物染色布面的肌理,我们会用刷子沾取植物染料在面料上上色,这样会比一般的浸染更有层次。在这之后,我们还会将面料放进蒸锅里蒸,让纤维更好上色,让染料更有活性、能渗透进去,也很好地提升了色牢度。其实这样的操作方式在植物染色里也不是新的技术,只是为了服务想要的设计效果整合出了适合我们自己的植物染色工艺,并且,这样的操作方式也降低了水排放,比较环保,用我们的方式在设计上延续传统手工艺。”
INSULAiRE 2022SS Campaign
当我问Zkai如何看待植物染因为天然和不可抗力因素,而导致的颜色不均、形状不清时,Zkai觉得这恰恰是植物染最迷人的一点:“瑕疵是人定义的。如果它不够完美的地方也能很好地被使用,细节处理的很干净,让消费者不会因为这个小瑕疵而拒绝,我觉得这才是手工艺上的延续吧。我们想传播的并不是单一的植物染、手织布,而是通过运用旧时传统工艺与现代制衣技术的结合,在服装中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像是一个过去和现代链接的桥梁。”
INSULAiRE 2022SS Campaign
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
主理人/设计师:Dooling
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 2022 PRE-SPRING QUIET IN BOLD,涉及工艺:老荫茶染
难得凉爽的午后,Dooling抱着面料小样装订好的色卡来接受我的采访。Dooling一见面就再次提出了她在设计上的核心观点:“时装设计师必须要设计当下的服装。什么是‘当下’?在我看来,将‘过去’和‘未来’的时间轴进行对折,重合的点就是当下。因此, 当下的设计必须兼顾未来和过去。 而聊植物染,我们也必须要聊到过去。 ”
植物染虽不是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的代表性标签,但却是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在创作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植物染色诞生在古代人的生活中,是具有功能性的,在当代更像是一种装饰品。我更多的是在用古代思维做现代设计。”
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 2013 Summer Rest/Cracks,树皮染夏布长袍,消化设计首次使用植物染和手织布
Dooling在2013年首次接触到了夏布和植物染,这让她惊喜地发现,原来除了市面上那些工业面料,还有这样的“新”材料。“当时是和易洪波先生合作的夏布,他从湖南浏阳将夏布坯料送到云南,用树皮等原料染成很特别的红色和黄色,我再设法使用。接着第二年,我作为亚洲唯一一个受邀的设计师,参加了2014年在荷兰鹿特丹举办的展览‘The Future of Fashion is Now’。通过夏布的尝试后,我就在思考,中国是不是还有很多地方有这类手工材料,可以在这个海外的展览中呈现,正是在这样的契机下,开启了我对中国传统纺织业的探索,以及后续一系列的应用。”
展览“The Future of Fashion is Now”,Dooling的思考笔记
与许多国内所谓的展览不同,“The Future of Fashion is Now”的主办方提前5年就开始策划这个展览。在展览开始的前半年,策展方每个月都会发送问题给被委托创作的六位设计师,让大家共同作答,这也让设计师们在创作过程中时刻保持对展览主题的思考。
Dooling的一张思考笔记作为对整个展览最核心的回答,被放在了该展览的网站首页。“我想他们这么做,是真的看懂了我想表达的内核。比如说在现代的语境里,我们做一件衣服的思考方式是怎么做,而古代人则是考虑为什么要做;我认为,古代人制衣更看重的是天然能量的转换,而现代人看中的是人工价值的交换。制作和制衣,对于古代和现代人的意义完全不同。”
展览“The Future of Fashion is Now”,Dooling在“OUR HOME 我们的家园”中展示的8种中国手工面料
最后,Dooling以帐篷+服装的形式呈现了最后的创作。她展示了8种中国传统的手工面料,包括海南黎锦、贵州亮布、西藏氆氇、新疆艾德莱斯绸、广东香云纱、江苏蓝印花布、四川夏布、河南柞蚕丝,在这个找寻和还原的过程中,她完善了对中国传统植物染色的认识,也彻底喜欢上了这套有别于大机械生产的染织体系。
同年,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第一次设计制作了使用板蓝根染色的服装,即靛蓝染色。也是在这一次,她更加全面地理解了植物染对于古人的特殊意义。那就是“为什么要染色”的功能性问题。那年夏天,Dooling穿着品牌还未发售的整套蓝染衣服,与朋友一同前往杭州莫干山,山林里蚊虫特别多,同行的朋友都被蚊虫叮咬,而她却安然无恙。
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 2014 Blue Ground,元青花纹样蓝印花布饰边,真丝重绉黎族贯首衣外褂
“当时穿一整身长袖长裤的蓝染衣服,是因为看到资料说板蓝根有消炎防蚊的作用,就想试试。从莫干山回到北京后,因为衣服都是汗水,我想着先拿出箱子晾晾,等第二天再洗。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晾干后,满屋子都是板蓝根的味道,衣服上也一点儿汗味都没有了,闻起来特别清香。我才意识到,因为生活在干燥的北方,而蓝染是在江苏南通做的,衣服上的活性物质是没有被激活的,我这次歪打正着的操作,让蓝染发挥了它的隐藏功效。简单来说,就是你不用洗衣服了!”
聪明的中国古人在频繁使用某种染料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只是因为美观。如果只是美观、好看这么简单的理由,那么只要有更好的材料,随时都可以被替代,为什么大家会持续使用?从那一次特殊的蓝染穿着体验之后,只要有机会,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都会在每个系列中加入蓝染的衣服,甚至在2016年制作了一整季的“夏至”蓝染系列。
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 2016节气系列——夏至, 黑苗锡绣纹样蓝印花布,消化设计第二次使用蓝染
Dooling展示了她带过来的面料小样,厚厚的一摞小样都是她在各地一遍遍和当地人一起尝试的成果。她想知道在不一样的温度、媒介,包括固色方式的情况下,不同的植物搭配不同的织物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色彩结果,这是她在有别于蓝染的生物功能性之外的新的探索——传统工艺标准化的可能性。
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 植物染颜色测试
标准化某种染色工艺,基本步骤是先完成色样实验,再与当地手工艺人进行小块布放样、成品布放样,逐次筛选出最稳定的配方,才会进行批量的染色操作。和化工染色所产生的缸差不同,手工染色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导致颜色结果出现偏差。因此Dooling常常和工作室的同事往返,甚至是驻扎在村寨里,和当地人完成每一个步骤的标准化记录。
正是由于这样大量的实验,Dooling才能准确地知道用什么样的工序和材料能染出她需要且稳定的颜色。她有时候也在琢磨,是不是不该追求植物染的绝对标准化?“我是以工业化的思维为标准在制作植物染,当然以人为主要操作者的技术是不可能达到工业生产那样的精准,但是我不得不坚持标准化的原因是,我首先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将某一个技术应用到服装设计中的时候,它必须得是一个稳定的元素,因为服装作为产品是有标准的。当然,当它在操作上趋于稳定之后,因为气候、水质等变量发生的颜色或外观上的变化,那是没问题的,因为那是自然赋予的。”
探访侗寨并进行记录, 盛洁×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的合作影片《合 UNISON》
与很多人做植物染是从兴趣开始,最后被市场左右的过程不一样,Dooling和植物染结缘的起点更接近本质:“我觉得我比较幸运,当我刚接触到传统手工艺,还不清楚自己要往哪儿使力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国际化的平台;而当我决定要将传统工艺应用到成衣产品上的时候,植物染又告诉了我它真正的功能是什么。大多时尚领域的人士,对植物染的使用更多是基于一种装饰或对图案的猎奇,他们大都没有意识到自然和身体的关系,身体是可以呼吸到这些浸染了中草药的布料。甚至在古代,人们会用‘药斑布’来描述植物染布。”
“可以比较肯定的说,至少在中国,跟我们用一样的视角和方法看待植物染色的时装品牌,应该是没有的。我们既不是单纯的在做理论研究,也不想做刻意为之的文化传播,我们只是想严肃认真的对待生活,包括制衣、做事,而这其中的智慧,古人比我们拥有的多。这是我遵循‘以古鉴今’进行设计和创作的主要原因。”
incompleto若缺
设计师/创始人:郭旸
主理人:之含
incompleto若缺
相比起其他两个品牌,对于incompleto若缺来说,植物染更像是个寻常“伙伴”,对它的探索也更有实验性和趣味性。就像主理人之含在采访中跟我透露,设计师/创始人郭旸每次去做植物染的时候都非常开心和放松,不是抱着要完成某项工作的心态,更像是去做实验。
郭旸笑着向我们分享:“植物染有一种不确定性和随机性。它最好玩的就是每次去做面料染色实验,哪怕你预先把所有的结果都想过了,但等到你真正去操作的时候,它还会在中间产生更多的变化。这个变化带来的是喜悦以及无法预知的感受力。这让我在平常按部就班做一个产品,或者是做一块面料的那种刻板的做法中,给自己找到的一个特别有趣味性、有弹性、有想象力的空间。有时候我会自己来做植物染的实验,有时候到好朋友的染色工坊一起创作。”
incompleto若缺在做植物染实验
incompleto若缺在做植物染实验
当聊起植物染的时候,之含一直跟我强调:“我觉得它只是一种制衣工艺,并不是一个卖点。”在做2017年春夏系列时,incompleto若缺就已经开始尝试植物染了,但是当时并没有大规模使用,而是找到了中国美院的染织专业的朋友来尝试染色,也探索了植物染在图案上的拓展。
之含非常实在地说:“我们并没有觉得植物染是品牌的一大特色,因为本身incompleto若缺本就是工匠型的品牌。我们做植物染的原因也并不特殊,一是因为品牌调性,二是因为产品需要。通常是面料开发出来后,它的气质不符合我们想要的感觉,因此我们有时候需要把面料再次做植物染,让面料整体更拥有复古、做旧的时间感。植物染对我们来说,就像一个调色盘。”
incompleto若缺 茶染+柿染的过程
对单独的某种工艺并不特意强调,恰恰是因为incompleto若缺的每一件产品都是从最原始的材料开始的,每一步制作都是不同的工艺。无论是配件还是衣服,都经历过各种工艺的洗礼。当然这归因于创始人郭旸的个人背景。在意大利求学的时候,郭旸就很喜欢尝试各种相对特殊的面料,还喜欢尝试将几种工艺叠加在一起使用。
incompleto若缺
郭旸从意大利回国后,曾考虑让品牌进商场销售。但是后来他发现,在海外吃香的手工痕迹在国内是行不通的。
“像植物染色,一般传统的服装品牌大规模做不了。因为做完以后,它的色牢度大概率过不了国内的商场质检。欧洲的质检标准和中国不太一样,因此进中国商场的可能性不大,很容易遇到消费者投诉的问题,当时我们就放弃了进商场的念头。所以我们2015年开始对植物染一直有些犹豫,但是并没有放弃不做,只是一直在做测试,做完了也不会变成产品去销售,基本上是自己过过瘾就好了。到了2018、2019年,我们做了几件柿染、茶染的衣服展示给客人看,发现客人的接受程度其实还是可以的。于是我们从2020年开始逐步把天然染色做成产品出售。”
incompleto若缺
2020年郭旸找到了他的好朋友一起合作植物染,尝试了先茶染再柿染的方式给服装进行染色。而2021年他们又在一起尝试了莲蓬染。郭旸直言:“这是今年我最满意的颜色。”
“因为灰色很难做,它会有一些不太稳定。因为自然界里面,本来这个颜色的植物也不多,并且能上色灰色的植物也不多,染完后灰色特别容易在阳光下产生更多的变化,后期很难控制,所以这个颜色我们实验了很久。目前看来,是我非常满意的一个颜色。”
incompleto若缺 2021秋冬 桉树叶+莲蓬染风衣外套
对于大众消费者来说,植物染入门的门槛比较高,原因这在于两点:一是成本相对比较高,二是植物染非常考验消费者对于产品的认知。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它的不稳定性的,所以这两点导致了服装品牌做得少,做得好的更少。
“我们是希望能保留手工的温度的,但必须也要有工业化的产出标准。在平时在做植物染的时候,我们必须记录数据,比如时间、比例等等,在这种情况下尽量做到一致,但肯定做不到一模一样。既然选择了欣赏植物染天然的美,就不要苛求它过于‘完美’,顺其自然地珍惜它美好的一面。当然,我们也会在售卖前告诉客人它‘严格’的洗涤方式,例如不使用洗涤剂且禁止使用碱性或含氯洗涤剂、禁止局部搓洗、禁止衣物在水中长时间浸泡等。大部分客人都能接受它不一样的美丽,也会享受穿着植物染的体验。”之含说道。
在准备这篇文章之前,我们听到了一个关于生命延续的动人故事。于是决定把这篇内容的方向变得更有人情味一些,而不是只探究植物染这项工艺。 就像之含在采访中反复强调的: 在做法上没什么难的,难的是制作的时间和制作者投入的情感。
而从行业的角度来看,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说时装行业的节奏太快了,设计师们没有时间来思考创意,精化工艺,回到传统本身。那么,植物染的的确确可以为这份枯燥撕开一个口子,让更新鲜的“旧血液”得到焕新的机会,重新在市场中找到一席之地。
* 图片/视频由INSULAiRE、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incompleto若缺官方提供
热门跟贴